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一月二十二日,是我们的父亲三十周年纪念日,父亲离开我们整整三十个年头了。三十年前,公元一九九零年一月二十二日下午五点四十分,父亲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父亲七十年波澜壮阔的人生永远定格在这个点上 。他,太忙了,太累了,一直想歇歇,一直歇不下来,却未曾料到,这次一歇,永远地站不起来了。我知道,这是父亲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一定是非常的懊悔,非常的不舍,因为他还有很多牵挂在心头的一件件事情,一桩桩心事,而这里面,唯独没有一件是父亲自己的事情......  

父亲从抗日战争的烽火硝烟中一路走来,打日寇,歼蒋军,转战江苏、浙江、山东、河南等地,出生入死,英雄战斗,历经无数次腥风雨血,枪林弹雨,著名的有孟良固战役,淮海战役、渡江战役等,多次负伤,军功章无数。父亲为建立四明山敌后抗日根据地和巩固发展山东革命根据地,为抗日战争的胜利和人民解放事业的胜利作出了自己的贡献。

解放后,父亲转业到地方参加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艰苦踏实,兢兢业业,忘我工作,无论在什么地方,担任什么职务,都是任劳任怨,尽心尽职。为新昌,为余姚,为浙东老区工农业生产和社会主义事业的发展作出了重要的贡献。离休以后,革命斗志不减,继续发挥着自己的作用。为四明山老区的发展倾注了大量心血,致使积劳成疾,病魔悄然而至,父亲的人生在七十岁嘎然而止。父亲的一生,是战斗的一生,光荣的一生,革命的一生!

  父亲是一本书。对于儿女来说,父亲是我们的必读书。世上书万卷,其他的书可以不读,但父亲这本书非读不可,如果不读父亲,我们就不清楚自己是从哪里来,更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小时候,我很少见到父亲,更谈不上交流了。父亲偶尔有一天空闲,带我出去逛逛,是我莫大的幸福。坦率地说,我是害怕父亲的,他对我的严厉使我产生了惧怕,和他单独在一起,我说不出一句话,极力想赶快逃脱。父亲到省城开会回来,吃着父亲买的糕点的我幸福感会灌满全身。懂事后,我见到的父亲是一个戴着髙帽的父亲,是一个被批斗的父亲,是一个与造反派虚于周旋的父亲,是一个与红卫兵斗智斗勇的父亲。我永远忘不了父亲被剥夺工作权利后,行动自由也似乎受到了限制。但父亲生性乐观,与造反派玩起了“捉迷藏”,虚于委蛇。他命我们兄弟几个当他的侦察兵,利用一切手段、机会侦察造反派的动向,随时向他报告。我因为年龄尚小,派不上大用场,父亲便让我随时守在弄堂拐角,远远看见造反派露头,马上发信号。不消说,“侦察兵”的角色对男孩子来说是有相当诱惑力的,那时候我们兄弟几个都干的兴趣盎然,趣味横生,不知不觉大约二年光景吧,父亲被调往绍兴,“侦察兵”生涯结束了,我还遗撼了好一阵子呢!事实上,在文革最初的那几年时间,在那样的极度恶劣的大环境中,是我们四兄弟与父亲相处的最长久的时间,我们兄弟几个与父亲总算相处了一段“快乐时光”,他的不少惊心动魄的战斗经历,都是在文革的岁月里亲口给我们讲述的。以前和以后,直至父亲离职休养,记忆里这种快乐时光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永远忘不了父亲背我爬新昌回山的情景。父亲当年大约四十五六岁吧,我刚上小学一年级,那是文革初期,父亲还没被打倒。父亲要下乡去,我闹着也要跟去,父亲稍微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那时的新昌真是个穷地方,尤其在回山,地无三尺平,好多地方通不了车,只能走路。起初我走的欢天喜地,一切都挺新鲜,挺好玩,走着走着,一条山路象梯子一样竖起来了。在那徒峭的山路上,我只勉强走了几步就走不动了,两条腿又酸又疼,一点儿劲儿也没有。这时,父亲双膝一弯蹲在了我面前,扭过脖子对我说,趴在我背上吧,这个时候小车司机向导叔叔也争着要背我,被父亲拦住了。我趴在了父亲的背上,还用两只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肩头。那条山路有十几里长,从山脚爬到山顶少说也要两个钟头。父亲刚背上我的时候还不太吃力,但走了一段就开始喘气了。我听见他喘气的声音越来越粗,越来越快,有点儿像耕田的牛。往前再走一段,父亲身上就出汗了,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和鼻尖直往下滚,背上的衣裳也打湿了,头发里冒着热气,好像上了气的蒸笼。我那会儿少不更事,还不懂得心疼人,见父亲累成那样,也不知道下地走几步。爬到半山腰,父亲实在累得吃不住,便把我放下来叫我自己走。可是,我只走了几步就停下了。山路崎岖,而且又太陡,我的脚抬都抬不动。父亲见我不走了,只好又在我面前蹲下,让我再次趴到他背上。父亲背我爬山的时候,生怕我从他背上掉下来,一直都两只手反过来搂着我的屁股。汗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都顾不得擦。后来眼睛看不淸路了,父亲才对我说,阿四,你把我眼皮上汗擦一下吧。天色黄昏时,父亲终于把我背到了目的地,这时,父亲已经累瘫了。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好半天都站不起来。

