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p>生产队记忆系列之八:</p><p><b>赶皮车</b></p></h1> <h1></h1><h1> 赶皮车也叫赶大车,赶车的人叫车老板、车把势,我们这里的方言称赶车的人为车倌儿,外号车豁子。</h1><h1> 最早对于能称得上现代运输工具的直观印象记忆,就是生产队的胶轮大车。因为车轱辘是胶皮做的,所以我们这里叫皮车。生产队早期使用的是板车和花轱辘儿车,大部分都是解放后农民入社进来的。板车车轮由两横两竖相交的四根木当交叉呈“井”字形,车轴固定在车轮井字的中心;也有的板车轱辘是由一横两竖的三根木当交叉呈“卄”字形,其中一横较粗,车轴固定在车轮较粗一横的中心。外围用木板固定在八根或六根木档上,外圈用大铁钉固定一圈铁条。板车是古时候传下来的,比较原始落后,它的缺点是轴和轮是固定的,走开是轴轮一起转,拉起来比较费力,遇到沟沟坎坎车上棚容易与车轮脱离,俗称“揭盖”,我们农村人通常叫它为旱板车。花轱辘大车在解放初期还算先进,较板车改进了不少,首先是车轮改为九辋十八辐,从毂到辋由十八根木当呈放射状地连接着,相当于自行车的辐条,称为十八辐。每两根辐连接一块辋,九块辋再相互连接形成一个圆形的车轮,辋的两侧用许多“蘑菇钉”加固。车轮外围与地面接触部分,与板车一样用大头铁钉固定一圈铁条。毂的外圈中央固定十八根辐,两侧分别用两圈铁箍箍着,圆心是轴孔,毂的轴孔内侧镶着铸铁瓦圈。车轴与上棚固定,车轮绕着车轴转,车轴上固定着数根铁键,与毂轴孔内侧的铸铁瓦圈相互摩擦,相当于现代车的轴承,用陈旧的麻油润滑(给车轱辘上润滑油叫槔油,槔油用的麻油叫滋粘)。因此每辆车下面都吊着一个装有麻油的“油葫芦”,油葫芦里插着一个用麻捻绑在木棍儿上的油刷子。七十年代初期,花轱辘大车和胶轮大车在生产队共同存在使用,花轱辘车由几头牛牵引,慢腾腾地延续着多少年来农耕文明时代的悠悠岁月。不过在七十年代后期,这两种车就逐渐淘汰了,先淘汰的旱板车,后来花轱辘车也淘汰了,现在只能在个别民俗博物馆里偶尔见到它们。胶轮大车的基本构造和花轱辘车差异不大,但车架和车箱比花轱辘车稍长稍宽,而且车轴和轮圈变成了钢铁,并且采用现代技术铸造生产,最先进的地方就是使用了轴承和充气的胶质轮胎,减少了轴与轮和轮与路面的摩擦力,提高了运输效率。要说工业文明对农耕时期运输工具的变革和进步,胶轮车的使用,应该具有脱胎换骨的重大意义。</h1><h1> 生产队时期的皮车是集体的宝贝和门面,能栓起一挂(辆)皮车,也是集体综合实力的外在体现。那怕社员饿着肚子,也要竭尽全力栓(装备)一挂皮车。皮车主要由车轮和车上棚组成,车轮细分又由车轴、轴承、轮毂、轮辋、档圈、轮胎(包括里袋和外袋)等构成;车上棚细分又由车辕、底板、立桩、塌栏、三叉、羊角桩等构成。车辕是套辕马驾车用的;底板是车厢底部;立桩是在车上棚两侧车轮部位处立起的部分,高约一尺,上宽下窄,在车轮上面正好挡住车轮,相当于瓦圈和部分车厢,所以也称当厢;塌栏是在车轮前后车底板扩展出来的部分,与车轮外侧齐平或稍宽出于车轮外侧;三叉是一个三角形木支架,安装在车前车辕的根部,其中三角形上面的一根木档从两个角伸出十公分左右,分别挂在车两侧的固定在车辕内侧的马蹄形铁圈里,另外两根木档交叉后分别伸出角十公分左右,交叉处挂一根细铁绳,在车不使用的时候这个角立在地上,就把车支起来了,并且有一个车前略高于车后的坡度,保持车辕不触地,走车时就把铁绳拉起来挂在车底板下面;羊角桩是垂直插在两根车辕头儿上的铁钉或木桩,上面头大,下面齐平,粗约两公分左右,高约十五到二十公分,辕马的搭腰、座桥、滚肚、节棒都系在羊角桩上(有的用铁管儿制成,可以插鞭子)。