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早上从酒店出来,天上飘着细密的雨,不算急。沿着一条斜坡路,我们很快就走到城堡脚下,从坡顶往北边望去,昨天突显在爱丁堡老城的那片建筑群又一次出现在视野内。地图上显示,那里距离爱丁堡大学不远,我们猜测可能是其中的一个学院。但是从它封闭的围墙,围墙内干净的草坪,几棵古老的大树,和那幢有着几个角楼的甚至比荷里路德宫更加庄严的古老建筑,在偌大的古城,显得那样孤傲,高冷,遗世独立,又打消了这种猜测。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找时间去探个究竟。</h3> <h3>我们原计划先去爱丁堡城堡,再去爱丁堡大学和大象咖啡馆,顺便探访那片神秘的建筑群,傍晚时分再上卡尔顿山看日落。只是看天气,日落是不会有的了,便临时改变了计划,先远后近,第一站先去卡尔顿山。我们穿过皇家英里大道,打算从城堡入口处的一段楼梯往下走,穿过火车站门前的小桥到达王子街,再前往卡尔顿山。在城堡入口处的斜坡上,我们又见到昨天见过的那位穿着苏格兰裙,头戴高高的熊皮帽,怀抱风笛的街头艺人在专注地演奏。乐声悠远,如泣如诉,仿佛带着我们回到那个古老的蛮荒年代——当风笛在苏格兰的群山与峡谷间回荡,远离故乡的凯尔特人才在这片大不列颠群岛上找到灵魂的归宿。</h3> <h3>古老的凯尔特人大约于公元前500年就开始从欧洲大陆进犯并占领了不列颠群岛,一部分凯尔特人在今天的爱尔兰和苏格兰定居了下来。古凯尔特人没有首都,而是以 部族 的形式长期存在的,他们在欧洲的扩张可以理解为“举族迁徙”。进入中世纪之后,一些凯尔特人部落逐渐融合在一起,组成了现代意义上的国家。其中,爱尔兰的凯尔特人从维京人手中夺取了 都柏林 ,并把它作为自己的首都,而爱丁堡则被苏格兰的凯尔特人选为自己的首都。这位艺术家的头发隐藏在熊皮帽之下,我无法判断他的是否属于纯正的凯尔特人,但是他脸上沉着而深遂的表情,让我打消了这种怀疑。那分明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从风笛里吹奏出来的,不仅是为了游人,也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纪念那远古的祖先吹响的乐声。这挥之不去的凄婉旋律,仿佛是来自历史深处的文明之光,在时间的长途里游荡了两千多年后,依然顽强地响起启示录般的回声,照耀着苏格兰斑驳的老城和老巷,抚慰着散落在城市中心的各个墓园中沉睡的亡灵。</h3> <h3>卡尔顿山位于王子街的尽头,海拔只有一百多米,步行十分钟左右就可以爬到山顶。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即使这样,视野还是开阔了起来,老城的风貌尽收眼底。我终于看到与爱丁堡有关的名信片、旅游宣传照片出现得最多的视角。站在山坡上,正对着斯图尔特纪念亭向老城望去,城堡、司各特纪念塔、王子街的古老建筑,层层叠叠地出现在我的镜头里。仿佛一场建筑的盛宴,让人分不清远近虚实。斯图尔特是苏格兰哲学家,他从1786年开始直到去世都在爱丁堡大学任教,讲授道德哲学。为了纪念他,皇家爱丁堡学会修筑了这座小巧而精致的纪念亭。这座纪念亭出自苏格兰著名的建筑师威廉·亨利·普莱费尔之手,参考了雅典列雪格拉得音乐纪念亭的设计理念,同时具备了雅典建筑的简洁优美和新古典主义的风格。</h3> <h3>如果仅仅是因为这座纪念亭,爱丁堡被誉为“北方的雅典”实属勉强,然而当我们转过身,被山顶的另一面那座纪念碑吸引住了。