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长白山的天池有三条道路。

我选择了二道白河下车从北坡进山,相对于南坡和西坡,北坡是成熟的传统线路,尤其对于第一次到长白山的人来说……

长白山横亘在中朝两国之间,是一座休眠火山,在朝鲜一侧,称为“万寿山”(又叫“白头山”)。浩浩荡荡的图们江、鸭绿江、松花江都是从这里起源的。普里什文在《鸟儿不惊的地方》一书中有这样一段话:“那里的人们狩猎、捕鱼、相信巫师和森林与水域里的鬼怪,通过在几乎看不清的林间小路步行来相互传递消息,并靠松明照明……”阅读这样的文字,我仿佛嗅到俄罗斯森林中原始的气息。但我却觉得它更契合旧时的长白山——一座满族人心中的神山,清代康熙、乾隆、嘉庆皇帝都曾亲自来东北祭祀其祖先的发祥地——长白山。《山海经》中明确地记载“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不咸,有肃慎之国。”其中所说的不咸山,即现在的长白山,满族的初民肃慎人,就繁衍生息于长白山周边的广袤的土地上。

  进山之前听到关于天池的最多的声音是:你看得到,你看不到。出租车司机也说上过三次天池,但至今仍不知它的模样。总之在变幻莫测的长白山,也许只有极少数人才能看到面容真切的天池了。

而我千里迢迢而来,对于这座笼罩着浓重传说的“关东第一圣山”,到底能不能看到天池?心里真的不知道了。

  中午在登天池之前,我选择去了隐没于密林之中的峡谷浮石林和冷水泉。一条沧桑的火山大裂谷,一汪清泉,让我在登主峰前有了一个时间上缓冲。可心理上缓冲和铺垫却无法实现,只要二十几分钟越野车就停在了山顶,我甚至来不及看清黑风口,看清从山麓到山顶,从温带到寒带的垂直景观带——阔叶林,针叶林,岳桦林和苔藓地带,它们就在车窗外,在冻土层上一闪而过……长白山主峰就突然坦露在我的视野中了。山顶上风很凌厉,气温在零下八度左右,尽管在山下租了大衣,但仍能明显地感受到寒意。到天池火山口得沿着高高的斜坡往上走,坡面上满是厚厚的积雪。回望来处,白雪铺天盖地,但山谷的褶皱处却露出不规则的黑色……那皑皑白雪覆盖中的层峦叠嶂,山骨隐显而凝炼静止的山水气象,让人怀疑那是一幅北宋关中画家范宽的山水画卷《雪景寒林图》。高山之上万木皆枯,而枯黄与白雪交织,让长白山显得无比苍凉……

  现在,天池就静卧在我的脚下,时间在这里仿佛已经凝固!幽蓝的天池在阴冷的空气中闪烁着蓝色的光,在它周边围绕着十六座高耸奇绝的山峰,那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风和日光下熠熠生辉,在蓝天与白云的交汇处,形成了一条明亮的分界线。天池海拔两千多米,寂静是它唯一的声音!我把它当成世界尽头与冷酷的仙境……它周长十几公里,水深三百多米,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刘建封在《长白山江岗志略》中记述:“自天池中有一怪物浮出水面,金黄色,头大如盆,方顶有角,长项多须,猎人以为是龙。” 至今有关天池怪兽的记载已越来越多,但它仍是一个无法解开的谜团。也许正是因为这些扑朔迷离的传说和白雪一样终年覆盖它的头顶,使得天池至今蒙着神秘和冷峻的面纱!它吸引着人们小心翼翼地走近它,但始终对它保持敬畏……

  康熙年间,武默纳上呈拜谒长白山过程的奏疏中写道:“遥望山形长阔,近观地势颇远。所见片片白光,皆冰雪也。山高约有百里,山顶有池,有五峰围绕。临水而立,碧水澄清,波纹荡漾,殊为可观。池畔无草木。……回首瞻望,又忽然云雾迷山!……”这大约可以看作描写天池的散文吧。此刻山风冷冽,脚下是雪,头顶是天,而整个天池就像一只阴森森的巨眼,远处是蓝色的河流、谷地 ,而***境内的云层在众山之上透着奇异的红光,让天池突然变得冷艳无比。站在山顶,我竟有些眩晕,脑中一片空白,只感觉到自身的渺小,感觉到内心有种莫名的苍凉……

  据说天池一年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云雾缭绕,尤其是盛夏季节,风雨飘忽,有时一天之内,甚至一小时之内就可能发生几次变化,黑云雷鸣,暴雨狂泻,山峰和湖面瞬间淹没在风雨之中,待到风雨骤停,湖光山色又重新展露出来,那份绝处逢生、柳暗花明的美令人心悸。能像我这样一睹其神彩的人可以说是幸运的。这几乎让我在下山的时候心中仍充满惊喜……

稍后穿过温泉群,经冠桥,沿石梯逶迤而上,得见百米高空中跌落的长白山瀑布。那是世界上落差最大的火山湖瀑布,在黑褐色的山崖之间,其状如白练,冰冷湍急的水流在巨大落差的河谷里最后飘飞成一股股乳白色的轻烟……而附近的小天池的秋波也在这个下午透出几分澄明和妖娆。过绿渊潭,出山门……

在燃烧的秋色中回望长白山宁静的积雪,总感觉刚刚登临的天池如同一场真实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