皮车还有一个重要系统就是摩杆(也就是刹车系统)。摩杆系统全部装在车底板的下面,是由两根加工过的粗约二十公分的园木杆,与车轴平行前后各吊一根,两头申进车轮辋,用弹簧箍紧,中间用一个类似“Ζ”字形状的铁部件的两端分别固定在两根木杆上,“Ζ”字部件的中心有孔,套在一个固定的铁轴上,轴外用螺丝卡住,与后木杆固定的一端用一根钢丝绳与车后部一根铁杆的中部固定,铁杆一头固定在车的左侧(里侧),另一头在车的右侧(外侧),可以活动,且固定一个铁环,再用一根皮带一头固定在铁杆的固定处,另一头穿过铁环,伸向左侧(里侧),皮带长约三米左右。平时两根木杆由弹簧抱在车轴上,拉皮带的时候,通过杠杆原理可以将两根木杆前后与车轴分开,与车轮辋贴紧形成摩擦,起到刹车的作用。</h1><h1> 皮车的另一个组成部分是套牲畜用的绳线。驾辕的有领鞍、搭腰、座桥、滚肚、套缨、节棒、嚼子、笼头、缰绳等;拉套的有套缨、节棒、嚼子、笼头、缰绳、拉绳、里外扯缰等;有的还在牲畜头部颈部配有一些红樱、铃铛等装饰物。绳线绝大部分是由牛皮制成(在《皮匠》一文中有所介绍)。</h1><h1> 一挂完整的皮车,除车和绳线外还包括拉车的大牲畜。有二套、三套、四套皮车,二套是一个马驾辕一个马拉套,三套是一个马驾辕两个马拉套,四套是一个马驾辕三个马拉套。但是最常见的是三套马车,其中包括辕马,与辕马成一条直线的是传套,传套外侧(右侧)是边套。皮车上套的牲口,都是在生产队里的所有牲口中精心挑选的,或者花大价钱从市场上买来的,十分珍贵,所以车倌儿对车上的牲畜特别爱护。</h1><h1> 皮车上套的一般是马和骡子,但最常见的是骡子。骡子又分驴骡和马骡,儿马(公马)与草驴(母驴)配种下的骡子叫驴骡;叫驴(公驴)与骒马(母马)配种下的骡子叫马骡。驴骡比马骡更皮实耐劳,马骡较驴骡体格稍大一点,而驴骡较马骡的耳朵稍大一点,但区别不大,外行是很难分辨的。农业社时候的生产队都要养一些草驴和骒马,专门为皮车培养骡子。那时候骡子非常精贵,那个生产队草驴或骒马生下小骡驹,都要用红布为小骡驹裹脐带,并且要为小骡驹过十二天,就像给小孩儿过满月一样隆重。每逢此时,饲养院里欢歌笑语,缠着红腰带的小骡驹也活蹦乱跳,到处撒欢,十分可爱。</h1><h1> 皮车是当时生产队的主要运输工具,虽然还有牛车、驴车,但一般都是旱板车、花轱辘车、小胶车,它们只能干一些如拉土、送粪等零碎活儿。长途运输主要靠皮车,如上窑拉炭、进城拉大粪拉化肥、揽脚跑运输、借粮还粮(那时候我们队粮食不够吃,大部分户吃的接不住,一到夏天就断粮,为解燃眉之急,就去山西阳高借一些玉米、高粱、谷子、糜子等粗粮分给社员,到秋天打下粮食再还人家麦子、莜麦等细粮)等。农活儿主要是秋天拉个子上场,冬天打大井拉石头等。还有缴公粮、欢送参军、往医院送病人急救、大型活动外出、农村后生娶媳妇等等。</h1><h1> 在农村诸多活计中,赶皮车当属一件技术活儿,人们一般把赶皮车的叫车倌儿。别小看车倌儿,在农村那可是一个有头有脸的职位,不仅要有使役牲畜、熟练驾驶畜力车的能力和经验,同时还要有比较高的与外界打交道的能力。从套车、装车到赶车、修车都需要有一定的技术,加之他们经常走南闯北,比长年坐守家园的人了解的信息和经历的事情自然要多,所以很受人们信任。