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的地下室住了一对老夫妇,六十多岁,精神气却很足,几乎承包了小区所有的垃圾桶。

我常常看到他们用一个长长的勾子在垃圾桶里翻捡瓶子,或者在地下室入口处捆扎小山一样的硬纸板,有时候推着摇摇欲坠的小推车走在卖废品的路上。

每每与他们擦肩而过,我都会有种淡淡的悲天悯人的情绪,又很佩服他们——自食其力总是让人尊重的。

可也只是混个眼熟而已,我们连点头之交都没有。

突然有一天,业主群里有人气愤填膺地呼吁大家一起把他俩从地下室里赶出去,说影响小区面貌,还有一个牵强的理由:他们捡的硬纸板很可能会引起火灾,这也是为他们好!

然后,居然颇有几个人呼应,用着最道貌岸然的言辞说着最无情冷血的话。

我的心不由地一紧:但凡有点办法,这把年纪谁愿意住在阴暗潮湿,蟑螂横行的地下室?谁愿意佝偻着身体在垃圾堆里扒食?

现在的人口口声声要文明要素质,却丢失了最基本的善良和慈悲。

我的担心好像是多余的,因为他们依旧安安稳稳地住在那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比上班还准时地翻捡,整理,卖废品。

大妈身材瘦小,慈眉善目。有一次我骑电动车送孩子,在小区门口掉了个东西,隔着八丈远,她一路小跑过来帮我捡了起来。

我心里暖暖的,一叠声地向她道谢。

大爷身材高大,白白胖胖,脾气却有点爆。

他们整理硬纸板的地方挨着一个公共车位,经常因为这个和车主起摩擦,大爷中气十足,骂起人来从不输阵。

有次我看到他和另外一个捡废品的大妈因为某个垃圾桶大打出手,俩人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谁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很感慨: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江湖。

十一我回了一趟老家,刚回来就得到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大爷过世了!

大妈告诉别人他生了急病,物业的人却神秘兮兮地说他摸黑在建筑工地捡废品,从高处摔下来摔死了。

我才知道他儿子一家三口是小区的业主,大概相处不来,老两口挪到了地下室。

那么鲜活的一条生命,每天固定在我眼皮底下晃荡的背影,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即便和我没有半丝关系,我依然非常震撼。

生死怎么如此无常!

过了两天,我又看到了大妈,她腰板挺得直直的,拿着几个硬纸板往地下室走。

那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空气中已经有了寒意,我看着她孑然一身,一步步走下地下室,有种莫名的凄凉。

她居然还住在这个地方!

那个小小的空间是否还有大爷的影子,会不会回荡着他中气十足的骂人声?捆扎硬纸板时没人帮她压一下怎么办?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不会害怕?

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忍不住讪笑了一下,这哪里轮得到我操心?

我只是觉得人老了真的很可怜,从小拉扯孩子,吃喝拉撒,操心他上学找工作,一生积蓄都给他买房娶媳妇,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最后却困在这样一个地方终了!

我没有指责他儿子的意思,我无权评价任何我不了解的事。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也许是老人自愿选择这样的生活,想落得自在,他儿子照顾他为他流泪的时候我没看见而已。

我只是因为这萧索的秋意,瑟瑟的西风,多愁善感了一把罢了。

朋友说他奶奶已经九十多了,最近闹着要体检。家人很为难,这个年纪体检肯定问题多多,已经这把年纪了,到时治不治?不治老人有精神负担,治疗的话会不会弊大于利?

朋友最后感叹一句:有时候觉得人老了是真没意思!

的确,眼花了,耳聋了,行动不便,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同龄的人一个个去世,每天都生活在恐慌中,已经体会不到太多活着的乐趣了。

也有例外,如果本人豁达乐天,有钱傍身,子女孝顺,长寿自然是种福分。

小区附近的水果摊有位老太太,每天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衣着得体,戴着珍珠项链,有时候还瘪着嘴美滋滋地抽烟。


有人逗她:老太太八十了吧?

她居然不聋,瘪着嘴笑笑,说:九十三了!

声音比我们还洪亮。

足足有一两年没见了,前几天在公园碰到她家人推着她遛弯,精神依旧矍铄,非常羡慕,也祝福她!

我常常觉得最懂生活的就是刚退休的老人:孩子已成人,很多烦恼也看破了,心无羁绊,不用工作,还略有积蓄。

他们旅游,健身,唱歌,跳广场舞,争分夺秒地享受着生命的快乐,那种勃发的热情和朝气是连轴转的我们望尘莫及的!

衷心祝愿天下老人都能安享晚年,健康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