这是爱丁堡为了纪念在1803-1815年在拿破仑战争中阵亡的苏格兰将士,于1822年开工建造的国家纪念碑。纪念碑是仿古希腊帕特农神庙风格,十几根精美的石柱屹立在卡尔顿山上,与不远处的纳尔逊纪念碑对望,在这雾气沉沉的苍穹之下,国家纪念碑显得格外宏伟庄严,甚至真的给人一种身在雅典的错觉。纪念碑开始建筑之初,爱丁堡人选用优质材料来修建,到1829年建设资金被耗尽,纪念碑只能被迫停建。据说,当时格拉斯哥表示愿意为这座纪念碑的建筑伸出援手,却遭到了爱丁堡人的拒绝。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只有一排巨大的立柱,纪念碑也有了绰号叫“爱丁堡的耻辱”或“爱丁堡的愚蠢”。耻辱也好,愚蠢也罢,爱丁堡人似乎一点也不放在心上。我想,一个民族到底自信到何等程度,才能接受这座本来可以成为伟大之作的建筑因为客观原因半途而废,让它融进爱丁堡无数让人骄傲的建筑艺术瑰宝中,坦然地接受后人的指点和评说。</h3> <h3>已经是深秋时节,山上的树木开始呈现焦黄色,草坪却依然葱绿。透过雨后的薄雾朝东边望去,灰蓝色的大西洋和福斯湾宁静地绕过半边老城。山的另一边,位于荷里路德宫后花园不远处的“亚瑟王”宝座在冷风中扬起高傲的一角,那个传说中被魔法师梅林抚养大的“亚瑟王”此刻正骑着他的战马,指挥着他的骑士团整装待发,展开一场有勇有谋的征战。</h3> <h3>卡尔顿山在爱丁堡所有的景点中,也许并不那么重要,更不引人注目,然而它是高傲的,有趣的,不失为一个放空心灵,休闲歇息的好去处。</h3><h3>从卡尔顿山上下来,沿着王子街前往司各特纪念塔途中,我们被山坡上的一扇门吸引住了。石雕的门框,铁艺做成的小门半开半掩着。我们随着两三个游人的步伐走进门,步上几级台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古老的墓园。除了墓园周边的几棵高大乔木,看不见别的植物。墓碑高矮参差,厚薄不一。那些铭刻在花岗石上的碑文有的已经字迹模糊,还有几块石碑呈倾斜的姿态。这里葬着什么人,我们不是很清楚,虽然坟前的香火冷落,也没有人来献花,却十分整洁清幽,并不像年久失修的样子。这是我们在爱丁堡老城中心看到的第二个墓园。旁边就是一座高级大酒店,站在墓园的护栏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酒店内的餐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一派温暖的人间烟火气息,与这个沉寂的墓园形成极端的对比。人与死亡的和平相处,也许是西方宗教在俗世中的例证,它以爱为基础,淡化生与死的界限,达到互通有无的境界。</h3> <h3>我们在司各特纪念塔下停留了片刻,并戏称其为“爱丁堡作家协会主席”纪念塔。塔高61米左右,四座小型塔尖拱护着中央的高塔,高塔底部四方都是拱门,塔中央立着白色的大理石司各特雕像。他身穿长袍,身边还卧着他的爱犬,他作品中的人物也被做成雕塑环绕塔身。其建筑材料取自附近开采的砂石,石质疏松,容易受风雨侵蚀而变色。虽然才建成两百年左右,看上去甚至比风笛的乐声还要古老,黑褐色的外表痕迹斑驳,纹理交错,似乎还长着厚重的苔藓,倒像是出土的文物了。这座纪念塔造型奇特,维多利亚和哥特式的建筑风格混搭在一起,看第一眼时,觉得它毫无章法,再细看,这种“四不象”的感觉倒是同这座古老的城市相映成趣。</h3> <h3>午饭后,我们终于来到爱丁堡城堡的大门外,买好门票进入城堡区。