在某种角度上说一个车倌儿就是一个村子的代表。车倌儿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很高,“一等社员跑外交,恒大烟卷嘴里叼;二等社员赶皮车,小鞭儿一摇一块多……”,“车轱辘一转,零花钱不断”,“头等社员抽水磨面,二等社员赶车住店,三等社员看田下夜……”,“车轱辘一转,给个县长不换”,这些都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民间流传的顺口溜。在那个年代,赶皮车是个好营生,有罪沒苦,挣得工分又高,是一个“上等”的职业。作为车倌儿要从“跟车”学起,到能够独立掌鞭,起码也要学上一两年,锻炼成能应付各种道路、气候情况的车把势,还要一段时间,绝非一日之功。身为车倌儿自己也很得意,跨在车辕子上,嘴里头哼着小曲儿,手里头挥动着长鞭,特别是在空中打几个清脆悦耳的响梢――啪啪,三套皮车嗒嗒嗒地往前跑,车倌儿的身体随着车身上下有节奏的颠簸,昂头挺胸,神气十足,非常威风。不由的想起电影《青松岭》主题曲的经典唱词:“长鞭哎,那个一呀甩,哎——,叭叭地响哎,哎哎嗨咿呀,赶起那个大车出了庄么哎嘿咉,……,要问大车哪里去,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h1><h1> 赶皮车的车倌儿有一套自己的理论体系。主要是:感情、技术、行规。想当个好车倌儿必须要爱马、懂马,不具备这样的情感是不称职的。爱马,就是要和马交朋友,用心去关怀它。我常看到老车倌儿们与大牲口的感情,就跟对自己的孩子差不多,摸摸马的脸,搂搂马的脖子,捏捏它们的耳朵,梳理梳理鬃毛,或捂住它们的鼻子,让它们把热气喷到自己的手上,确实像朋友之间在交心;除此之外,还要关心它们的情绪、身体变化、冷暖及饮食起居;训马的时候不能全靠鞭子,要循序渐进的诱导,也要给一些鼓励和甜头,感情融洽了就自然好教了,马就听使唤了。想做个车倌儿,还要识马,无论是骟马(去势的儿马)、骒马、骡子,还是刚上套的马驹子,都要量马而用。辕马、传套、边套各有各的职责和功能。刚上车的马一般都是从先拉边套开始,经过一年半载训练后才可以拉传套,拉传套的马再经过长期训练才能驾辕,并且还要经过车倌儿的特殊训练,有的一生也不能被训练成辕马。驾辕的马必须是体型大,有力量,性格温顺,有经验的马。所以培养一个辕马相当不容易。辕马既皮实劲大,又训练有素,一车的货物全靠辕马支撑着,特别是倒车、挫坡、掌握方向都是由辕马完成,而且还要能理解车倌儿的意图。</h1><h1> 赶皮车指挥牲畜有一套专用口令,我们这里与其他大部分地区的赶车口令不一样,向前走喊“嘚儿”(有的用“驾”),停车时卷舌连续喊“嘚儿嘚儿嘚儿……”(有的用“吁—”),左转弯喊“嘚嘚—”(有的用“喔—喔—”),右转弯喊“吭—吭—呃吭”(有的用“咿—咿—”),往后倒喊“嗓”(有的用“哨”)。口令对赶车来说至关重要,车倌儿一声口令,牲畜要令行禁止,如果车倌儿不会喊口令,牲畜听不懂口令,皮车就无法正常行驶,甚至会乱套。</h1><h1> 出车首先要套车,套车一般也是由车倌儿或跟车的来套,其他生人套牲畜又踢又咬很难套进去。从棚圈里牵出牲口戴上套缨,先套辕骡,随着车倌儿几声“嗓、嗓”,训练有素的辕骡主动会将屁股倒进辕口,这时依次备好领鞍,放上搭腰,钩住座桥,系好滚肚,扣上节棒,戴上嚼子,栓住缰绳。