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小浪底人的“圣经”

 

小浪底工程成功引进11.09亿美元世界银行贷款,是迄今为止中国水利水电建设史上,第一个全方位与国际惯例接轨的水利工程。

 

51个国家的上万名建设者聚汇于斯,在合奏征服自然主题的同时,也携带着不同特质的文明信息碰撞、磨合、渗透兼容着!在这里,小浪底人以其特有的大度、智慧和理性,面对挑战与机遇,经历着从末经历过的经历……

 

合同,长期以来在国内工程企业心目中,似乎可有可无。早已习惯了以行政命令、人情关系代替合同约束。薄薄的几页合同一签便遗忘在保险框里,从此便是合同以外的交涉与扯皮。

 

来自英国的二标工程师罗斯福德说:“我们是合同工程师,你们是施工工程师,”因此,在外国人拿起合同武器进政时,中国企业连保护自己的利益都显得很吃力,还谈得上运用合同去还击吗?但吃亏并不能作为骂人或受同情的理由,恰恰证明了我们的合同意识薄弱,不能顺利适应国际市场。因此,对小浪底来说,既是一个机遇,又是一个挑战。

 

小浪底工程依据菲迪克条款编制了一系列合同文件。自1994年7月16日签字之日起,这些合同便开始生效,成为工地万名中外建设者共同的法律。意大利承包商马尔瓦尼说:“如果说小浪底有一部“圣经”,那么这部圣经就是合同。”

 

然而,马尔瓦尼的话,并未被所有的中国人理解。

以开会迟到等理由索赔,在国内工程中是没有的。而在小浪底,那些在国际市场上闯荡了几十年甚而上百年的外商们却这样做了,而且振振有词——一切按合同来。

 

干着投资数百亿元的大工程,中国有的工人不在乎几毛钱一根的电焊条、钉子,然而,中方劳务仅因超用这类不起眼的小东西。就被承包商反计费达400多万元。

 

国内一家水电工程局小浪底项目经理,指挥工人将外商提供的像工艺品一样的模板,经过目测调整组成一个浇筑仓位。“老外”测量,不合格。调整,“老外”再测,仍然超过允许误差,如此循环,“老外”测了8次。项目经理和他的伙伴们陪上了少有的耐心,为了不足一厘米的误差何至于调整8次?国内施工调整一次,差不离也就行了,几米宽的闸墩还在乎不足一个厘米的误差?更何况测量8次浪费这工夫?

 

“老外”可没有白费工夫。不久,项目经理看到了一摞反计费信函,其中这8次测量除一次是合同规定的,另外7次是超出合同的,折合劳务费、工时费反计费,仅此该局要被扣掉18万元!

 

开始,一提索赔,中国人就憋气:“大鼻子又变着法坑我们。

 

通常,提前或超额完成任务,常常要被列为先进而受到表扬。而在黄河小浪底水利枢纽工地,一些人却因多干了活而受到处罚,这是为什么呢?

 

在小浪底导流洞开挖期间,由于地质条件复杂,施工合同规定每向前推进两米就要进行支护。可为了赶回被延误的工期,开挖队值班班长刘静波根据自己十几年的施工经验,在判断安全有保障的情况下,一夜之间向前挖掘了10米。吓得外商忙下指令:我们不希望在3号洞再看到这样的“冒险家”。第二天他就被开除了,这在小浪底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铁道部隧道局分包了导流洞的上部扩挖工程,由于挖掘的深度超过了合同规定的范围,结果被索赔数百万元,相当于他们应得的所有工程款。辛辛苦苦干了一年,隧道局不仅一无所获,还被“请出”了小浪底。

 

仅1996年9月17日至11月14日,作为外商分包商的水电十一局就接到外方39个索赔文件,最多一天达15个。

 

承包商不仅对其他分包商采取反计费克扣,更把目光投向业主的“腰包”。开工仅两年,业主共收到外商索赔函达1400多封。

 

这样的例子在小浪底可以说是信手拈来。渐渐地,小浪底人明白了:与国际惯例轨首先是自己的思想接轨,自己的行为接轨,其接轨的唯一规则就是合同。国际通用菲迪克条款赋予了国际合同双方索赔和反索赔、计费和反计费的权利,国际合同是极严肃的。在执行合同中,任何大而化之、粗枝大叶、“差不多就行”的习惯和做法,终都要付出昂贵的代价!

