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村落

微观随笔

<p class="ql-block">&nbsp;</p><p class="ql-block">□韩新平</p><p class="ql-block">客居塞外三十多年了。</p><p class="ql-block">对老家的认知,就是亲人在哪里,经常回去看看,偶尔翻书,看到余光中先生的《乡愁》,读着他那揪心的句子,老家那座古老的村落——长巷营,就影影绰绰浮现在眼前,内心也会滋长出酸楚的牵挂。</p><p class="ql-block">我家的村子在邯郸城东南三十公里处,明朝以前系裴姓将军的营地,也是漳滏故道、&nbsp;古邺城京畿之地。明洪武年间,随着山西洪洞县众多迁民进入,形成了一条长而窄的街道,就称谓长巷营,也叫“裴营子”。</p><p class="ql-block">村子在千年历史轮回中传承,一些古老文化气息依然在这片村落里萦绕。村子按照城建模式,外方内长,外围有不到三公里的“口”字形护村路,村内有主辅街道,呈三纵三横分布,村中央有聚众空闲场地。村西有座儒释道三教小庙,村当间有座关公庙。几棵树龄百十多年的古树,依然枝叶蓬勃参天。偶尔也看到几处蓝砖拱门、白灰糊缝的老房子,也是残垣断壁,被葳蕤的野草掩映着。</p><p class="ql-block">村里人面朝黄土,行走纵横阡陌里,经历了千年岁月。繁衍生息、躬身耕作、烟火嘈杂,张嘴就是一股子河南豫剧味道。虽然,全村不过二三百户人家,大姓是姓刘的、姓常的和姓韩的居多。至今没听说过村里出过博士,硕士倒是有过。像我爷爷、奶奶和我父辈们,许多都是一辈子面朝黄土,用他们的话说就是:“俺没有文化,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其实,他们说自己没文化是概念的误区。我理解,文化的概念应该更多的是人文意味,可以包容衣、冠、文、物、食、住、行等方面。照这样说,村里更多的人只是知识掌握得不多而已。想起过往,村里的老辈子人们无论有否知识,“为人从事”都是照“老规矩”,也就是忠实按照“文化传承”来遵循的,比如教子,从小耳边听到的大多是要孩子出人头地、光宗耀祖;比如“远亲不如近邻”亲邻相处之道;再比如红白喜事和年节的许多冗繁的“规矩”和礼仪……我理解,这些都是在践行古老的儒释道传统文化。</p><p class="ql-block">当然,我在村子里朝夕生活了十几年。对村子里的往事,在记忆里如电影一样,不时就会有一些片段影影绰绰隐现。冬日里,庄稼人就清闲了,村里便热闹起来了。遇到红白喜事,办事的头天后晌,就把大喇叭栓在电线杆子上,放河南豫剧,音量大的全村人都能听到,大家也不嫌吵,就是图个闹腾。还有的放露天电影的,演戏的,吹响器的,说书的,耍皮影戏的。说起看戏,这个中原小村庄的人,可谓“见多识广”,除爱看豫剧、曲剧、平调、怀调、京剧、四股弦等十余种戏种外,最喜欢的要数本地的戏种——成安坠子戏。坠子戏是当地非物质文化遗产小剧种,剧团大多是家庭组成,有的也聘请“外援”,演员不多,都是一身数职,开戏后都忙得不亦说乎。坠子戏既保持了传统语言又吸收了民间的口语,听起来高亢、粗犷、质朴,具有浓郁的本土气息,像看过的《大破孟州》、《金球记》、《包公案》等戏目,至今还在眼前映现。另外一个印象深的,就是看皮影戏。那时候也不懂皮影戏的流派,就是看热闹,后来读《成安县志》才知道,我国皮影戏分布广泛,遍及大江南北。宋代以后以成安皮影戏为代表的冀南皮影就是河北皮影的两大流派之一。那时候,只要有演皮影戏的来村里,到了掌灯时分,大家都趁早来到村里的剧场。锣鼓响起,或四股弦,或准调(淮调为河南周口淮宁县的稀有剧种,属梆子腔)唱响,《西游记》、《封神榜》、《劈山救母》、《杨家将》、《闫英买母》等精彩纷呈,让人流连忘返。</p><p class="ql-block">虽然,生活在村庄里,但村里人也讲究文武兼修。有不少青壮汉子,不咋爱看热闹的,一有空闲就练长洪拳,武术文化氛围也很浓厚。长洪拳是当地传承的一个古老拳种,以拳术为主,它区别于洪拳,但又兼容洪拳的特性,除徒手拳外,它还使用一些武器如单刀、双刀、单鞭、双鞭、九节鞭、双拐、双钩、绳镖等。我自小崇尚英雄好汉,想跟着学拳,因年龄小未能如愿,弄得我很是失落。无奈,我不顾冬日寒冷,趴在窗户外偷看他们练拳习武。只见他们时而身步如飞,迅猛流畅,声如虎啸;时而挥鞭弄刀,飞镖舞钩,直让人眼花缭乱。看得我口咽涎水,即使手脚冻得生疼,也不愿意离去。</p><p class="ql-block">少年时,内心对外边的世界充满好奇,也就有了几次到外边看“景”的经历。去的最远的地方,是与同学骑自行车到三十公里外的邯郸城,去看古丛台。记得接近丛台,一进南门便看到石阶上竖立着一块硕大的石碑,上面是现代著名历史学家郭沫若写的七律:“邯郸市内赵丛台,秋日登临曙色开,照黛妆楼遗废迹,射骑胡服思雄才”。甬道右侧的台墙上还嵌有“滏流东渐,紫气西来“的古体大字。绕到北门看到迎门而立的又是一块斑驳的石碑,走近细看是清代乾隆皇帝的七律诗文《登丛台》:“传闻好事说丛台,胜日登临霁景开。丰岁人民多喜色,高楼赋咏写雄才。襟漳带沁真佳矣,雪洞天桥安在哉。烟树迷茫闾井富,为筹元气善滋培。”看着哪些红柱碧瓦,画栋雕梁,重檐兽角,还有“武灵馆”等景致,对我的内心的震撼是可以想象的。</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不甘做在村子里孤陋寡闻,陆续去了周边几个地方“长见识”。来到成安县城,寻访“寇准祠”,了解了寇准青年时代在成安做知县历史故事;西去磁县,参观了古磁州窑博物馆,看着白釉刻划花、珍珠地刻花、黑釉刻划花、宋三彩、红绿彩、清代褐彩等一件件古老的瓷器,与北方古磁州窑陶瓷重镇有了初次“遇见”;我也步行到过几公里以外的临漳,听临漳多如牛毛历史故事。知道临漳古时称邺城,是都城建设肇始地,西门豹投巫治水发生地,鬼谷子的出生地,也是铜雀台所在地。像破釜沉舟、曹冲称象、七步成诗、文姬归汉等成语典故均出自临漳。杜牧也在这里写下了千古诗词绝句“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nbsp;</p><p class="ql-block">长巷营,一个中原古村落。虽然,与我有千里之远,但我无时不刻地在心里牵盼、默念。在村子里的琐碎记忆,就像我旅途的行囊,依附在我身上,与我一起过往喧嚣的岁月。</p><p class="ql-block">因此,我并不孤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