  我永远忘不了文革期间的一天午后,天气闷热无比,外面雷电交加,暴雨如注,印象中我们家住在新昌艺术院里面,父亲把我们兄弟几个叫到一起,摇着巴焦扇给我们讲述他的战斗故事的情景。父亲喝着茶,摇着扇陷入了深深地回忆之中。那是一九四五年抗日战争胜利之后,浙东游击大队(三五支队)奉命北撤,并被整体编入新四军序列,遭遇到的第一次惨烈的、刻骨铭心的战斗,就是山东腾县攻尖战,解放山东腾县,史称“腾县战役”。那时候父亲是排长,他所在的连队是尖刀连,担任攻尖任务。战斗从清晨打到傍晚,打的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尸体遍野,父亲比划了一下,国共两军的尸体几乎把城墙填满了,可见战争之惨烈程度!父亲感叹,国民党士兵绝不是像现在说的一屁不值,打起仗来也是一把好手,更是玩命的狠角色!他所在的排负责攻占北门,久攻不下,将近傍晚,整个排四十多个人,此时只剩不到十人,牺牲了三分之二,活着的人也大多负伤,眼看天色将暗,那个大麻子连长仍在声撕力竭的、催命鬼似的地吼叫着,父亲心急如焚,把剩下的人员编为敢死队,剩余不多的手榴弹都困绑在每人身上,权作炸药包,准备作最后一博,玉石俱焚,这个时候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了。一声“同志们,冲啊!”刚吼出,轰隆一声 ,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待清醒过来时,不知道什么时间,四周寂静的可怕,黑咕隆咚,如同在坟墓里,头疼的厉害,口渴的厉害,手脚似乎还能动,便摸摸索索一点一点向前移动,头脑被冷风一吹,慢慢的清醒了起来,到处都是尸体,那时心已经麻木了,不但没有一点害怕,奇怪的是一丁点悲伤的感觉也没有,心里想的是战斗的结果如何,腾县拿下来没有。父亲也是命不该死,爬着爬着,依稀听到了人的声音,不管三七二十一,朝天扣响了板机,是敌是友无所谓了。原来这是老百姓的自愿收尸人员,正在忙着搬运尸体,听到枪声,撒腿便跑,让父亲懊恼了好一阵子。过了好一会儿,战战兢兢上来了几位老乡,这才发现了已经人不人鬼不鬼的父亲,父亲才得以获救。再后来,伤势稍稍好转了一些,为了寻找部队,父亲又吃了很多苦头。风餐雨宿,乞讨要饭,一路寻找部队,当然这是后话。父亲的回忆把我们带入了烽火岁月,让我们久久回不神来,真是往事不堪回首,这一幕成为了我的终身记忆。

