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高的土垛上

                                 

                          文||坚成祥

    

      去年,通往家乡的公路被整修,大铲车把路面挖成狼牙锯齿,摩托车体小身轻,骑上去左摇右恍,像渴醉酒似的,总感觉要车倒人翻,不得已改换路线,选择了一条通村小道。

这小道是邻镇一村的田间土路。该村地处山脚,有川地建大棚种蔬菜、栽果树增收入,快车道发展经济,大量的山地被闲置,漫山遍野长满了茂盛的荒草。

  那段时间,我每次走那条小道都要路过一个四风不避的小山梁,每次路过小山梁都会看到一个四四方方的土垛。这土垛地处山梁正中,四周土地平坦。如此平坦的土地,有土垛居地正中,有碍耕田种地,为何经历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却无人移平土垛,要将它保留下来?我想,此土垛一定有所讲究。

好几次经过山梁,我都想停下车来,近距离观看土垛,因田地荒芜,无人耕种,土垛周边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时不时有野兔蹿出,有山鸡惊飞,有荆棘拦道,又怕毒蛇盘踞,毒蝎隐踞,猪獾豺狼藏踞,都未踏入荒地,趟过野草,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于是,只要遇到当地的村民,特别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我总要主动接触,热情交谈,多方打听与土垛有关的事,一心想知道这土垛所承载的,也可能会被后人所遗忘的历史。

 村人众口一词,都说这土垛最先是座古墓,曾经葬过一位公正廉洁的清朝道台。古墓年代久远,早已变成废墟,原状怎样?村里老人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但对历朝历代盗墓的事毫无异议,对村里愣头青发家致富的事众说纷纭。

古墓历经洗劫,大跃进时期就已是个土垛。那年兴修梯田,村里人很迷信,都不想率先开挖土垛,害怕激怒古墓里的鬼魂,招来病魔缠身或意想不到的灾祸。村里有位愣头青,口出狂言,摩拳擦掌,脱衣挽袖,独自一人冲上垛顶,挥臂抡镐去挖土垛。一镐下去,天空传来一声凄惨的鸟鸣。大伙听得毛骨悚然,举目四望,山巅的浮云里突然间飞出一只展翅翱翔的老鹰。未待大伙反应过来,愣头青的第二镐又挖了下去。老鹰抓小鸡般一个猛烈的俯冲,两只锋利坚硬的鹰爪直指愣头青光滑明亮的脑顶。大伙急坏了,大声疾呼,挥镐打锹,拼命的弄出响声来,提醒愣头青,也驱赶老鹰。愣头青只管挖土,不顾周边发生的一切,又抡起了第三镐。在他将镐抡过头顶的那一刻,突然发现天黑了,有把铁耙似的东西向头上挖来,潜意识地刚一躲闪,又有像磨盘一样厚重的东西砸向了他的脑袋,整个人像一截树桩,直挺挺翻倒在土垛下。眼看要出人命了,大伙吼声震天,更有人捡起土圪塔向老鹰投掷,老鹰在打昏的愣头青上空飞旋了好几圈,才心有不甘地飞走了。醒后的愣头青,呆呆痴痴好几天,又迷迷糊糊好几天,坚持将鹰爪说成天剑,将鹰翅说成天盘,使此事得到神话,又适逢当天深夜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没膝的积雪封闭了山道,村里人借此不再去挖土垛。

  翻年,村里通电,架设高压线。不知情的设计员将高压杆的点位定在了土垛上。有人挖电杆坑,挖出了一窝蛇,密密麻麻缠绕在一起,有水桶那么粗的一大捆。每条蛇粗细不均、颜色各异,成百上千条蛇纠结在一起,似睡非睡,缓缓蠕动,随时有可能清醒过来,向干活的人发起攻击。蛇窝的出现,吓坏了在场的电工和民工。不得已,设计员改了线路,将电线杆栽在了远离土垛的地方。