套传套、边套比较简单,一般是由跟车的来完成,担上套绳,扣上节棒,连好缰绳,系住里外扯缰,有的还要戴上笼嘴。这样一挂三套皮车就套好了。踢起三叉挂在车下,踢开掖石,松开摩杆就可以起步走车了。套车还须注意的是各种扣的系法,所有绳子都得系活结,切忌挽死扣。这是因为一旦发生翻车事故,车倌儿拽住绳子一头一扯就开,在最短时间内把牲口解救出来。</h1><h1> 车倌儿随身携带着两样工具,一件是车倌儿手执的鞭子,一件是车倌儿腰带丢溜着的鱼儿刀。赶车离不开鞭子,红樱子穂穂大鞭子是车倌的标志。鞭子有两种,一种是短鞭,下车时赶车用,一种是长鞭也叫挑鞭,坐在车上特别是坐在装着较高大货物上赶车用。牲口最怕的是鞭子,但是,打牲口也是有讲究的,不能随便打,否则惊了牲口。俗话说:“牛打后,马打前,骡子打中间”,意思是用鞭子抽牛要抽屁股,打马要抽它的前膀子,而赶骡子要抽它的背部。这些部位都是它们的敏感穴位,只有命中这些地方,它们才听喝、老实,走得快。一个好车倌儿使鞭子首先要甩得响,而后要打得准。不过他们常常只是在空中摇晃舞动鞭子指挥牲畜,特制的鞭梢打出"啪啪"清脆的响声,却不直接打在牲畜身上,伴随着不同的口令发出,好象传导着车倌的意念和命令,只有到了要紧关头,或者那个骡子耍奸不听话才恨恨地抽几鞭子。鱼儿刀是车倌的另一个标志和象征,它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就是修补绳线、整修牲口笼头。特别是长途赶车在路上,万一翻了车,或遇有紧急情况拽不开绳子,为及时解救驾辕的牲口,就得赶紧用这飞毛利刃的鱼儿刀,三下二下,把套在牲口脖子上的绳线和笼头割开,以防勒死。</h1> <h1></h1><h1> 一挂皮车不光有车倌儿,还有一个跟车的,通常车倌儿年龄稍长一些,跟车的则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一般得手脚麻利,勤快又有力气,粗识牲畜习性,是车倌的副手。跟车的营生比较简单,负责套车卸车,跑腿打零,给车倌儿打下手。一般情况下,跟车的要比车倌儿起得早一些,事先做好出车的准备。看看轮胎气足不足,瞧瞧摩杆灵不灵。空车的时候,可以面迎天躺在车底扳上,铺上干草,枕上行李,盖上白茬子皮祅,望着蓝天白云,丢盹瞌睡;不时地听一听车豁子们吹牛拍马,捣拉些无影传的故事;还可以大饱耳福,听听车豁子们亳无顾忌的原声态演唱。重车路平的时候,也能坐在后塌栏上歇一歇脚。下坡时,用劲儿拉紧摩杆,防止跑(一声,与滚相近)坡,所以跟车的也叫拽摩杆的。拽摩杆也有诀窍,要根据坡的陡缓程度,辕马挫拉的受力状况,来决定拉摩杆的松与紧;上坡时,要审时度势地掖掖车,防止滑坡。最重要的是,你要想当车倌儿,就得从跟车学起,一步一步地慢慢熬摸。</h1><h1> 好的车倌儿从套车到装车、赶车、修车都需要有一定的拿手活,并且特别爱惜车辆和牲口。皮车不用时,很端正地停放在队房子,一有空就手脚不停地捏揣整理绳线、检查摩杆系统、给车轴槔油润滑,每个细节都装扮得漂漂亮亮。对于牲口不光使用它们,平时对它们更是爱护有加,舍不得让别人随便使用,都是自己放自己喂,切草要尽量短一些,喂料要撒去土渗砂子,俗话说得好:“马不吃夜草不肥”,晚上一定要让牲口吃饱吃好,白天才能有劲干活,饮牲口时都要吹掉漂浮在清水上的杂物,拉完货卸了车,马上让牲口就地打几个滚儿解解乏。车倌儿不仅能赶车,而且能修车,绳线、上棚、摩杆都是自己修,就连换轴承、补轮胎、打卡子、打气等都是自己干。