<h3><br></h3><h3>老孙种树了。</h3><h3>老孙种的树也知秋。</h3><h3>秋天里老孙那树的叶子没有枫叶的红,也没有金色的黄。他树叶的颜色就像是在火上烤焦了一样。</h3><h3>那像烤焦了的树叶在秋风中有一多半瑟瑟落地了。还零星有些叶子挂在枝头。挂在枝头上的叶子在愈显寒冷的风中不停地翻舞抖动。这些挂在枝头的叶子要比落地的叶子更让人感受到了深秋的寂寥。秋天硕果累累,稻谷金黄,是让人感受收获的兴奋,而深秋或者说暮秋万花衰败,草木凋零却是在让人感受伤感和悲悯。</h3><h3>这树的一个轮回有些像人的一生。树在一年中经历了生长开花结果衰落。树在一年中的经历能显示出人生的规律,而人却要在浩浩荡荡的漫长岁月中去经历生衰死的过程。大自然中有很多密码在暗示着生命的规律,只是你不觉察不懂罢了。不懂就不懂吧,都懂了哪还有红尘滚滚了。</h3><h3><br></h3><h3>老孙种的树也种出了诗意,春天树叶萌生,树树花开;夏天绿荫蔽日;秋天硕果累累;暮秋”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h3><h3>老孙种的树不是在高山上,不是在田园里,是在我家的阳台上。</h3><h3>我家阳台有四五十平米。老孙在阳台上面种有十几棵果树。有苹果、有梨、有隆丰果,有石榴等品种。</h3><h3><br></h3><h3>老孙种树的起因也许是有一天他站在阳台的边缘看到了邻居宝山兄弟家的阳台。</h3><h3>那也是一个秋天,收获的秋天。宝山家阳台上苹果树,梨树,沙果树上结的果把树枝都压弯了。推开房门,呈现在你眼前的是一个小小果园。那果又脆又甜。我是被那树、阳台上的美丽树林所诱惑,而老孙可能是被那累累果实所吸引。从那开始老孙就张罗着在自己家阳台上也种树。</h3><h3>先是拆掉阳台上的铁栅栏,刨掉种菜的水泥池子。这个工程也不小,老孙动用了他农村的战友,他农村的战友又带来了几个农村的男人,一天里贪大黑才把昔日阳台清理干净。</h3><h3><br></h3><h3>于是,老孙便开始种树了。</h3><h3>邻居宝山兄弟成为老孙种树的顾问。</h3><h3>不认识或不熟悉老孙的人会认为在阳台上种几棵树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而对于我,目睹他生活经历、或者说进入他生活三十几年的人,老孙这一举动在我眼里便不同于寻常。</h3><h3>我知道,老孙的过去、那漫长岁月里有色彩有顽劣的生命痕迹、同时带给我的亦或是伤痛亦或是欢喜的日子都已成为故事。</h3><h3>他的一个时代已经结束。又一个时代开始了。在这个新的时代开始亦或说是转呈的时候,他本人也许浑然不觉,而我已是五味杂陈。</h3><h3><br></h3><h3>有一年,公社批给青年点一辆手扶拖拉机。青年点里有八十多名知青,能当上这台手扶拖拉机的驾驶员成为这些知青的梦想。在那个牛马种田、牛马拉车的时代,能开上手扶拖拉机很风光。</h3><h3>二十岁的老孙当时在生产队里赶牛车,为了能开上手扶拖拉机他动了心思。</h3><h3>一天早上,他腰扎着麻绳来到了队长家。进门就喊:队长,我要开手扶拖拉机。队长从里屋慢吞吞的出来看了老孙一眼:这事儿得队委会研究决定。</h3><h3>老孙二话没说,跑到院里一手拽了两只大鹅的长脖子,抓起菜板上的菜刀,把两只鹅的长脖子按在队长家的门槛上,举起了刀:你就说痛快话,让不让我开?不让我开就手起刀落。</h3><h3>队长媳妇嗷嗷叫着跑过来,兄弟,兄弟,你大哥一定让你开,你可不能剁我家的鹅呀!</h3><h3>老孙如愿以偿。</h3><h3>如果说人的一生是一篇文章的话,每一个阶段就是文章中的一个自然段。老孙的这个自然段我没有看到,只是后来听他讲述的。</h3><h3>后来的一个自然段也许是他到目前为止无法超越的最斑斓的一段。老孙从知青点到了部队。他在部队入党,在部队荣获三等功,荣获团营嘉奖多次。在部队当班长、当代理排长。