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光

摸鱼儿

 纵使卑微到尘埃, 也做花开向亮光。
人人都说沂蒙山好，
沂蒙山上好风光。
青山绿水多好看，
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粱红来，豆花香，
万担谷子堆满仓。
在沂蒙山小调传唱的齐鲁中部，八百里沂蒙自古便是崮岭四塞、舟车难通，地缺平陆、天少降雨的苦寒之地，生长于此的人们尽管从不曾浇灭生活的热情，但较差的自然条件却一直紧紧地攥住他们。
一
1982年，宋香兰就出生在这片沂蒙山区的费县新庄镇宋家山湾村。当地崮岭丘壑连缀，坡坎梯田相接，人均土地不足一亩。因缺水，地里多只能种植地瓜，花生及少量玉米。
也许是童年特有的快乐本真和村邻间相差不多的生活条件消解了童年小宋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窘觉，她依然过得快快乐乐，一家人也相亲相爱。家里日常吃的是地瓜干和地瓜煎饼，有时则是地瓜玉米糊，一家人只有在过年时才能吃顿白面饺子。母亲将冬天的衣服摘出棉花，就成了她夏天的衣服，继续穿在身上。
“苦寒之地盼儿子”，宋家也不例外，在有了两个女儿后，宋家依然想再要个儿子。小宋4岁时，宋家终于盼来了儿子， 3年后又再有了妹妹。在养儿子的心愿满足后，宋家开始集中精力建设家庭，改善生活。   二

　　1990年，小宋8岁。夏天傍晚时，母亲独自上山打猪草，劳作中，一条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咬中了她的左手食指。带着疼痛，小宋的母亲挨过一夜，第二天自己上山采来草药敷治，但并不见效，手臂肿胀得更加厉害了起来，人也变得恍惚。村民们见势不妙便急忙叫回在外务工的宋父，当宋父将宋母送到费县医院救治时，蛇毒已侵散两天，整个手臂已被侵害。救治中，医院前后开刀十余次，将宋母五根手指全部截除，手臂肌肉也多处剔除重建。

一个月的住院及手术治疗让这个家庭欠下2万多元债务，这笔钱对当时的沂蒙山村来说是一笔巨款，宋家一下陷入巨大的经济困境。宋母手臂也因血管神经受损，无法用力，被碰擦后也变得极易感染。

3年前，小宋的姐姐到了适学年龄，村小学的老师几次上门劝学，宋爸说，“你看我们这个家，大妞上学了，农活就没人干，妹妹和弟弟也没人管，姑娘家的，也不需要读啥书。”就这样，小宋的姐姐弃学在家成为支撑家庭的劳力。

轮到小宋该上学时，母亲意外中了蛇毒，残疾了一只手臂，家中塌下半边天，小宋读书的念头也随之掐灭。
重压之下，生活继续挣扎前行。
小宋14岁时，宋爸常感口渴乏力，在帮人砍玉米秸时，手指突然发黑，上医院检查，医生说是糖尿病。患上糖尿病的宋爸从此扛不起重活，也无法外出务工，家里的重活重担便落在了17岁的姐姐和小宋身上。

三

1999年，17岁的小宋决定外出打工挣钱，她去了当地皮革厂，每月能挣到200多元。除了几十元的每月用度，7年间，她把余钱都寄回了家里供家里还债及弟弟读书。
21岁时，小宋经人介绍，认识了同县另一个镇上的农村青年小严，2年后两人结婚。
小严体谅小宋家的困难，同意小宋的要求，也没举行婚礼，家里给小宋买了一套新衣服，他骑辆摩托车把小宋接回家，就算完了婚。
婆家给的彩礼，小宋全部留给了娘家。

宋爸宋妈拖着病痛之身，继续勤扒苦做，小宋坚持在外打工挣钱，待小宋离开老家时，家中的欠债还掉了一半。

  四
2004年10月，带着对困难的更好应对和对生活的更好期盼，小宋和老公一起来到杭州。在亲戚家寄居一段时间后，他们租下了城中村的一间小房，在这里，2005年2月，小宋儿子出生。儿子一岁多时，这里拆迁，抱着儿子 小宋一家租下一间城中村的车库继续安家。
初到杭州，小宋的老公先去做了一段时间清洗高楼外墙的蜘蛛人，后来又去做送货工，小宋此时带着孩子不能工作，老公收入不稳定，一家人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一日三餐也经常难以为继。
2005年6月，经老乡介绍，小宋的老公进入橡胶厂工作，月工资600左右，此时收入仍然不能满足家用，往往在离发工资还有十天时家里就已经断炊，一家人只能向工友借钱接济到工资发放。儿子出生后8个月时，小宋去接了一点手工活在家做，每天赚5元钱，贴补一下家用。就这样把日子向前苦捱。
2008年9月，小宋把儿子送进幼儿园，自己加入一家保洁公司，决心用劳动重新撑起家庭。