平时的细心呵护,自然地形成了人、车、畜的三方合一浑然一体。</h1><h1> 我记得我们生产队有三挂皮车,每挂皮车配备三匹骡子。每次出车三挂皮车一起相跟上,一般不骝单车。我跟过一段时间皮车,后来给车倌儿顶工也赶过几趟。印象最深的是拉个子、送磷灰、上窑拉炭。</h1><h1> 拉个子。秋天收割倒的麦子、莜麦、胡麻等农作物捆起来的捆就叫个子。个子头从上、头对头呈人字形码起来,十捆个子为一摞,一摞一摞地码在地里凉晒干,然后再拉回来上场垛成垛。其它如大豆、豌豆、扁豆等不能捆成捆的农作物,抱起来一抱挨一抱,头对头放在一起,十抱为一铺子,一铺一铺地铺在地里凉晒干,然后再拉回来上场堆成堆或直接铺开碾。把凉晒在地里的个子或铺子拉到场面上垛起来就叫拉个子。</h1><h1> 拉个子装车垛垛都是技术活。装车一般都是车倌儿在车上摆,跟车的在地下用二股簧叉往车上挑,装完一摞把车往前赶到另一摞停下来再装,依次一摞一摞装,直到装满为止。装个子车倌儿在车上要精心细致的一个咬一个层层压茬摆好,否则车一走就脱挂往下掉,有时候三个两个往下掉,有时候十个八个的往下掉,甚至多半车都掉了,我们这里把这种现象叫“溜车”,尤其是莜麦捆发滑最容易溜车。还有一种现象是,如果装歪了或者偏了,走到半路由于颠簸最容易翻车(我们这里也叫扣车)。车装满后,用两根等长的绳子(我们这里方言叫煞绳,一般是皮绳或麻绳)的一头分别栓在两根车辕的根部,另一头向上从顶部绕到车后担下来,跟车的拽住两根绳子往紧拉,这时候车倌儿在车顶往起提绳子,跟车的在下面往紧拉绳子,因为跟车的看不到车倌儿,所以车倌儿提那根绳子要喊出来,车倌儿喊“里股”跟车的就拉里侧(左侧)的绳子,车倌儿喊“外股”跟车的就拉外侧(右侧)的绳子,车倌儿喊“俩股”跟车的就两根绳子一起拉,等用手工不能再紧时,跟车的就把敖依(中间有弯度的一根硬木棒,粗约八九公分,长约七八十公分,两头有孔,分别栓一根绳子,两根绳子等长约五六十公分,两根绳子的另一头平行地挂在车尾部,形状类似于牛勾夹)提起来,将绞锥(一根长约七八十公分的锥形木棒,大头粗约十多公分,另一头带尖,形状类似于栽撅)别住敖依向斜上方插入个子里,然后把拉紧的两根煞绳双环头绕在露出来的绞锥后半部分,这时用搅棒(一根长约六七十公分,粗约六七公分的木棒,一端系有绳索)没有栓系绳的一头套进预留的绳环里,伸出搅棒头,别在绞锥上顺时针方向用力搅。这时车倌儿将俩根绳子用力一起提,同时喊“嗨”,跟车的听到喊声用力搅,这样车倌儿提一次喊一声,跟车的跟着喊声绞一下,一直紧到不能再紧时,把搅棒一头的系绳栓在车后部的车辕末梢。绞锥、搅棒、敖依这三样一起组成一个自制的土紧线器,既科学又实用,能把一大车个子勒的紧圪拔拔,牢固结实,这也充分体现了劳动人民的聪明和智慧。好车倌儿一车能装300多捆,装出个子车来又高又宽,方棱四角,整整齐齐,圪压压一车,既好看又不溜车。</h1><h1> 装车的时候还要特别注意辕子的轻重,据说有一个基本要领是:“压牛挑马颤打骡。”意思是说,牛驾辕时车的前部要稍重些(辕沉),牛才用得上力,不然肚子挑得难受,走路爬坡必然费劲;马驾辕时车的后部要适当重一些(辕轻),辕太重了马腰不禁压,路长了吃不消;骡子驾辕则要前后装载重量平衡,不轻不重。不过每个车倌儿对自己的驾辕牲畜的习性了如指掌,该辕沉该辕轻他们自己知道,自己掌握。</h1><h1> 我们生产队拉个子上场的时候要经过一个立(陡)坡,每当上坡的时候车倌儿们都不敢掉以轻心,这时候他们身子扛住驾辕骡子,手摇鞭子,大声喊着“嘚儿—呆—呆—”,对不卖力拉的骡子恨恨地抽几鞭子。