他说他在部队救火时烧塌架的房子把他埋在了里面,因此他荣获了三等功。他说他在军事比赛时全师第一;他说他是军事训练标兵……一次次的得到嘉奖。</h3><h3>精力和活力也许就是在年轻生命的苦难中分娩出来的。有时候年轻的稚气和简单恰好成就了辉煌,再加上纯朴真诚和积极向上的激情,还有那铁的纪律和周围纯朴的伙伴儿、单一的社会颜色这一切就像一个大熔炉,把老孙锻造成了一把寒光四射的剑。</h3><h3>韧性也许从那时就铸进了老孙的生命中。</h3><h3>如果没有生命初始时的韧性,老孙现在怎么会每天都忙活着那么枯燥乏味的种树。</h3><h3>在这之前的任何一个自然段里,别说一个阳台就是给他一座山也难栓住他那颗狂彪的心。</h3><h3>老孙曾经不甘于寂寞。</h3><h3><br></h3><h3>阳台上彻底变了样子,按着老孙的设计,原来种菜的木头箱子都变成了大花盆或者是桶,二十多袋土雇人扛到了楼上。一行摆六棵果树,三行。都是一人多高的树。阳台上有了小树林。</h3><h3>春天,这十几棵果树都开了花,清一色的白色花朵在阳台上也形成了规模,躺在卧室的床上透过玻璃就能看到树枝摇曳,花儿朵朵。渐渐地,经过了一个春天以后,雪白粉嫩的花瓣衰败了,花瓣先是打蔫然后就发黄,最后从枝头上脱落。果树的第一个辉煌阶段因为花的消失而结束了。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果树就沉寂了,在某一天你会突然发现,果树的树叶长大了,在花儿脱落的地方长出了毛绒绒的小果子。这绿色的小果子一嘟噜一嘟噜的挤在枝头。这样的小果子给你带来了惊喜。想象着这些小小的果子长大了,长得压弯了枝头,于是就每天盼着它长大,然后一天天的看着它的变化。站在树下你还会发现在树叶缝隙中袒露的蓝天都变了样子,有时候是长方形的,有的时候是不规则的图形,天空的形状是风吹树叶画出来的。</h3><h3>这个时候你会感受到树的蓬勃生命,会感受到树以它特有的方式拼尽全力躬身向上生长着。你能感受到它的喘息、感受到它孕育着的辛苦。你会为你的感受而感动、而热泪盈眶。</h3><h3>树的生长开花孕育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我不是树,无从考证。</h3><h3>老孙这大半生的不安定的生活方式是他有意识而为还是无意识的,我不是老孙,我也无法确认。我只是知道,他不像树稳稳的在一个地方扎根生长结果。他像一列疾驰的火车;他像一阵狂飙;他有时也像无头苍蝇……</h3><h3><br></h3><h3>对待事业,他拼尽全力。公安的工作也许是他的所爱,但我更倾向这个工作性质接近他生命的秉性。他的秉性里有:喜好刺激、渴望征服、不甘寂寞……当生命的秉性恰好和适合他的环境融合在一起的时候,要么会发出耀眼的光芒,要么就会适得其反。</h3><h3>老孙就是这样,他和他的工作浑然一体,如鱼得水。他有了很多的光环,受到很多嘉奖,得到了很多奖章。上电视、上报纸。孙二爷,足以让他欲征服的一类人闻风丧胆。</h3><h3>然而,秉性的力量是巨大的,那巨大的惯性你是无法阻挡的。</h3><h3>有时候过激行为、有时候没有理性的思维也给他制造了相当多的麻烦。光环上不时地蒙上不合时宜的灰尘。这就让他不管怎样的呕心沥血、不管怎样地取悦于领导也无法脱颖而出。</h3><h3>那个时候家庭对老孙来说是似有似无,但绝不是可有可无。除了他会按时的把他最心爱的东西——工资交回以外,再也看不出他对家庭的责任感。</h3><h3>他会十天二十天甚至更长时间不回这个家;他常常酩酊大醉被人搀扶着回来倒地不起……</h3><h3>除了工作性质原因还有那么多的诱惑让他不能自己。</h3><h3>很多年我都是带着孩子带着愤恨和老孙生活在一个屋檐下。</h3><h3>当理智、传统和简单自私碰到一起,只能是前者投降。</h3><h3>不投降又能怎么办?</h3><h3>他决然不想失去这个家,但他不懂怎么样维护这个家;他决然不想你离开,可他又不知道你要什么。