有了神鹰和众蛇的庇佑,土垛便安然无恙地保留了下来,只不过当年的土垛未经风吹雨淋,比现在残存的土垛要高大厚实的多。

  包产到户那年,村里人不愿承包有土垛的那块地。村代表反复协商,将那块足有2亩的土以1亩计算,鼓励村人承包。愣头青家有七口人,两位老人年过七旬,妻子体弱多病,三个孩子还未上学,属于典型的超生户,穷得叮当响的困难户。人多口粮少的苦日子压得愣头青喘不过气来,大冷的冬天,孩子无棉衣可穿,经常冻得鼻涕直流、身子发抖,只要是有温暖的地方,那怕是谁家倒入毛坑旁的煨炕灰,还带有热气,三个孩子就会围上去取暖,时常弄得脸像花猫,更像舞台上唱秦腔的小丑。为了多种粮食少挨饿、有钱穿衣少挨冻,愣头青首当其冲,主动承包了那块地,将盖有鲜红印章的承包证,如获至宝,美滋滋地揣到怀里,乐呵呵地捂到家里,郑重其事地压在了箱底。

吃一堑长一智。有了神鹰袭击的教训和蛇群居住的传言,愣头青只管年复一年的耕种田地,颗粒不丢的收获庄稼,从不想着扩大耕地面积,开垦土垛上的顶点儿土地。他认为,与其多贪多占、广种薄收,不如精耕细作、精种博收。他坚信,只要深耕地、多施肥、选准种、打好药、除尽草,只要不怕苦、不怕累、多出力、多流汗、讲科学、守时节,只要天降吉祥、风调雨顺、无天灾人祸,就能务出好庄稼、取得大丰收。愣头青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而且做的比想的还要扎实尽力。因此,自愣头青承包了那块地,地里种啥成啥,种小麦穗长籽满,种玉米棒粗粒饱,种土豆个大量多,种胡麻苞多籽重,年年获得大丰收,日子像雨后春笋,天天向上飙,年年都有新变化。

  五年后,愣头青准备盖新房,筑起了土墙,备够了以刺槐为主的杂木料。上梁挂椽盖屋顶那天,愣头青消失了,无人知晓他的去向,四处找不见他本人,迫使村里帮忙的乡亲和预先请好的工匠聚在一起喝茶、聊天、谝闲传、晒太阳、玩纸牌,白白等了一整天。夕阳西下时,大伙将要离开,一辆载满松木梁、松木椽和松木板的大卡车驶入了村子。愣头青下车后,双手递烟,满脑赔笑,一个劲儿向村里人赔罪道歉,并从车上卸下一箱白酒和几十斤肉菜,大大方方犒劳大伙,才挽留住了乡亲、巴结好了匠人。 一顿盛餐后,在村人的帮助下,经过近半月的艰辛劳动,愣头青在村里一鼓作气盖起了两幢新房:一幢是用纯松木修建的主房;一幢是用杂木料修建的偏房。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村里人坚守着这古老的信条。愣头青很快成了家喻户晓的大名人,他一夜暴富的离奇故事很快传得妇幼皆知。

起先,有人说,愣头青修建房屋的前,夜里梦见土垛上盛开着一株美丽的牡丹花,色彩斑斓,金光闪闪,有无数的彩蝶围绕着花朵翩翩起舞。第二天清晨,愣头青发现自家的毛驴不见了,寻找到有土垛的承包地,看见毛驴悠闲地站在土垛上,欢快地啃食葱茏嫩绿的野草。这一看,吓坏了愣头青,倘若惹怒了古墓的阴灵,招来灾祸,自已和家人活不成;倘若激怒了土垛上盘踞的蟒蛇,咬伤毒死毛驴,田地无牲畜耕种,自己和家人也活不成。愣头青想到这里,发疯般冲进地里,跨过庄稼和田地,一个健步跳上土垛,牵住驴头就往垛下拉。倔强的毛驴,口衔嫩草,足下像生了千年老树盘根错节的根,深深扎入土地,寸步不移,着魔般将愣头青向土垛正中拉。愣头青使出蛮力,几番拉锯式撕扯,愣头青被毛驴扯到了土垛正中。愣头青一脚踩下去,竟然踩出个洞来,放眼一看,有个青色的土瓦罐从黄土中显露了出来。愣头青小心翼翼地打开瓦罐,里面是瓷瓷实实的一大罐银元。愣头青喜出望外,赶紧脱下大褂,扎紧袖口,将银元装入袖内,装了满满两袖管,驮到毛驴背上,再盖上青草,悄悄驮到家里,加夜背到黑市倒卖成人民币,又用人民币购置了盖房的材料,租了辆大卡车,运回家里,盖起了新房。对此事,愣头青矢口否认,村里人始终不信,但又无据可证,传久了,听腻了,也就被村人淡忘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后来,不知何因又刮起了盗墓的邪风。又有人说,愣头青种地时发现土垛的外沿坍塌了一大块土方。在清理土方时,愣头青发现坍塌的崖缝间有只鸭梨般大小的黑骏马,后蹄踏地,前蹄腾空,仰首嘶鸣,势有纵马行空之状。原本恨毛驴爱骡马的愣头青,对此马越看越中看,越看越喜欢,于是从崖缝里把此马抠出来,用衣角擦了擦土,装进兜里,带回了家。