有的骡子由于用力,前腿弯成弓后腿用力向后蹬,肚皮快要接近地皮。好车倌儿赶着相互配合的好骡子,一鼓作气就赶上去了,有的车倌儿就赶不上去,中途就停了下来,这时候跟车的必须眼疾手快,瞅准时机拉紧摩杆,掖上掖石,防止溜坡。这样停下来让骡子歇息一会儿,然后摇赶着骡子继续往上拉。有时候别的车倌儿停下自己的车,帮着一起往上赶。</h1><h1> 垛麦垛既是个技术活儿也是个力气活。个子拉上场要形成垛,一般是车倌儿垛垛跟车的挑个。先打底,底的大小决定着垛的大小。麦捆屁股朝外先摆一个园圈,大小一般直径在六七米左右,打好底后再一个压一个,一圈一圈往起垛,麦垛下面细,然后逐渐粗,往上慢慢再变细,直到最后收成尖顶。麦垛最高有四五丈,这时跟车的往上挑一个个子十分费力,必须站在车上用簧叉用力往上抛。成形的麦垛就像一个小山头,或者更像一个大肚罄口油坛坛。还有一种矩形垛,近似于梯形,侧面有部分个子头外露,所以也叫“翻毛垛”,这种垛垛的个子更多,一般是个子较多,场面可用面积又小的时候垛这种垛,常常是几挂车合起来垛,这种垛更难垛一些。好车倌垛的麦垛麦穗很少漏在外面,既美观又不漏雨、不进雪,哪怕下几天连阴雨也不会渗进雨水,麦垛里边也是干的。一般情况下每挂车各垛各的垛,各自成垛。一个大垛需要几十车,小垛十几车,等个子全部上场后,大场面(在《大场面》一文详细介绍)大大小小的麦垛、莜麦垛、胡麻垛几十垛。这时候顽皮的小孩子们在麦垛与麦垛之间的缝隙里穿梭、打斗、戏耍、藏老埋埋(捉迷藏),活脱脱一幅美丽壮观的丰收画卷。</h1><h1> 送粪。送粪就是将一年当中积起的农家肥送往田地里。生产队里的农家肥主要是牛马驴骡粪、猪粪、羊粪等,通过垫土、起圈、发酵、翻、虑等工序,集成大大的粪堆,然后送到田地里。送粪是在冬春季节,生产队虽然还有牛车、驴车,但是毕竟装的少走的慢,要在开犁播种前全部送完,必须要皮车突击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送粪比较简单,由于是短途运输,半天好几趟,主要是装卸,是个体力活儿。冬天粪堆冻结在了一起,先要用洋镐刨起来,如果冻的厉害刨不起来还要放几炮炸开。因为皮车没有车厢,所以先要围上粪围子(在《编筐子》一文中有所介绍),然后装车。装满拉到地里卸车。卸车方法有两种,一种是跟上粪夭子(在《打粪夭与抓粪》一文中详细介绍)卸,卸多卸少根据地块的大小和粪量的多少来决定;另一种是根据地块的大小和粪量的多少,卸几堆、卸多少就凭车倌儿的经验来决定了。有经验的车倌儿在一块地卸出的粪堆,数量大小均匀,将来抓粪的人既省力又省时。</h1><h1> 送磷灰。离我们村不远的临村有磷矿石(是一种暗黄色的石头,我们把这种磷矿石叫磷灰),当时建有县国营磷肥矿,我们大队第五、六生产队与县国营磷肥矿接壤,所以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们生产队便在其附近山沟里掏洞挖磷矿石,卖了为生产队创副业收入。我们这里把磷矿石用皮车从矿上拉到丰镇火车站站台就叫送磷灰。我们公社其他生产队甚至外公社的生产队也揽脚(为别人拉货挣运费,相当于现在的跑运输)送磷灰挣运费,所以在农闲季节从我们这里往丰镇送磷灰的皮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h1><h1> 送磷灰最难的是上矿装磷灰,因为上矿的路是简易的崎岖山路,坡又长又立,还有好多急转弯,空车上坡还好,重车下坡就难了,一旦跑坡人畜都有生命危险。