即使你告诉他你要什么,告诉他他该怎么做,他也不做。或者是不想做,或者是不会做。或者是他下意识地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外面的一切就像一股巨大的力量,他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不由自主地被吸附过去。</h3><h3><br></h3><h3>这魔法的消失是在他退休以后。</h3><h3>退休了,离开了三十几年的工作环境,这不是简单的离开,三十几年的工作和生命息息相关,三十几年生命的印记已经镶嵌在血肉中,这种离开就像骨和肉分离一样,能听到咔咔撕裂的响声,能感觉到渗入心底的痛楚。随之,是那楼房、是那桌椅板凳、是那领导、是那些人……都不是,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无形的但却巨大的支撑你的神秘力量消失了;随之,那个缠绕你三十几年的当时看似很坚固的网、人事的网、友情的网都随着你的离开而破败了。</h3><h3>你就像颓然倒地的老虎。</h3><h3>需要疗伤,需要积蓄力量,需要重新调整生活的目标,需要重新建立生活的习惯。</h3><h3>但是那个现实的网破了。无法恢复。</h3><h3>能在退休后再次建立起一个庞大坚实的网的人,这样的人是超人,有一般人不具有的能力。</h3><h3>大多数人没有。</h3><h3>老孙也没有。</h3><h3>但是能迅速建立起新的生活秩序,适应新的生活,找到新的生活支撑或者说是乐趣,也不乏是聪明人。</h3><h3>本文开始时说老孙生命初始时的韧性也许是赞美之词。有的时候,这种韧性是无奈的,是不得已的。</h3><h3>有句老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可是本性在特定的境况下是能“移”的。假如再给老孙最初的环境、再给他那个时代,他还会一如从前。</h3><h3>不得已,就会让人心酸,让人同情或是悲悯。我看老孙就是悲悯。</h3><h3>不管是同情还是悲悯,每个人都逃脱不了命运或者说是规律的安排。所以只能是不得已而为之。</h3><h3>这些感受是我的,老孙是个粗人,他会有吗?</h3><h3>其实他也有,我能感觉出来,一个有意无意把全部精力全部乐趣都投入到里面的人,那种突然离开或者是失去,那种痛可能会深入骨髓。</h3><h3>老孙的感受他说不出来。</h3><h3>突然的寂寞、突然的安静、突然的孤独,甚至让人突然的不知所措。</h3><h3>在房间里团团转、搓搓手、倒头就睡,走出房门也不知道去什么地方……</h3><h3>我懂,我懂他,尽管他不懂我。</h3><h3>看到他一门心思的种树,我先是五味杂陈然后就是默默支持。</h3><h3>这个时候他的头脑里似乎都是树。每天太阳刚刚出来,他就在阳台上看树。浇水,松土,施肥,一样也不含糊。</h3><h3>出去旅行几天,他念念不忘的惦记着的就是树。</h3><h3>我戏谑的说:老孙第一对孙女好,第二对树好。其他的都不在老孙的眼里。老孙说:滚犊子。</h3><h3><br></h3><h3>秋天到了。老孙的果树硕果累累,当初滴了嘟噜的小果子都长大了,红彤彤的煞是好看也好吃。吃不完,有先成熟的就掉到地上。阳台上树上地上都是果。</h3><h3>老孙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h3><h3>我每天都给老孙准备好下酒菜,晚饭他都捏着小酒盅吱吱的喝二两小酒。</h3><h3>年轻时唤不回家,现在撵不出去。今天干啥?明天干啥?每天都磨磨唧唧的商量。出来进去的都是两人。世界变小了,小的就剩下这个家了。</h3><h3>全部乐趣就是孩子们。</h3><h3>对,老孙还有树。</h3><h3>咂咂嘴,生活还是挺有味道的!</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