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 进入九月,父亲的手肿了。又过了些天,脚也肿了。九十岁的老人,已完全瘫痪在床五个月了,饭也一口不能吃,全靠鼻饲。每天以昏睡为主,话也不会说了。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男怕穿靴,女怕戴帽。就是说卧病在床的危重病人,如果是男的脚肿、女的脸肿,那就是快走了。我心里明白:父亲的日子不多了。</b><br></h3><h3><b><br></b></h3><h3><b> 父亲身材高,脚也大。记得在部队时,每年发新军装前登记衣服、鞋子尺码,父亲的军装都是军队被服厂特制的,鞋子也是44、45号的。每当这个时候,母亲总是开玩笑地唠叨一句:长那么大个子有什么用?多费二尺布!父亲也不紧不慢地回一句:行军过河时可有用了!我和妹妹马上追问:有啥用呢?父亲就笑了:小个子要拉着我们大个子才不至于被河水没了头顶哦!接着就哈哈大笑。我们也跟着笑,谁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b></h3><h3><b><br></b></h3><h3><b> 小时候,我家所在的部队营房在辽西一个山沟的山坡上,出了营房的后门就是连绵不断的山。夏天的傍晚,吃完晚饭,父亲就带着我和妹妹去爬山。他迈着大步在前面走,我和妹妹就一路小跑紧跟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连跑带颠地喊他:唉呀,你慢点嘛!谁比得上你的大脚呀!父亲就笑呵呵地停下来等我们。后来他还在我的一把小折扇上题了几句话,有几句现在还记得:山不高,路小崎岖;水不深,细流涓涓。幼松成林,或做栋梁用,花岗岩石奠基,永不朽。那把扇子我留了很多年。</b></h3><h3><b><br></b></h3><h3><b> 父亲的脚大,走过的路也多。他1948年锦州解放时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从锦州出发,一路向南,历经平津战役、淮海战役和无数次战斗,在江阴渡过长江天险,一路追击国民党,一直打到海南岛。我小的时候不懂事,听父亲讲他打仗时的故事,竟然天真地问:从锦州到海南岛,你们坐了多少天的火车呀?父亲笑了:傻丫头,我们是靠着脚板一步一步走的,而且还要不停地与敌人战斗,解放了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我盯着父亲那双神奇的脚,瞪大眼睛问:那你的脚受得了吗?父亲说:开始的时候不行,双脚打满了血泡,后来就适应了,脚上也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党中央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就凭着这双大脚,父亲跟随他所在的四十军119师在1950年10月,又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过鸭绿江,打响了抗美援朝的第一枪,在朝鲜的白山黑水间浴血战斗了整整三年。1953年10月,在祖国人民欢庆的锣鼓声中,父亲的大脚终于踏上了亲爱的故乡大地。</b></h3><h3><b><br></b></h3><h3><b> 我曾仔细看过父亲的脚,很大,但有些扁平足。在医学上讲这样的脚形是不利于走路的。如果按现在的征兵条件,就凭这一条,他就不能当兵。我真的有些怀疑,在整整五年的战争岁月里,父亲是怎样用这样一双脚走过了万水千山,经历了无数次枪林弹雨的洗礼,迎来了和平的新曙光。</b></h3><h3><b><br></b></h3><h3><b> 去年父亲多次住院,每天上午、下午阳光好时,我都督促他到走廊里走一走。有一次我在他的身后用手机逆光给他拍了一个背影。父亲高大的身体像弓一样的弯着,虽然他也尽力地想挺一挺腰。他的大脚在手杖的支撑下,艰难而缓慢地向前挪动,仿佛学步的婴儿。突然间我热泪盈眶,我知道他最不喜欢眼泪,就咽了下去。在他的身后大声鼓励:走得好!继续,继续!</b></h3><h3><b><br></b></h3><h3><b> 10月23日,父亲迈开他军人的大步,走向了天堂。我最后一次给他穿鞋,几个月前就已经准备好的鞋子,我买的是最大号的。但拿起父亲木头一样肿胀而僵硬的脚,还是着实费了些力气。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给去世的老人穿衣,就按照别人教我的,一边穿一边说话。我说:爸爸你乖呀!好好地把鞋穿上,这通天的大道,您一路走好,去跟我妈妈重逢吧!</b></h3><h3><b><br></b></h3><h3><b> 父亲好像听懂了我的话,鞋,顺顺当当地穿上了。父亲,走远了……</b></h3><h3><b> </b></h3><h3><b> 2019年11月8日</b></h3><h3><b><br></b></h3><h3><b>(本文发表于2019.11.15《阜新日报·周末》)</b></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