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堂随想

闲听落花

图 / 闲听落花

文 / 闲听落花

　　扬州的秋天没有春天那样闻名遐迩，似少了一些文学意味的喧闹与繁华。

看见天际渐渐高远，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闲散的白云。道边的草木，花香慢慢褪去，树叶却愈发色彩斑斓起来。季节变得清淡而丰盈。

我驱车去扬州平山堂。车程半小时，便抵达大明寺南门下。大明寺位于蜀岗中峰，地势较高。拾阶而上，默数台阶有百余坡。至古刹南门入，于大殿西侧，见“仙人旧馆”门额，进门，又穿过小园，便看见“平山堂”了。

　　进院门顿觉眼前一亮，但见堂前草木扶疏，庭院幽静雅致。

我小时候就仰慕名人，喜欢听他们传奇的故事。日久天长，慢慢便知晓庭院内前“平山堂”主人欧阳修、后“谷林堂”主人苏轼，两位文学大家与扬州的一些历史渊源。

在我的心目中，他们从来都不是遥不可及。进院门后，宋朝的阳光便倾洒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南宋时期繁华商业之上浪漫的文学意蕴，以及欧公与苏公遗留于扬州的乐观通达的气韵。

一棵杨柳下的石头上，嵌有欧公著名的词《朝中措-送刘仲原出守维扬》：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扬州并没有山，蜀岗这样一个特殊的地理高位，让眼前这一方庭院非但没有南墙的束缚，且可凭栏远眺。现虽多了浮尘与建筑，但仍觉视野开阔，听闻南宋时可见江南青山隐隐，望及真州、润州及江宁地域。

“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顿时让院内的平山堂有了凌空矗立，其高无比的磅礴气势。平诸山之堂馆，即所谓“平山堂”也。这是扬州平山堂的壮丽，更是知府欧阳修的气韵。

欧公被贬，并未哀伤处境，也未沉溺于扬州的繁华富贵。“挥毫万字”，“一饮千钟”，是劝勉好友刘仲原，也暗指自己曾经一面造福地方百姓，一面清欢栖于平山堂。“文章太守”美誉的获得，固然需要舞文弄墨挥笔赋诗多达万字，更需要自己乃至好友的恪尽职守，写好做地方官时治理、亲民、廉洁的大文章。

“行乐直须少年”，乃欧公告诉即将做扬州知府的刘仲原，所谓及时行乐的真正含义，是让黎民安居乐业，官员也自得其乐，并达到一种真正的与民同乐。这种旷达悠远的思想，弟子苏轼与欧阳修是相通的。

原来平山堂是欧公的精神栖息地。我以为，词的表面是勉励朋友，其实是完整地反映了自己的扬州知府生活及思想气概。所谓“衰翁”，不过是欧公后来自谦的说法。

　　我坐在庭院的紫藤花下，秋天的紫藤花落叶瘦，只见粗大的藤蔓交错盘结，蜿蜒缠绵，其坚韧仿佛可以任岁月斗转星移。

仰面看堂前几副楹联，那是历代文人雅士对欧阳修平山堂生活的高度赞誉，汇成一股浓烈的文化气韵，洒向每一位前来观摩的人们：

过江诸山，到此堂下；太守之宴，与众宾欢。

衔远山，吞长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送夕阳，迎素月，当春夏之交，草木际天。

诵之再三，回味无穷。许久才起身，至平山堂后的“谷林堂”。

谷林堂是欧阳修的弟子苏轼所建。苏轼后来被贬做扬州知府，为记念他的恩师而建堂，堂名出自他的诗句"深谷下窈窕，高林合扶疏"。欧阳修非常赏识苏轼，曾经预言苏轼“他日文章定独步天下”，又说“再过30年，世人只知'三苏’而不知吾”。

后来，苏轼确实在文学、书法、绘画、音乐等方面超过了欧阳修。这与苏轼的天赋、勤勉、经历无不相关，但当时欧阳修的这一番话，对于青年时期的苏轼来说，是莫大的鼓励。苏轼一直记着欧阳修的这份知遇之恩。

做了扬州知府，苏轼非常谦虚地在平山堂其后建了“谷林堂”。半年后苏轼离开扬州，后仍先后多次行经平山堂，去朝拜欧阳修。因为欧公与苏公均胸怀坦荡，勤于职守，做知州时于扬州做了许多有益百姓之事，所以深受扬州民众爱戴。

民间盛传欧公平山堂内饮酒赋诗，击鼓传花之传说。相传欧公喜爱荷花，便派人到离扬州城不远的邵伯湖采摘荷花。以荷花于客人间传送，宾客依次摘掉花瓣，待花枝剩下最后一片传到谁手里，谁就要饮酒一杯，赋诗一首。

“试想风流贤太守，讵因歌舞助清欢”，对于文宗平山堂上的风流，乾隆皇帝都给他诗化了一份清欢，一份幽然，一份百姓的歌舞同乐。后人将那“坐花载月”、“风流宛在”的匾额，挂于堂上，大气而不俗，为当年传花盛事的写照，千秋而传下佳话。

　　我就这样走在平山堂的宋朝时光里，回味着欧公与苏公的扬州故事。从前面的“平山堂”跑到后面的“谷林堂”，又从后面“谷林堂”跑到前面的“平山堂”，希冀看见苏公或欧公的身影。

但闻一阵清风吹过，仿佛是太守外出刚刚回来隐约的声响。可是，左等他们没有归来，右等他们依旧没有归来，最后只有抱憾而回。

然，平山堂那么近，我愿意再一次于秋天里去，在等待的意味里体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