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普兰到狮泉河行程约七小时,沿途边防安检频繁,视野中涌现的都是棕褐色的山脉,寸草不生。 翻越海拔5000米的积达山口时,司机开始让高亢的藏语歌曲灌满整个车厢,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就在汽车喘着粗气拐过山弯,乘客们都突然听到一声闷响,目睹左后轮胎从容不迫地滚向山崖。司机挺直了身体,几乎站了起来,他死死踩紧刹车,摁住方向盘。车厢内经过短暂的沉寂后,开始骚动起来,有乘客慌不择路,竟然打开了左侧车窗想纵身跳下,司机见状大声吼道:"谁也别跳,谁也别跳!不能跳啊!"乘客愣在那里,吓得面如土色,整个车厢顿时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此时,车子向前滑动了几米,终于歪斜地停住了,司机打开车门,让大家陆续下车。想起刚才的一幕,如果真的翻车,跳车的人八成会直接压成肉饼!此时,我才按住狂跳的心,发现泊在山道上的汽车,距离悬崖竟不到一米,底下就是令人头昏目炫的万丈深渊,是翻滚蒸腾的云气……

缓过气来的藏族司机,嘴里一直忿忿不平地控诉着修理厂没有拧紧螺丝,重新安上轮胎后, 汽车在荒原上不知行驶了多久,最后在峡谷中脱颖而出,翻过海拔4785米的沙子达坂后,一座小城赫然呈现在前方,我知道阿里地区的首府狮泉河镇就要到了!

狮泉河是藏语"森格藏布"的意译,这里汇聚着喜玛拉雅山脉、冈底斯山脉、喀喇昆仑山脉,海拔4300米,比矗立着"世界高城"牌坊的川西理塘县城整整高出200多米。

相对于内地,这无疑是一座简陋的城市,阿里天高地远,方圆几百公里杳无人烟,生存在这块土地上的藏民,狮泉河镇便是他们单调生活中一个缤纷的万花筒,是游牧途中歇脚的地方。而对于我,狮泉河充其量只是一个洗澡、洗衣、补给和上网寻找资讯的驿站。

在这里,我惊奇地发现街道上居然还有出租车,甚至亮着久违的红绿灯,它们的出现顿时拉近了这座荒原小城与"文明世界"的距离。几乎让人忘记这里相距拉萨足足1400多公里,忘记了置身世界边缘的荒凉感。

傍晚的狮泉河天色骤变,寒风中夹杂着扑面的沙土,吹得纸屑满街乱飞,我对狮泉河镇的期待也随之烟消云散。我发现自己的庆幸很快又变成了沮丧,报刊亭的报纸是上个月的,城里的一家新华书店,除了课本就是一些蒙尘、淘汰的书籍。

  据说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五月,这里的极端气温竟达到骇人听闻的零下四十多度,夜间甚至连热水瓶胆也会结冰。上世纪五十年代,狮泉河一带曾生长着绵延几百里的红柳,但为了取暖,人们烧光了高大的红柳,甚至绑上钢丝,动用拖拉机硬拽发达的根系。 如今只有老年人在回忆中赞叹:多么茂密的红柳滩啊!而呈现在我眼中的噶尔县城,红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灰色的荒原,荒凉得如同月球的表面。

现在的人们已经很难想象只有一个院落的县城了:全城没有群众,只有干部,当年四百多人都居住在大院的每个狭小的房间里。那些土夯的房子墙壁厚达一米,室内仅能摆放一张单人床、一张铁桌和铁皮火炉,想再放一把椅子都很困难。城中拥有一口井、一家商店,一间发电房,最大的建筑便是一幢拥有六百多个座位的大礼堂平房。有人曾回忆当年看电影的一次经历:买了票后,坐在黑暗中等了很久,没想到工作人员却过来说,今晚不放了,一共才九个人,连发电的钱都不够!

每逢冬天,新藏线被冰雪封阻,书报就会中断大半年。要掰着手指等到第二年冰雪消融时才能收到邮件。当绿色的邮车从千里之外的新疆喀什抵达日土县,距狮泉河尚有一天路程时,有人就已彻夜难眠。他们盯着西北方,焦灼、激动,望眼欲穿!

我入住的一家商务宾馆,标间150元,吧台的墙上分别挂着东京、纽约、伦敦、北京时间的四只钟表,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上面的时针和分针都已停摆。酒店没有电梯,令人惊讶的是房间的价格随着楼层的上升而下降,看来4300米高度的狮泉河镇足以让内地的旅客为之犯怵! 房间干净,有网络和热水,这样的小宾馆,是我在扫了几条街之后的最终选择。卫生间灯光幽暗,镜子中我像是活脱脱来自非洲的某个部落,高原强烈的紫外线让我脸色显得滑稽无比:额头上露出一个齐整的白圈,而帽檐以下的部分却是黝黑一片,唯独眼镜遮拦的地方勾勒出两个白色的眼圈。当我拧开热水的龙头时,仿佛自己血管里的血液也随之升温,在经过难耐的十几天后,我终于重新获得了洗澡的机会!窗户的玻璃因为室内外的温差而挂满了水雾,热气腾腾的水漫过身体,长时间堆积的疲惫似乎已从每个毛孔中流走……