五

小宋加入的这家保洁公司承揽着天池公司杭州办公楼的保洁业务，在小宋之前，这家公司派到天池公司负责保洁的员工经常被投诉，公司老板娘看小宋人清爽、眼缘好，就决定把她派去。
我留心小宋，因她的和颜悦色和轻巧利落，目测她30来岁，大家对她干活的印象都不错。
小宋来公司做保洁的3年时间里，我偶尔跟她说两句话，只知道她是山东人，一家人都在杭州，有个小孩等一些零碎的东西。
2011年入夏换季时，妻在家中整理儿子的衣服，有些不忍丢弃，我便想到了小宋他家。遇到时，问了一下她孩子的大小，她说小孩有7岁，男孩子，我便带了两包衣服送她，她很高兴地接纳了。见他喜欢，后来我又陆续送给她几包小孩的衣物、书包学具、羽绒服等。
暑假期间，偶尔跟她说话，更多地说起她小孩上学的事情，她说想让儿子在杭州念书，带在身边。8月间小宋有些悲苦之色，言谈间她说儿子上学报名出了些问题，因为他们春节回家过年导致暂住证有一段空档，所在城区的民工子弟学校便不接收她孩子入学。
8月中旬的一天中午，工会的徐建芬同志来我这里校排打印两份资料，一边忙着一边嘟哝道“这个孩子正当罪过啊”，“书没得读”云云。见她这么说我便接话：“你说的是不是小宋的孩子？”，“你也知道这个小孩？” 徐师傅有点意外，我说我知道一点。见有人可说，热心肠的徐师傅便对我大谈了一番小宋家的困难情形。
按照杭州的相关政策，民工子弟入学必须在本地居住满一年以上（暂住证时间）。当年春节，小宋他们回了一趟老家，没有把暂住证及时续办，尽管他们在杭州实际居住时间已满5年，但新办的暂住证上的定居时间却不足一年，这样他们便成了不具备入学资格的人群。
在杭州读书入学的申请被驳回后，小宋面临要把儿子送回老家，一家人再次分离，甚至再次返回沂蒙山区的困境。小宋所在保洁公司的老板娘，公司工会的徐师傅得知情况后，都站出来帮助小宋。
徐师傅年龄较大，电脑操作不太熟练，她来我这里正是在帮小宋弄一份孩子入学申请。
徐师傅说这次是去找市人大的一位领导，小宋所在家政公司的老板娘帮联系上的。见大家都如此热心，我表示也加入，一起去跑跑。
见到这位人大的领导，大家说明情况，人大领导见大家都能如此关心一个外来务工者的孩子，也很感动，当场叫来了负责信访的同志，谈及了此事，最后叫我们留下书面材料和联系电话，待他们研究政策，反馈消息。
期间我联系上一位表示愿意结对帮助的朋友，也联系了一所郊区小学，表示可以有条件接收。一周后，我正要告诉小宋可去郊区小学面谈时，小宋说信访的领导帮联系好了一所城区小学，已约好去学校面谈的时间了。
过了两天消息传来，小宋的孩子顺利入学。   六
小宋孩子求学的事情在天池公司传开了，不少人得知情况后，都给予关注。在新学年开始时，大家纷纷捐款捐物。
在小宋的帮扶团队中，常在杭州办公区工作的徐师傅、何师傅、蔡师傅、裘师傅与小宋联系最为紧密。
徐师傅为人热心善良，对小宋时时记挂在心，经常询问了解小宋的家庭情况，对小宋进行帮助。年龄较长的徐师傅让小宋常有母亲般的温暖体验。
2013年退休后，徐师傅还经常专程去办公楼看望在那工作的小宋。为使小宋的家庭得到更多关注帮助，她还特意到小宋老公所在的单位，向其单位工会反应小宋家的实际情况，最终引起了所在单位对小宋家庭的关注和帮助。
从小宋孩子上幼儿园开始，每学期开学时何师傅都对小宋的孩子进行资金捐助。2017年，小宋表示经过自己的努力，债务已还清，已能自给养家时，何师傅的捐助才被婉拒。
为培养小宋孩子追求知识、读书上进的行为习惯，在小宋孩子入小学前两年，身为工程师的何师傅会在周六、周日到办公室对小宋儿子进行学习辅导。小宋儿子对何师傅的辅导和教导很爱听，很受用，幼小的心灵在天池公司的办公楼里烙印上了求知上进的辙痕。
蔡师傅、裘师傅都在公司从事财会工作，一贯细心细致，在得知小宋的情况后也多次捐款捐物，对小宋保持着关爱和联系。

