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景荣】那些年的青涩之恋

扎西的莲花湖

<h3></h3><h3> 青春不散场,我把你写在文字里! ——题记 青春的暗恋,就像一口斑驳的石井,微微打开井盖,便有水雾缭绕,朦胧的水雾之下,便是朵朵蓝莲花的盛开——顷刻,幻化成一张熟悉的脸庞在一晃、一晃…… 这句话,形容八十年代的青涩之恋,再恰当不过了。我和我同伴的青涩之恋,就在八十年代末,在那个叫陇西师范的学校。 学校东南方向有一段古城墙。城墙底下是一片树林,我努力回忆过,我的记忆里没有清晰的印象,大概是一片白杨林,树树挺拔,叶叶油亮,又大概是一片老杏树,秋叶橘红,绚丽浪漫——记不清楚了,但那琴声从记忆中飘来了。口琴的声音,从林子里飘过,呜呜咽咽的,心事重重的。城墙顶上的一轮明月安静地俯视着,没有说话。 吹口琴的少年弱不禁风的,巴掌大的脸,小鼻子,小眼睛,小嘴巴。口琴吹得好。 小树林的北侧,是东楼。 本应该是月上西楼,西楼里有一位抚琴相思的女子。不是。学校的东楼住女孩,西楼住男生,因而周末上东楼是许多男生内心的渴望。只是上上东楼,仿佛把憋在心里许久、许久的话说了出来似的。其实,大家也只是默默地坐坐,坐在女生的床上。好像很少说什么。我去过东楼数次,是跟着别人一起去的。我想了许久。我没有想起我说了什么。 琴声响起的时候,有三三两两的女生去公用水笼头提水,还有洗完衣服走过来,经过那片小树林,渐次走上东楼。 起初,我们住在礼堂南面的平房宿舍,也就是那片小树林的西侧。有女生走过的时候,我们的目光就一直在她们身上移动。给女生打分是常有的事。胆子大的男生,隔着窗户喊:秋荷,秋荷!不知道一个叫秋荷的女孩听到了没有。 琴声在隐隐绰绰的林子里飘过,男孩正在为一个喜欢的女孩吹口琴。其实,那个女孩在东楼的窗口,还是经过小树林的小径上?男孩不知道。 男孩十五六岁。女生进教室的时候,他想看,却没有看,低头,抿唇,好像一个小秘密要被人发现了似的。 八十年代末期,女孩和男孩是很少说话。我不知道女孩想不想说话,但我知道男孩是很想说话的。我们都极少说话。最初,我们在学校南面的教学楼上上课,我的同桌是一位女生。女生长得很漂亮。我是这样认为的。有着大大的眼睛,有着动人的笑声,是和一起的女生谈笑的时候。有一回的晚自习,写数学作业,写错了,没有橡皮擦。我看到了她笔盒里的橡皮擦,可是我下了好几次决心都没有出声要橡皮擦。我顺着窗户的一面转身,要身后男生的橡皮擦。男生没有。我只好转身,蹙眉。橡皮擦移过来了——同桌把橡皮擦放到了我面前! 我也有过在女生面前说话的时候。我给学校的宣传橱窗画过“山河多姿”,远景是雪山,近景是松树,很自豪的感觉。有两位女生在看,看那副画。我也在旁边看。看着,她们两个就说话了,说的是一首诗,“初恋”!其实,我是不懂初恋的。我在手抄报上写了一首诗:初恋。他俩问我写诗的事情。我说了很多。我说的,我也不懂。但我指手画脚地说了。她俩听得很高兴,一个戴眼镜,一个没有,嘴唇微微有些翘。可是,有时候,我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吹口琴的少年,大概跟我一样。他有许多话要说。可是说不出来,他就每晚吹口琴。我原以为他是要成为口琴高手的。后来,我发现错了。那是以后、以后的事了! 有时候,也有说出来的时候。 我们宿舍的一位帅哥就说出来了。那时候,还没有“帅哥”这词。但这并不影响他帅。他有乡村少年稀有的白皙脸庞,有黄杏一般大小的眼睛,眼睛明亮而又直率的笑。他在夜晚的时候喊:林丹,林丹!夜很静,他喊得很亮。因为想心事,我没有入眠。在他喊第二声的时候,我下床,站起来,摇他。