  在阿里,开旅馆、饭馆和出租车的大多是四川人。北京中路和狮泉河路十字交错,可以说是城里最繁华的两条街道,遍布着酒吧、藏饰店、超市、茶馆。从某种程度上说,狮泉河的休闲场所的数量已远远超过拉萨,藏式的茶馆,川味的酒楼,豪华的芬兰浴,莺歌燕舞的k歌厅,鳞此栉比的发廊屋随处可见,在海拔4300米的高原上,这里无疑是男人们宣泄荷尔蒙的场所。

黄昏时,胃里开始回荡着空洞的声响,我恍恍惚惚地穿过一条小巷去寻找饭馆。无数的发廊亮起了粉红色的灯光,那些装束暧昧的女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有的像是在酝酿情绪,她们的笑容仿佛被高原的寒气凝结在脸上。

我的身后不时响起柔软的四川口音:"老板,进来耍一下哈!" 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发现眼前这间狭窄的屋子里,灯光昏暗,却阵容豪华,竟挤坐着十来个姑娘,她们的双眼都茫然地盯着墙角的电视。"老板,进来耍一下吧。"跟我招手的是一位少妇,穿着一条低胯的牛仔裤,裸露的那截粗黑的腰上,居然生生地刺着一只青色的蝴蝶。

"老板,一百元耍一次,怎么样?"

"耍一次是什么意思?"

"打炮啊,老板。"

拉客的少妇单刀直入,随即咯咯地笑了,一边用眼睛轻佻地瞟着我。

我扫视了一眼屋里的姑娘们,装作一副不满意的样子:"就她们几个?" "就是,老板如果不满意,我可以再找嘛。"

我两手一摊,摇了摇头。没想到她却在路口蹲下,固执地挡住我的去路,仰头看着我,一脸无辜的样子。"我都好几天没开张了。"她的神情与刚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我知道她想以另一种方式唤醒男人的怜悯心。此时,我以手按额,嘴里呿嚅着:"我高反,耍不动!"一边暗暗加快脚步摆脱了她。快到巷口时,还远远听见她在脑后喊:"大哥,下次记得找我耍啊,打折80元!"

后来与客栈老板聊起这条流光溢彩的街道,他问我耍了没有,我借口说一百元太贵,他立马接茬说:"你还还价,她们五十元也干呢!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狮泉河所有的物资均来自千里之外的新疆,严冬降临时,冰天雪地中的阿里将是一座孤岛,与外界的交通完全隔绝。客栈的老板聊天时告诉我,他十几年前初到阿里时,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冬天的最后一车啤酒尾随着大雪抵达狮泉河时,人们奔走呼告,抢购的热情几乎可以融化高原上的冰雪。有人逛到菜市,当他终于发现寂静的市场里连一根葱也没有了,后来他幸运地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冬瓜,大约重达8斤左右。他试着问了问价格,没想到那个卖冬瓜的菜贩双手叉腰,直截了当地说:"你知道这是今年大雪封山后最后的绿色食物了,我不知道该卖多少一斤,八百元,你拿走吧。"那人在冬瓜前来回踱步,有些犹豫不决,八百元对于阿里的工薪族终究不是个小数目,买个冬瓜毕竟显得有些夸张。但他的犹豫没有持续多久,他咬咬牙,开始从大衣内掏摸钱包。面对冬瓜,他确实无法做到神闲气定,因为他知道在接下来的半年内,在冈底斯山的积雪尚未融化之前,这个冬瓜也许是他维生素c的唯一的来源。此时,他的脑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出一千,这个冬瓜我要了!"……客栈老板的讲述戛然而止,但我可以想象得出,故事中那个买冬瓜的男子忧郁而沮丧的表情。事实上那正是狮泉河冬天的表情,严寒孤绝、物价奇高。据说一罐小小的旺仔牛奶,在喀什售价五元,但通过新藏公路运到阿里,整整翻了三倍,摇身一变成了一十五元!

在阿里这片世上最辽阔、空旷的土地上,大自然有着深沉的寂静与低语,倾听着风沙吹动的细小的声音,像是面对一个原始浑沌的世界。一百多年前,发现印度河之源的斯文·赫定雇用当地向导、租了八只驮羊、备足一周的马料,带着几位仆从,攀上狮泉河最初面世的山顶,写下"四条泉脉从一块平坦的岩板下发出,合成一条小溪"。时光飞逝,直到今天阿里仍然荒凉无边,仿佛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孕育出来。

街上充满了冬天来临万物凋零的味道,而狮泉河镇是阿里千里荒野中最繁华的一座城市,邮政宾馆旁边的斜坡上,充斥着发往各地的汽车,城外有一条寂寞而宽敞的道路,沿着这条通向未来的道路,就可以看到荒原上自由撒欢奔跑的藏野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