七
2014年年初，小宋在何师傅办公室搞保洁时，何师傅跟她聊天，问起她在杭州居住的情况，因原房东拆迁，小宋一家第三次搬迁后租住在一间阁楼上。作为本地人，何师傅一直有较强的置业意识，也经见了不少置业成功的案例，便建议小宋说，“如其每月交房租，不如自己使把劲贷款买房，再每月去还房贷。”小宋听到这话非常惊讶，自己做梦也没敢想在杭州买房，自己这两年刚刚能够保障在杭州的生活并帮老家父母还完了欠债。尽管觉得有点天方夜谭，但何师傅给她买房的建议还是留在了心里。
小宋是相信天池公司员工的，慢慢地，她开始接受了这个建议，并把这个想法告诉老公。
2015年上半年，何师傅给小宋推荐了位于杭州勾庄镇的一套59方的小户型房源，但当时小宋的老公还没有接受买房的想法，这次机会便放弃作罢。
在小宋不断的劝说下，2015年下半年，老公终于同意在杭州买房。
2015年12月，何师傅又向小宋推荐了杭州康桥镇的现房房源，并带小宋先后2次去现场看房。推荐之前，何师傅已仔细研究了该楼盘开发商背景、房屋户型、房屋地段等买房重要信息及外来者购房的各种政策条件。对小宋购房的经济问题何师傅也帮她进行了细致筹划。
在小宋老公也到现场实地看过后，2015 12月底，凭借自有的十万元及老公的6万元公积金、部分借款和公积金贷款小宋家在这个位置签下一套总价70万，面积80多平方的商品房。
购买住房及申办公积金贷款有系列复杂程序，对于从未上过学，不识字的小宋来说，靠自己去办理这些事务势比登天。当时已退休的何师傅又带着小宋去相关机构一一办理，合同签约当天，忙到深夜11点多，在确认开发商已完成合同备案后，何师傅才放心离开。
在杭州购房往往需要遇着一个机会，当时杭州房地产市场不景气，年底更是大力度促销，期间何师傅又向开发商谈到小宋的家庭情况，希望给予更多优惠，开发商也做出了积极回应。

八 
今天的小宋，做事更加有条不紊，见人依然笑意盈盈，只是多了一份沉着和自信。从不休息的劳作，使她看上去老去了许多，手上也布满了老茧。 
在天池公司，小宋一干就整整11年，成为在公司从事保洁时间最长的员工，大家对她的工作都非常满意，把她当成了公司大家庭甚至自己家庭中的特殊一员。
徐师傅对我说，“接触小宋后，我很钦佩小宋的乐观坚强，她从不跟杭州人比，而是跟老家人比，觉得自己幸运，对未来抱有希望，认为自己的日子会好起来。“工作上她总是向上比，力求做到最好，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
“她总是买最便宜的菜，女人都有爱美之心，在生活条件略微好转后她去买了一副5块钱的耳钉，我后来送了她一副耳钉。”
我了解到小宋的很多过往后，小宋也愿意把更深的内心想法跟我讲。
“我做梦也没想到能过上现在的生活，在杭州住上属于自己的亮堂的房子。”“尽管我现在每月还给我爸寄钱买药，每月还贷款，但我感到生活很有奔头。”“政府现在的政策也好，我爸妈在老家申请了困难户，2018年政府将我老家的危房改造成了两间小平房。”“我爸妈他们现在平时也能吃上肉和米面。”
“虽然我爸妈没有让我读书，但我还是感谢他们给了我生命，让我来到这个世界，相比钱，我觉得亲情更重要，亲情是第一位的。”

 “我今后可能就一直在杭州了，我最感谢的还是天池公司的员工，我没去过他们的电站，我只知道他们从事着与电有关的工作，他们让我感受到生活还有这么多的温暖和亮光，我自己只能尽自己的劳动和本分做好工作，感恩社会。”
“跟电网公司员工的接触是我和社会最重要的接触，他们还让我改变了对世界的看法，让我消除了自卑感，找回了自信，让我更明白努力的意义和心向光明的福报。”
“儿子也很懂事，第一次在学校食堂吃饭时，觉得饭菜竟然那么好吃，就带回来一些给我吃。”“上学后还教我识字，天荒坪公司员工送给他的书，他都很爱惜，都保存得很好。”
“我没读书，但我幸运地遇上了电网公司的员工，今后再难，我也要让孩子多读书，自立自强，希望他的人生能够帮助到别人，发出亮光。”

后 记
小宋的弟弟妹妹都上学读书，妹妹初中未毕业，主动退学打工，集全家力量支持弟弟一人读书，小宋弟弟大学毕业后在长春制药厂工作。
小宋的姐姐和妹妹都生活在老家，经济条件都较差，小宋父亲糖尿病现已失明并伴有多种并发症。对老家的经济帮扶当前由小宋和弟弟共同承担，小宋每月寄回老家500元，在家的姐姐和妹妹对父母提供看顾帮扶。
小宋在杭州从事保洁工作后，已七年未休息过完整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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