天色依然不明朗,风更大了。我站在通往城堡的通道前,不觉恍惚起来。这座古老而威严的城堡,坚固,强硬,又带着一丝阴郁。我甚至觉得在看不见的空气里,有魔法师骑着扫帚在城堡的顶端盘旋,突然出奇不意地落在某扇窗户的窗台上,他身上的黑袍在寒风中飒飒作响……</h3><h3><br></h3><h3>爱丁堡城堡的魅力,在于它的古老,即使在罗马帝国的鼎盛时期,遥远的爱丁堡也有幸躲过其侵略。这座建筑于海拔135米高的死火山岩顶上的古老城堡,一面斜坡,三面悬崖,自公元6世纪开始就成为苏格兰皇室的保垒。比英格兰的利兹城堡早200多年,比温莎城堡早400多年,比德国的海德堡城堡更早了600多年。其建筑风格,因为没有太多受到古罗马文化的影响,城堡的外观显得粗重,厚实,线条硬朗,不拘小节。爱丁堡人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北方的雅典”这样的美誉,甚至还有些抗拒。卡尔顿山上的“烂尾建筑”甚至被人们看成是爱丁堡对古希腊和古罗马文明的嘲讽。就是这样一座并不奢华的古老城堡,一直让爱丁堡人引以为豪,在与英格兰漫长的争斗中,爱丁堡人表出现来的强悍与不屈精神,大概就源于这座古老的城堡给予的信心和底气。</h3> <h3>这座古老的城堡,不仅是爱丁堡的守护神,在很长的时间里,它还是苏格兰的皇室住所和国家行政中心。它亲历了一千多年间发生在个城市的战争、流血、瘟疫、政治斗争等痛苦的洗礼,也看遍了福斯湾与爱丁堡之间几起几落的沧海桑田。城堡内有很多小展厅供游人参观,大多数建筑在16世纪的长期围城事件中被毁,但也有少数建筑挺过这次围城,其中最著名的便是建造于12世纪早期的圣玛格丽特礼拜堂。</h3> <h3>这是位于城堡中心位置,稍不留神就会错过的一个小小的建筑。里面的摆设,比我们在欧洲见过的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的礼拜堂还要简陋,除了那扇彩色雕花玻璃窗,几张小石凳,祭坛正中的雕像之外,再也没有过分的装饰。只是祭坛上摆放的鲜花却鲜艳欲滴。礼拜堂虽小,其背景却大有来头,圣玛格丽特出生于匈牙利,1070年嫁给苏格兰的国王马尔科姆三世(没错,还是那个被麦克白杀害了的苏格兰国王邓肯一世的儿子)。她生了三个儿子,先后成为苏格兰的国王,其中的一个儿子大卫一世为了纪念她,在此修建了这个礼拜堂。据说爱丁堡的妇女每天都有人前来献花,她在爱丁堡人心中的地位,仅次于圣母玛丽亚。</h3> <h3>除了圣玛格丽特礼拜堂,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存放着“苏格兰荣耀”的展厅。这个展厅很大,光线昏暗,展厅正中端放着一个大型玻璃展柜,唯一的一束灯光就照在这个玻璃柜上。柜里摆放着一套造于15世纪的皇室珍宝,包括皇冠、宝剑和权杖,是英国现存最古老的皇室珍宝。</h3> <h3>除了“苏格兰的荣耀”,还有些展厅里展示了中世纪的各种兵器与军装,长达5英尺的稀世巨剑,经历过200多次战役而今安置在地窖里的比利时大炮等等让一代又一代爱丁堡人引以为傲的物件。这些物件相对于这座古老的城堡来说,不过是一部宏篇巨著中的一个个标点符号。历史还将继续,标点符号也会越来越多,无论时间如何流变,属于爱丁堡城堡的精神内核,大概在它屹立之初就已经打下了根基,无法改写,不可撼动。传说,爱丁堡城堡还是苏格兰著名的闹鬼之地,那位著名的亚历山大·斯图尔特公爵和珍妮·道格拉斯的鬼魂经常化成巫师在城堡里盘旋,还有一位不知道是什么身份的风笛手,也不时在城堡的地下通道游荡,吹奏永不停歇的乐章。