记得有一次我们队的一挂皮车装上磷灰下坡时翻车,车倌儿被砸的受了重伤。下这样危险的大坡车倌儿靠紧辕骡,一手抓住羊角桩,一手抓住扯缰,身体后仰,嘴里不停的喊着“吁—吁—”,与训练有素的辕骡来配合挫坡,来驾驭整挂皮车,有与辕骡同生死共命运的感觉。跟车的也要眼疾手快,提前摽住摩杆,抓紧摩杆绳。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队装上磷灰下坡时,换上全队最大最有劲最听话的大青牛来驾辕挫坡。有时候三挂皮车三个车倌儿一起送下一车,返上来再往下送一车。第一天装下磷灰三挂皮车就停在队房子(生产队办公开用的地方)休息一晚,第二天备好草料(草,一般是备整捆莜麦秸或整捆干草<谷子的秸秆>,我们这里最常见的是莜麦秸,有时候也备预先切好的莜麦秸或干草,用草包<用麻绳编制的大型网袋>装着;料,我们这里一般是莜麦、豌豆、蚕豆、黑豆、三棱豆或玉米),带上行李和车倌儿跟车的两人跑一趟的吃的,有时候还捎带的给社员们卖点儿莜面麻油,就早早的上路了。</h1> <h1> 从我们那里去丰镇因为一路下坡,所以叫下丰镇,骡马比较省力,车倌儿跟车的一般坐在车上,有两处大坡需要跟车的下车拽拽摩杆,一个是歪嘴坡另一个是二卜洞山坡。一路上常常遇到背着粪筐,提着粪叉拾粪的老农,村里的小孩爱追马车、扒马车,车倌一旦发现,要轻甩长鞭吓唬,孩子们便齐声喊:“牛拉车,马拉套,车倌戴个烂毡帽,一出大门崩断套,气得车倌上了吊”。车倌们最爱欣赏的是道路两侧一伙又一伙穿得花花绿绿在田地里干活儿的妇女们,有的妇女用羡慕的眼光望着他们,他们乘机打两个响鞭来显示自己的威风。中午时分要进店打尖(人畜吃喝和短暂的午休叫打尖),那个时候沿公路不远不近都有车马大店,就是专门接待大车为主的旅店,俗称车马大店。</h1><h1> 车马大店的坐落一般都在交通要道或城镇的周边,相隔二、三十里就能遇到一处(很像现在高速公路的服务区)。这些大店主要是为赶大车的提供中途住宿、打尖休息的场所,为车倌儿提供食宿,同时也让骡马歇一歇,吃点草料。也有出门在外的人,耽搁在路上,也得在大车店里栖身。</h1><h1> 车马大店的格局大同小异,一般都是紧靠街边或公路,用土墙或栅栏围出一个大院子,用木条钉两扇大门,白天敞着,到了晚上才关上。门顶做一个拱形的门洞,在木板上写着“某某车马大车店”的大牌子。有的就在门框上插一根鞭杆,也就算幌子了,过往的车倌儿一看到鞭杆,也就知道是大车店了。</h1><h1> 车马大店的院子按功能分成停车区、棚圈区和住宿区。一般是正方住宿,周边东南西房为棚圈,大院里停车。车马大店一般住的都是掏空房,大通铺。行李都是住宿人自己带自己用,被褥外面用羊毛毡子或是山羊皮褥子裹着,用一根麻绳子捆住。跟车的安顿好牲口,就赶快将行李搬进屋里,放到炕上占地方,也让行李暖着。炕是过火炕,上面的苇席已经让火炕烤得发了红紫,光光的,泛着亮色,有的还被火炕烫几个大小不等的窟窿。</h1><h1> 店里的吃法也各式各样。有的是店里提供饭菜;有的是客人自带干粮,店里负责加热;一般都是自己带莜面、山药,店里给加工。住店的人走了一路,乏了累了,常常要喝点酒,一般是用马料换上一瓶酒,几个人你抿一口,他抿一口,抿得舒坦,也躺得舒坦。</h1><h1> 最热闹的要数冬天。