他在上铺睡得很熟,嘴边流着哈喇子。 我以为,喜欢林丹的就我一人。没有想到他也喜欢。齐橙这人很直率。第二天早晨,他往脸盆里扔东西,扔的是内裤,黄杏一般大小的眼睛笑着,嘴巴咧得很大,能看到一排洁白的牙齿。齐橙的牙齿像山泉洗过的一样。他说:把他家的,跑马了!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说:你喊一个人的名字了!他说:总没?他问其他人有没有?大家摇头。可是,他的脸还是红了。 齐橙喜欢林丹,我知道了。但我迟迟没有发现乔南也喜欢。 我喜欢林丹的时候就画素描。我的床头挂着一幅女孩的素描。临摹的,没有穿衣服的那种。我画这幅画的时候,乔南躺在床上。乔南住在我对面,我看到他在写什么。一个湖蓝色的笔记本。乔南是一个美男子,长得敦实,头发带自来卷,梳分头,浓眉,大眼。我一直说他像我们敬爱的周总理。他就拧我胳膊:错舌根!“错舌根”是土话,是胡说的意思。乔南嫌我胡说。可是,乔南看我画这张素描的时候,他也胡说:像一个女生!我问:谁?他说:林丹! 我有些脸红。我的秘密好像被乔南发现了。 其实,脸红的应该是乔南。乔南没有脸红,这家伙藏得很深。据说在我拿着一幅画要送给林丹的时候,乔南已经把一封信夹在《唐诗三百首》的书里,放到了林丹的桌仓里。那是一个秋天的星期天,雨已经下了三天,古城墙的一角塌方了。我怀里夹着一幅画,要悄悄放到林丹的桌仓。可是雨下得很大,我出楼梯口的时候滑倒了,画落在地上。地上是一层泥巴、一层水。 我的行动暂时以失败告终。但我没有痛苦。痛苦的的是乔南。乔南有好一阵在沉默,沉默着吃饭,沉默着躺在床上。乔南有病了,回家住院。我和薛文去探望。薛文说:就一封退回的信把你弄病了,赶紧看病,病好了再给林丹写信。 林丹!我的心里抽紧了,有些心慌。但我没有说话。我看着脸色蜡黄的乔南。乔南,你藏得够深啊! 乔南出院后,我不知道有没有写信。但我知道喜欢林丹的人还有。 那时候,我们是很自由的,在遇到老师带队查夜之前。我们有一个老师,喜欢带着各班的学生干部查夜。 晚自习的铃声一响,我们解放了,可以在学校南面的城墙下打篮球。城墙下面有厕所,仁慈的学校在那里安装了路灯,蓝莹莹的路灯下可以看到篮筐,一个三步上篮,那是很过瘾的。同窗毕岩是个冒失鬼,从暗处把篮球扔过来。他能看到灯光下的我。我看不到篮球。篮球砸到我的前额,眼冒金花的感觉。可是我们高兴。城墙底下也有练武的。那些年,我们时兴练武,不需要花钱报班,我们自个儿练。麻爷是一个武术好家,经常练,各种武术都练。有一回,他练鞭杆,敲得地板咚咚响。我说:麻爷,拿鞭杆放羊啊?他扬起鞭杆:你一个冷怂,这个叫鞭杆,不是放羊的鞭子! 我们在运动中释放荷尔蒙的时候,教学楼上有隐隐绰绰的灯亮着。煤油灯。有些人在挑灯夜战。有些人在煤油灯下想心事。 “有人在恋爱!” 这话在宿舍传开的时候,我很好奇。我摔完篮球后上楼了,蹑手蹑脚,在走道的窗户边偷看。有两三对。他们是同桌,一男一女的同桌,共用一盏灯,好像在写作业,又好像没有写。他们坐着,很安静,一动也不动。有一个人很可怜,董学,一个人坐着,在煤油灯底下看物理。青春散场后,煤油灯底下的故事好像没有了结果,给人留下了许多悬念。多年后,董学去了一家民办高中,教物理。这小子,行! 元旦晚会后,下雪了,我在文学社的活动室里。生铁炉子,烧煤砖,弄不好就熄火。我的炉子熄火了,很冷。有人鬼鬼祟祟的敲门。紧接着,趴上门沿,透过气窗看。我开门了,一个电大班的学生。见过一面,是一位同学的老乡,胖墩墩的,大脸盘,眉毛粗,眼睛大,嘴唇上方一排胡髭。他坐在我的旁边,歪着大脑袋,睥睨于我。 知道吗?我是电大班的,我经常在校外打架。我的功夫很深,一个勾腿,再一脚,就把人放翻了。 这位素不相识的人跟我聊了许多。