索赔的根据是以菲迪克条款为文本基础的合同,在这里合同具有法律一样的效力,不能适应这个,就表明我们尚未适应国际市场。深谙国际规则和合同之道的外商毫不掩饰地说,合同就是“圣经”,索赔就是“聚宝盆”。外商从合同的制定到执行都十分慎重,内容细到一根螺杆;外方从项目经理到普通工长,都对合同烂熟于心,随时都可拿起这个武器保护自己,攻击别人。

 

1996年10月10日,因外商塔吊损坏造成我方误工(合同规定由外方供设备),在我方向外方索赔时,外方以没有备忘录(外方现场工程师签字的书面证据)而断然驳回。我方人员在气愤之余,悟出了口头是产生不了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的。在国际市场上,泱泱大国的君子之风抗不过国际规范,传统习惯在这里受到了无情的质问。

 

索赔与合同变更是一对相伴的姊妹,索赔往往由变更引起。小浪底工程引起的承包商索赔主要有三类:第一类是由后继法规,如新《劳动法》、税法改革引起的;第二类是由资源供应市场的变幻引起的;第三类是设计变更、地质条件变化引起的。


新的《劳动法》实施,改为5天工作制。外商纷纷提出索赔,理由是“合同”规定,一星期6天工作制,现在要改为5天工作制,每周减少1天,将要推迟工期。若不想延误工期,就得加班赶工,要赶工就得增加费用。

 

合同规定,工程所需部分原材料资源由业主负责提供。但由于国内市场当时发育尚不完善,业主又无法左右,致使市场有材料时,可能工程不需要;工程需要时,市场又告急。而承包商则不论青红皂白,只要延期供货,就得索赔。

 

我国水电工程设计的规范性文本大多为计划经济下形成的,有不少至今仍在延用,加之前期费用不足,设计深度不够;还有工程复杂多变的地质条件,致使施工设计变更较多。而每一次变更都会成为外商提出索赔的借口。工程量变大,他说需要增加资源,要索赔;变小了,又说造成资源浪费,也要赔。

 

雪片般飞舞的索赔函,向工程设计和合同的严密性、市场及项目管理的规范性提出挑战。

 

小浪底人面对黄河发问:一纸国际合同究竟要带给中国人什么?难道注定是被动挨打吗?

 

不,这决不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本意。十几年改革开放的锻炼告诉小浪底人:市场经济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解铃还需系铃人,必须学会运用合同维护自己的利益。

 

小浪底人有着清醒的自尊和自信。在“放眼看世界”的同时,他们开始实现“师夷长技以制夷”的古训。越来越多的小浪底人捧起了沉甸间的合同文件,像西方人读“圣经”一样研读。

 

小浪底人按照“小业主、大监理”的改革思路,全面充实监理力量,建成一支专业分工细、基本素质高的监理工程师队伍,实行监理24小时现场值班制度,做到一般问题现场处理,重大问题及时反馈;加强合同研究,做到400多名监理人员熟读、理解并能准确把握合同条款;成立专门处理变更索赔问题的机构,运用现代化的手段,较好地处理了来自外商的大量索赔信函,就连当初被外商反计费的中方劳务,也依据合同“以牙还牙”,向外商提出了6000万元的索赔意向。

 

“有理、有利、有节”的保护和反击使外商猛然意识到他们运用自如的合同也开始被中国人重视和运用了。

 

曾对中国的监理工程师水平持怀疑态度的世界银行官员多次考察后称赞说:“你们用几年的时间基本赶上了西方国家上百年积累才达到的水平。

   

在这场中西方的文化碰撞中,小浪底人终于走出了当初的迷茫、困惑和曾经有过的种种“猝不及防”,创造出许许多多令世人为之叹服的“不可思议”,呈现了小浪底的独特景观。我们不妨把它称之为“小浪底现象”……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