</h3> <h3>大象咖啡馆位于爱丁堡圣乔治四世大桥21号,是从皇家英里大道通往爱丁堡大学的必经之路。我们到达的时候,还不到饭点,咖啡馆里也不像网上说的那样人满为患。这里就是JK罗琳写得《哈利波特》第一部的地方,是全世界所有“哈迷”的圣地。然而,在我们穿越过爱丁堡的大街小巷之后再看它,其神秘感已大打折扣。古老的爱丁堡,无论是现实还是虚构,已然成为一张魔法的温床。无论是JK罗琳,还是生活在爱丁堡的每一个人,每天都在现实与虚幻中穿梭,他们身上都具备了充当魔法师的特质。于是,1996年的某一天,JK罗琳开始施展魔法,哈利波特就这样横空出世了。或许可以说,是爱丁堡孕育了哈利波特,哈利波特成就了JK罗琳,他们与爱丁堡血脉相通,连成一体。因为这样的互相成就,关于爱丁堡的美丽传说,又增添了精彩的一笔。</h3> <h3>离开大象咖啡馆往前走没多远就到了爱丁堡大学校区,只是老校区围蔽起来维修,我们在校道上转了转就走了。时间已近傍晚,我还惦记着从城堡山上看到的建筑群,现在更加确信,那并不在爱丁堡大学范围内,而是距离我们下榻的酒店更近,几乎就是在后面的半山上。我们穿过一个大公园的边沿,向酒店的方向走去。按照手机导航指示,拐进一条铺着石板路的窄巷,窄巷的右边是一排高高的铁栅栏,沿着斜沿路向下延伸。透过栅栏,那片在高处俯瞰过好几次的庄严的建筑群就伫立在大片草坪环绕的庭院正中,我们也总算看清了它的真容。不过,也不算是真容,远远的,也只能看到整个建筑群的两个侧面,和几个高耸入云的角楼。再往前走几步,看到一个通向庭院的小门,可容一辆小汽车通过。院门紧闭,院子里也看不到走动的人影,时光突然停止了,空气也凝滞成一团雾气,把我们拒之门外。我们仿佛置身于某个电影中的镜头,又或者是另一个时空,眼前的一切,既近又远,似真亦幻。手机地图终于正确地显示出此处的地名,原来,这里就是爱丁堡赫赫有名的乔治·赫里奥特学校。</h3> <h3>JK罗琳曾经说过,把乔治·赫里奥特学校叠加在爱丁堡城堡上,就是她心中的霍格沃兹魔法学校。资料显示,这所学校成立于1628年,建校之初是为了孤儿开设的慈善学校,而今是爱丁堡数一数二的贵族私立中学。这所学校平时不开放,只有每年8月爱丁堡艺术节期间才会对外界敞开大门。我们在门外站了许久,想象着学校里面曾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一切。学校的内部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否也和霍格沃兹魔法学院一样分成四个学院,是否也如小说里描述的建造在高高的塔楼里的男女生宿舍,宏伟的食堂,和会带来信件和邮包的猫头鹰呢?</h3> <h3>回到酒店,简单地吃了晚饭,就开始收拾行李,明天就回家了。我们的英伦之旅,每一天的行程都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多少时间购物,行李箱却莫名地变重了。我拉开窗帘,窗外不远处就是爱丁堡城堡。云层薄了,阴霾散尽,甚至还有了些许霞光在西天若隐若现,给城堡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不明显,但也不可忽略。</h3> <h3>我相信,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h3> <h3>本篇文字由老婆张碧云撰写</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