  我永远忘不了坐在父亲大腿上看了两场电影的情景。一九七五年夏天,我中学毕业待在家无所事事,父亲恰好又去省城开会,好说歹说才又捎上了我,这时候文革已经进入尾声,各项工作也已慢慢踏上正常状态,父亲的工作又开始忙碌起来了,此次能把我带上,我的心里差点乐开了花,司机向导叔叔又是我非常熟悉的一个厚道人。到了省城,父亲忙于开会,向导叔叔就带着我在省城大街小巷转悠,倒也惬意自在。一天晚饭后,父亲说去看电影,省军区礼堂,我是捎带进去的,没有座位。电影是好电影,父亲说只能坐大腿上了,我说站着看吧。后来的情况却是不可能站,否则要被工作人员赶出去的,没有办法,后来真的坐在父亲大腿上看完了两场电影,片名是巜春苗》、巜决裂》,文革后期,文艺界开始有点活跃了,陆续拍出了一些新影片,人们久旱逢甘露,如饥似渴,一切都觉得新鲜,一切都觉得好看。是啊,八亿人民八台戏的日子,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传说!电影巜春苗》、巜决裂》在当年我的眼里,就是经典,我第一次认识了达式常,第一次认识了李秀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决裂”里的一句经典台词“马尾巴的功能”让我记忆犹新。今天,一看到葛优,就联想到他的父亲葛存壮,“皇军”的形象,“汉奸”的形象淡化了,活脱脱一个“马尾巴功能”的、循规蹈距的、木讷的乡村教师形象!两场电影看下来,差不多近三个多小时,我就这样一直坐在父亲的大腿上,父亲始终没有吱一声,要知道那时的我已经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了。    

每当想到以上这些让我终生难忘的细节,我对父亲的感恩之心就会变得更加强烈。当然,父亲也不是完人,更不是圣人。他也曾经令我伤心过,比如在一个放寒假的雪天,我碰到了县里的吉普车去接父亲,正好顺路捎上我,未曾料到后来被父亲唬着脸赶下车去,那个伤心呵让我耿耿于怀了好久。父亲也曾经骂过我,比如有一次在桌上吃饭,我的嘴巴吃得太响,父亲忽然瞪我一眼说,你嘴巴轻点儿好不好?吧塔吧塔的,难道你是猪啊!父亲还让我吃过皮肉之苦,比如他心情不好时,总是看我不顺眼,张口就骂,随手就打,一个耳光那是轻的。但是,我绝对不会因为父亲曾经冷落过我、咒骂过我、痛打过我而记恨他。与父亲对我的生育之恩、养育之恩和教育之恩比起来,这些细枝末节又算得了什么呢?

  父亲,我没有勇气再继续往下写您的祭文了,要想写尽您的苦辣酸甜、曲折的、光荣的一生,没有一部上百万字的长篇小说是无法完成的。目前我的时间我的精力都不允许我再写下去。在我看来,面对父亲这本大书,写父亲,读父亲是一辈子的事。要用时间来读,用阅历来写,用情感来读,用全身心来写 。最后,我要告诉父亲,三十年来,母亲和我们兄弟四个一直在缅怀您,母亲在悲苦中总算挺了过来,我们兄弟都一下子更加成熟,什么事都处理的很好。这个家庭没有了父亲并没有散落,为了父亲,我们都在努力地活着。您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我们全家心中永远的骄傲与光荣!今天,杨家已经是人丁兴旺,人才辈出,一代更比一代强!您是应该欣慰的。

父亲,您的灵魂被撕扯了七十年,现在才安息了三十年啊,我们愿您的灵魂永远安息,永远不被打扰,我们会时常探望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