最后,他问我:听说,你喜欢林丹,是吗?林丹是我的同学,与你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喜欢是我心里的事情,你管得着吗?我明白了他的用意。起身,搬过一块煤砖,踩了一脚。煤砖碎了,我要架火。房子里烟熏火燎。他说:我走了!我没有看清他出门的脸。 想明白了,这与一件呢子大衣是有关联的。 临近元旦的周末,大家在狂欢,我去宿舍的时候他们已喝的酣畅。我也喝了。狗肚子里放不下二两油。醉了,躺在毕岩的床上。有少女的体香,淡淡的,很好闻的体香。我想睁眼看,可我没有。静静地躺着,很温暖的感觉。我听到了林丹和另一位女生的声音。林丹,把她的呢子大衣盖在了我的身上。这个故事,就这样演绎出去了…… 校园里,基本平静。除了有一对儿敢明晃晃地一起走进教室,别的倒也没有泛起什么浪花。一切都在暗中涌动。吹口琴的少年,探出了一层小小的胡髭,像田野里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突然间,他不吹口琴了。有一位写诗的,在写出“在石头\和石头垒成的圈里\我寻找爱情”之后,忧郁了。他走路时只顾歪脑袋,进教室时,低头,目中无人。连一向咋咋唬唬的毕岩,也开始沉默了,走进教室,昂着脑袋,鼻孔朝上,一摇一晃,走回座位。 这期间,有两件事情是可以记忆的。 有一位老师带着各班的班干部查夜了。那一晚的月亮很圆,温情脉脉地出现在窗口。我们宿舍住七个人。我住在门口的上铺。这位老师带着队伍推门,巡视了一圈。我假寐,有鼾声。他们出门了,我说:好辛苦呀!我说这话是真心话,也是假话。他们夜夜巡查,确实辛苦。主要是我听到了一句很不爱听的话——哎呀,林丹的大腿白得很!林丹的大腿,怎么可以随便让人看呢?巡夜的班干部这么说话的时候,我没有吭声。但并不代表我没有话说。我在月光底下说了。 之后,我就迎来了一段抑郁的日子,谁让我没有把持住自己的一张嘴呢?可是,我不后悔。 另一件,是展览室的画不翼而飞! 这是美术老师的写生作品。写意人物。是林丹做人体模特的时候画的。这幅画作为展览作品,一直挂在礼堂南面的平房里。一间不足五十平米的房子,挂满了许多国画,有老师的,也有学生的。我有两件山水斗方挂在东面的墙上。林丹的画像挂在南面的墙上。南面的墙上有窗户,林丹的画像在窗户和窗户之间。我们在活动课上就去看展览。有许多人在看展览。我看我的山水作品的时候,不住回头。我看林丹的画像。很像,那种清秀迷人、风情万种的美! 可是,林丹的画像不见了。窗台上有脚印。可是窗户是关着的。美术老师做了无数次推理,就是没有明白画是怎么丢失的——多年以后,我知道了,但我不能说! 青春,很快散场了。 夏天的早晨,打包回家的潮水很快就退了。校门口的两棵老槐树,挂着稀稀疏疏的叶子,没有风,一动都没动。我看到了林丹。上楼坐坐!林丹说。我就跟着林丹上东楼了。人去楼空,很静。林丹坐在北面的床上。我坐在南面的床上。坐着,没有言语。之后,林丹说:我去送送老乡!我们就起身,出门。离开时,门没有关。多年后,我的梦里常常出现一扇门,门没有关。门里,空落落的,没有人。 和吹口琴的少年取得联系,是离开陇西师范快三十年的事了。他很健谈,谈了当年吹口琴的故事。这个故事,还没有让另一个主角知道——他脑溢血,病了,不能言语! 后记:我非我,名非名,事非事,一切皆意象。意识流动,言语流动,一种情绪下唱响青春的挽歌!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一笑而过。<br></h3><h3></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