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的胡同

修篱种菊

设若你的幻想中有个中古的老城，有睡着了的大红楼，有狭窄的古石路，有宽厚的石城墙......那便是老舍先生笔下的济南了，是很多人的幻想。而我恰是先生所说的幻想不出，是不会幻想的许多人之一，于是就直奔济南来了。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来，秋也来过，冬也来过。大明湖、趵突泉……也是看过的，然终未体味到一座老城，有山有水，全在太阳底下晒着阳光，只等春风来唤醒的妙境。

这次来原本也没什么奢望。来了也有些日子了，朋友多次提议出去转转，也就笑笑而已。周日下午刚有点空，朋友又左劝右劝，我还是笑笑。朋友最后说就到附近胡同里转转，晒晒太阳总可以吧。执念如斯，却之实在不恭，只好答应。

路过珍珠泉边，顺着朋友的手指望去，清澈的池底一串串珍珠般的水泡咕咕地往上冒，池边层层叠叠的柳丝齐整在冬日的微风中起舞蹁跹，金色的阳光暖暖地映在水面，又钻进池里，远远望去，竟又成了好看的蓝。静静地立在池边，听着珍珠水泡的声音，的确有说不出的妙处。但见远处池边有三五游人或倚栏杆微眯双眼，或身子趴着护栏，只差将耳朵贴着水面了。他们在听泉，看样子该是醉着了，醉在冬阳下的泉韵里。。。。。。

朋友领我们到距珍珠泉不远的王府池子一带，颇有些自豪地说，这一带的四合院都有点看头，好好瞧。我心下想，未比还赶得上北京的四合院？

　　进院子一看，的确不如北京的大气，都有些窄逼，小家碧玉的样子，不过打开门便是敞亮的阳光，感觉蛮暖心。难怪老舍先生说济南的人们在冬天面上是含笑的。

　　出这家进那家，院里都有一池泉水，啤酒、水果、蔬菜就懒洋洋地泡在清泉里。若约三五好友围着泉边方桌一坐，几口啤酒咽下这些可爱的食物，想必会齿流泉香。家家垂柳，户户有泉的恬意，让这些看似小气的四合院有了北京四合院少有的灵气。

　　连着院子的胡同窄窄长长，光阴斑驳，有点清幽，不如北京胡同的热火朝天，但烟火味儿忒足，满胡同窜跑……

这味儿在门口晒太阳老奶奶的打盹里，在濯缨泉边小朋友们玩的铁环里，还在挨着胡同墙根的棋盘里，更在特意为鸟儿留着的枝上石榴里，在雪球般小猫的自在”咪咪”里。。。。。。

　　行走在这清幽的胡同，不用看墙上的温馨提示：轻声慢步，留一方清静，你的脚步也会不由自主的慢下来，轻下来。。。。。因你怕吵着老奶奶的梦笑，怕扰了老爷爷的那着好棋，更怕惊了孩子们双脚的欢快。在这样的胡同静静地走着，就只是走着、走着。。。。。。

不知不觉你会惊呼这小胡同里竟还有大乾坤！家家户户门面两旁都有一对条木，这些颇有岁月质感的条木上或草或行或隶，笔走游龙里有蛙隐荷间鱼戏月的自然趣，有平生我自知的人生悟。。。。。旧时光阴里的诗意便从一幅幅老旧的条木里跃然而出。

　　一路走着，品着“春风戏柳柳丝醉，泉水润心心地宽”，就会明白站在珍珠泉边那说不出的妙处了。

驻足于“课子课孙先课己，成仙成佛先成人”前，遥想白眉长须的老祖宗用石楠烟斗轻叩八仙桌一声，齐刷刷跪倒一片的后人腰背就起伏一下。。。。。。设若陪娃写作业的狂躁“中年老母”们，立于此门，不知又会作何想？

站在起凤桥边，风皱一弯碧水穿巷而来，灰瓦白墙上缕缕霞光映着那水、那墙、那左右行之的丝草，间或还会有缕缕微风拂过，尽情回味刚在某个胡同口看到的“春风有形在流水，古贤寄远于斯文”， 再浮躁的心也会慢慢放下。试想浸泡在这水性胡同里的红袍绿裤小妞儿长大后该有多少诗意与风情？

才读“于书无所不读，凡物皆有可观”“高怀见物理，和气得天真”“泽为长流乃及远，山因直上而成高”，正感叹齐鲁雅士何其多时，但见对面胡同口小店门有联曰“输不管赢不管酒管，伤也罢累也罢喝吧”，不禁哑然。这不在意平仄对仗的现代自由联，流淌的依是山东人特有的豪情与粗放，映衬那阳春白雪的旧时雅联，是否也有现代古典“混搭”的感觉？

夕阳斜斜地移出胡同，月牙儿隐约飘上胡同的上空，红红的灯笼亮了，耳边仿佛有了旧时的更声，又合着不知哪家院子飘出的山东渔鼓。。。。。。 该是“撸萍吻月知月趣，浴日迎风听鲁声”的意境吧。

　　走出了胡同，车水马龙的十字街口红灯在闪，紧攥着手机的路人行色匆匆，流光溢彩的现代城市夜景已粉墨登场，栉次鳞比的钢筋混凝土丛林直冲云霄，万家灯火不过是一个个火柴盒似的格子里透出的点点微光，有同伴在叹：又入红尘了。

是啊，高耸的城市建筑、矫造的街景、LED巨幅屏幕上的当红明星、铺天盖地商业广告。。。。。这一切不过是现代城市的大众脸谱，看似明快、热烈，又总觉得缺了什么。

再回望身后那一片红光灯影，心不由自主就柔软了！刹那间明白缺的是什么，是跌跌撞撞只顾向前的追寻，忘记捎上诗性与空灵.......感谢上帝不仅将秋和冬赐给了济南，还将温暖和诗意也陪嫁给了济南，红袖添香夜读书，孔孟之乡尽诗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