愣头青的小儿子看到小黑马,爱不释手,吃饭睡觉都抱着它。愣头青怕孩子玩耍时弄丢小黑马,没了可爱的新玩具,亲自搓了一根细麻绳,拴住小黑马的脖子,打了个死结,像如今小学生戴公交卡那样,把小黑马挂在了儿子胸前。有一天,他种地回来,有位见多识广的老艺人坐在他家大门外的台阶上等他。老艺人把他拉到墙角,对着他的耳朵,神秘地告诉他:夜深人静的时候,不要开灯,把小黑马擦干净了放在桌子上仔细观察,如果看到小黑马发光发亮,就说明这只小黑马一定是乌金做成的,虽说不能价值连城,但能改变你家贫穷的命运。愣头青照老艺人说的做了,果然是乌金马。三五天后,愣头青随老艺人出了趟远门,从此再也无人看见他儿子胸前挂过小黑马。有人问及此事,愣头青一口咬定,那是一匹生铁铸的小玩艺,被外地游村蹿巷的贺郎担用几颗芝麻糖从他儿子手里换走了。也有好事者,从他儿子口里套话,想弄清真伪,他儿子问急了,就大哭大叫,说是小马驹夜里没吃饱,溜出被窝找吃的,被马贼牵走了。好多人认为,愣头青的富,来自于那匹乌金马。

  说一千道一万,愣头青总归是富了,但好多人对愣头青的富,总是心存疑虑,总认为是坐享其成、不劳而获的。于是,远近村落好多奸佞贪财之人,夜不成寐,披星戴月,四处挖掘古墓,每次都不放过那个土垛。盗墓贼去了一拔,又来一拔,来来去去,如偷嘴上瘾又死心眼的猪獾,盯住愣头青家的田地,昼伏夜出,遍地觅食,糟蹋绿油油的禾苗或沉甸甸的庄稼。盗墓贼的出没让愣头青叫苦不迭,迫使愣头青在盗墓贼猖獗之时,隔三差五提上马灯和镰刀,拖着白天劳作已累得疲惫不堪的身体,真像防猪獾那样,去田地巡逻值守。

改革开放后,愣头青的孩子们长大了。老大外出打工学了泥水匠,老二跟随老大外出打工学了装潢,三儿子自幼好学考上了大学。几年后,老大老二成立了工程队,当上了大小老板,老三毕业后扎根城市吃上了皇粮。愣头青家不仅盖起了小洋楼,而且家电家具全是名牌,日子过得更加红火,家里更加殷实。然而,愣头青命薄,当孩子们出息了,生活变好了,该停歇下来颐养天年时,拖着累成“O”型的双腿,驮着累成“弓”字的背,攥着变形回拢不实的手指,带着一咳嗽起来就撕心裂肺的痛,未过花甲,就早早离开了人世,离开了壮年后与他朝夕相处几十年的土垛。

  今年初春,再回老家,途经小山梁,我突然发现有土垛的那块荒地被人焚烧过,茂密的枯草化为灰烬,嫩绿的新草才刚探出小脑袋。我停下车来,走进荒地,近距离观看了土垛。

这土垛长约8米、宽约6米、高约2米,形似城堡。垛顶有一洞,1米见方,酷似枯井,直插垛底。垛南也有一洞,半米见方,与顶洞互通,因常年风吹雨淋,洞内屯积了大量尘土。垛面坑坑洼洼,长满了干枯的野草。拔开垛面纵横交错的枯枝烂叶,向顶洞内望去,凭借垛南洞口透进的亮光,隐约看到洞底被破砖瓦、枯草枝和土圪塔所填埋。我想,这顶洞和侧洞均为盗墓贼所为,虔诚忠厚、老实巴交且一生为粮所困、以地为命、尽力耕种十多亩地的愣头青,绝不会有旺盛的精力去挖这既损阴德又无价值的洞。

