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人老了就要经常出去走走,</p><p class="ql-block"> 一停下来了就会变成石头。</p><p class="ql-block"> ——题记</p> <p class="ql-block"> 这趟甘南大环线,不是出发,是松动。松动筋骨,松动念头,松动那些被日常糊住的、快要结痂的感官。车轮一转,人就活了。</p> <p class="ql-block"> 刚落地兰州,风就扑上来——不是江南的软,也不是北地的硬,是带着黄河泥腥气的、略粗粝的干爽。傍晚打车穿城,窗外是低矮的灰墙、晾在铁丝上的蓝布衫、骑着摩托穿行的小贩,还有突然冒出来的白塔山剪影。阳光斜斜地切过楼群,把整条街照得发烫。那一刻忽然懂了周国平说的:扒在车窗边看风景,不是消遣,是自救。</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一早,大巴驶出兰州,黄河在右侧若隐若现,浑黄的水裹着泥沙奔流,像一条没系紧的腰带。车过刘家峡,山势渐陡,黄土被风削出刀锋般的棱角,沟壑纵横,却不是荒凉,是苍劲。偶有绿意从崖缝里钻出来,一簇沙棘,几株旱柳,倔强得让人想笑。</p> <p class="ql-block"> 过临夏,进甘南,空气忽然清冽起来。路边的经幡开始多起来,红黄蓝白绿,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像无数只手在替人说话。藏式民居的白墙黑边、赭红窗框,错落在山坳里,炊烟袅袅,牛粪饼贴在墙头晒着太阳——那味道,土腥、微焦、还有一点点甜,是活生生的人间。</p> <p class="ql-block"> 抵达夏河,已是午后。拉卜楞寺的转经廊一眼望不到头,铜质的转经筒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嗡嗡作响。我跟着人流慢慢走,指尖拂过冰凉的筒身,听见里面经卷翻动的微响。一位老阿妈蹲在廊下,把酥油一点点抹进灯盏,火苗跳了一下,映亮她眼角的皱纹。她没抬头,只轻轻说:“慢慢转,心就到了。”</p> <p class="ql-block"> 兰州是中原的西门,甘南却是藏地的东窗。这里不靠海,却有比海更阔的草原;不临江,却有比江更韧的河流。黄河支流从玛曲草原蜿蜒而出,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石子,牛羊低头饮水,影子在涟漪里晃成一片。牧民的帐篷像散落的白蘑菇,炊烟笔直地升向湛蓝的天——那蓝,浓得像刚调好的青金石颜料。</p> <p class="ql-block"> 在郎木寺,我站在白龙江畔,左手是甘肃,右手是四川。江水清浅,石头被磨得圆润,水底的苔藓绿得发亮。一位穿绛红僧袍的小喇嘛蹲在岸边,用柳枝逗一只小蜥蜴,见我拍照,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他没说话,只是把柳枝轻轻放回水里,蜥蜴倏地钻进石缝。那一刻,时间不是流动的,是停驻的。</p> <p class="ql-block"> 傍晚骑马去尕海湖。马蹄踩在草甸上,软而实,像踏在厚绒毯上。湖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云、山、飞过的黑颈鹤。远处,一群牦牛慢悠悠踱过,脊背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风里飘来牧歌,调子不高,却把整片草原都唱得低垂下来。</p> <p class="ql-block"> 夜宿牧民家。火塘里牛粪燃着,噼啪轻响,奶茶在铜壶里咕嘟冒泡。主人家的小女儿递来一块手抓羊肉,肉香混着奶香,热腾腾地烫手。她用藏语说了句什么,父亲笑着翻译:“她说,你吃慢点,别把草原的力气吃没了。”</p>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草原起雾了。白茫茫一片,只听见马铃叮当,看见牦牛的黑影在雾中缓缓移动,像水墨画里未干的墨痕。我们踩着露水往郎木寺后山走,石阶湿滑,苔藓青翠,转角处忽见一座小佛塔,塔尖挂着一串风铃,风过时,叮——一声,清越得让人心头一颤。</p> <p class="ql-block"> 回程路上,车过桑科草原,一群藏羚羊从远处掠过,像几道褐色的闪电,眨眼就融进山影里。司机师傅笑着摇头:“它们比人还懂时辰,太阳一偏,就回家。”我望着窗外,忽然觉得,所谓远方,并非要抵达某个地标,而是让眼睛重新学会认路——认草尖上的露、认云影移动的步速、认风里捎来的、不同方言的问候。</p> <p class="ql-block"> 甘南不是风景的陈列馆,是活着的呼吸。它不迎合快门,只等你慢下来,等你弯腰拾起一粒草籽,等你听见自己心跳,和远处转经筒的嗡鸣,渐渐同频。</p> <p class="ql-block">车驶离甘南,窗外山势渐缓,草原退成丘陵,丘陵又矮成平地。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一小块牧民送的酥油,温温的,带着体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老了就要经常出去走走,</p><p class="ql-block">一停下来了就会变成石头。</p><p class="ql-block">可只要还在路上,</p><p class="ql-block">石头缝里,就会长出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