  站在高高的土垛上,我联想到了盗墓贼狼狈不堪的模样。在天黑风高的深夜,一伙盗墓贼魑魅魍魉的来到土垛边,首先双膝跪地,虔诚老道的对土垛上香、点蜡、烧纸钱,接着谨慎小心的拿出所谓的探测仪,煞费心机的确实好打洞的点位,贼眉鼠眼的与望风者对个暗号,确定无人跟踪后,再铆足劲来,弯腰挥铲开始掘洞,曲膝耙土奋力挖洞,匍匐爬行费力钻洞……结果,盗墓贼提心吊胆的干了一夜甚至几夜,劳神费劲的把深埋在地底的黄土破砖瓦运出洞外,细心甚微的捏遍了潮湿冰凉的每一粒黄土,丝毫无误的审查了发霉泛臭的每一块烂砖碎瓦,心惊胆颤的把沉默无语的土垛伺弄到天亮,连颗葬衣的纽扣,甚至故人未朽的骨节也没挖到后,扭着酸痛麻木的腰腿,揉着红肿发痛的双眼,背着沉重钝缺的工具,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带着美梦破灭的失望,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土垛。这时,我不由好笑了起来,为盗墓贼愚昧无知、痴心妄想、梦寐以求、一夜暴富、愚蠢至极的发财梦,也为奸佞小人心怀鬼胎、不思进取、以怨报德、苟延残喘、坐吃等死的人生梦,更为道貌岸然、肠肥脑满、寡廉鲜耻、贪得无厌、恃强凌弱和趋炎附势、阿谀奉承、奴额婢膝、狐假虎威以及声色犬马、恬不知耻、尔虞我诈、认权为父、认钱为母的心同盗贼之心、行同盗贼之行、 德同盗贼之德的可憎可恨可怜又可恶的形形色色的人。

  站在高高的土垛上,背靠巍峨的青山,面临连绵起伏的群山,俯视蜿蜒曲折的山川河流,眼观川道里连片成区的塑料大棚、坐落有致的美丽乡村、蓬勃兴起的工业园区、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飞架河流的雄伟桥梁……我想起了今生无缘相识,且与盗墓贼有着截然不同生活追求的愣头青,觉得他还在这块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精耕细作,饿了坐在土垛上吃口冷硬的干粮,渴了蹴在土垛边喝口冰凉的泉水,累了躺在土垛上眺望一会儿辽阔的蓝天,苦了对着土垛诉说一会儿心里话,痛了站在土垛上吼几声大秦腔,独自早出晚归并竭力劳作,独自忍受艰辛与苦难的折磨,独自用双肩扛起一家七口人生活的重担,独自把一个积贫积弱的家建设的完美而又富足。

突然间,我仿佛感到愣头青精神抖擞的矗立在我的身旁,一往情深的欣赏着他想也未曾想到但毕生为之奋斗过的青山绿水和繁荣景象,渐渐的,他那张饱经沧桑的黝黑严厉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绽放出灿烂的光芒,笑得像他梦里梦见过的金光四射的牡丹花,笑得他那累成“O”型的双腿变直变矫健了,累成“弓”字的背变挺变康健了,累得聚拢不实的手指变柔变灵活了,累得刀刻斧砍的皱纹变浅变光亮了,累得一咳嗽就疼痛不已的心肝肺变舒坦变变舒畅了。

  站在高高的土垛上,我忽然醒悟到了“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所蕴含的哲理,感悟到了小家与大家之间息息相关生死与共的道理,领悟到了美好生活共建共治共享的真理。我不得不说:愣头青不愣,小土垛不低,能走人间正道,用责任、担当和勤劳撑起一个家的男人才是真男人;能坚守做人的准则,用真诚、无私和奉献去改变贫穷实现富强的人才是真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