外面白毛风呼呼作响,店里炉火通红,人们都穿着皮袄,戴着皮帽子,脚上穿着毡疙瘩,带着满脸雪茬子就进了门,一下子能扑出满脸河雪。昼短夜长,吃完了饭就开始胡侃,天南的地北的,有故事有传奇,满足着住店人的好奇心。</h1><h1> 车马大店收费便宜,打尖、住宿只需三、五毛钱就够了,而且接待的常常是回头客,所以生意比较红火,一直延续了很多年。直到小四轮(拖拉机)替代了马车,车马大店才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h1><h1>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丰镇红卫店。送磷灰车进了丰镇城首先要过铁道(那个时候没有桥洞,过铁道时要等栏杆抬起后才能过去),然后过地泵,再进站台卸磷灰,卸完磷灰车倌儿赶着空车就直奔红卫店。</h1><h1> 红卫店是城关镇南园大队开设的车马大店,在丰镇城南,占地有二三十亩的一个大院子,正面一摆溜大正房大概有十多间,东西南房都是牲口棚圈,棚圈内设有拴马桩和食料槽,院中间有一口辘辘井,不远处还有一眼压水井,井口旁放着好几个饮牲口的大石槽,当院放着两口切草刀(也叫铡草刀)。皮车一进院就见店掌柜从房中跑出来,大声吆喝着:“下面、下面,赶快下面”。车倌儿选好停车位,把车停下来支起三叉,就提溜着自带的莜面山药到伙房按各自报的食量过秤交给大师傅(做饭的厨师),与此同时跟车的拉紧摩杆绕住摩杆带,搬几块石头掖住车轱辘,然后开始“卸车”(解开绳线把牲畜从绳线中拉出来叫卸车)。先卸拉套的骡子,再卸去辕骡的鞍具绳线,卸下后撒开缰绳,让骡子在地上打几个滚儿,把绳线担到车辕上,然后把骡子牵到棚圈里栓好。这时候车倌儿也下完面出来了,和跟车的一起切一捆草给骡子添上,接下来再收拾车上的东西,把行李卷儿和给社员们捎的卖的东西等拿到大店房子里。</h1><h1> 红卫店住宿的地方是一排六七间大的掏空房子,屋里有一口大水缸靠墙根放着,水缸的缸沿子上挂着一把大号铁水瓢,还有两大缸腌制好的咸菜,有芥菜萝卜茴子白等,那都是给住宿的车倌们预备的。两口直径有一米多大的出勺锅,稳在与门正对着的正面硕大的灶台的两侧,其中一口大锅盖着分为两半的木头锅盖,锅里滚着一锅开水正冒热气。另一口大锅上稳着七八层笼屉,笼屉上盖着笼帽向上冒着蒸汽。大灶台上两个大锅之间还稳着一个有六七勺(锅的大小按勺论,一般没有一、二勺,最小三勺最大的七勺,个别特殊大于七勺的锅都叫出勺锅)大小的锅,锅里有用滚水粉(和的意思)好的莜面,大师傅一只手在锅里推莜面窝窝,另一只手扯起来卷到食指上,呈扇形状整齐地摆放在笼jing里。速度之快是我从未见过的,半斤莜面三二分钟就推好了。更特殊的是和锅台两侧连接的东西两盘顺山大炕,大的出奇,入深有七八米,并排能睡三排,睡满能睡四五十人,全用清一色的兰砖凳炕,炕上没铺席子,上炕也不用脱鞋,穿着鞋直径上炕找到一片连着的空位子,把三挂车六个人的行李等物品一字排开放下,就算占好了位置。没等车倌们几锅旱烟(在《旱烟锅》一文中有详细绍)吃完,就听大师傅大声吆喝:“大四队、大四队”(我们生产队的简称),接着就把热气腾腾的一翻把笼(在《萝儿匠》一文中详细介绍)莜面山药端上来了。笼里边摆放着六扇子莜面,每扇莜面与莜面之间空开一个黑拉子(缝隙、间隙的意思),笼中间馏着一堆山药块儿。因为每个人下的面不同,有吃半斤的有吃六两的也有吃七两的不等,所以每扇莜面的大小也各不相同,半斤莜面也不过三四十个莜面窝窝,六两比半斤多个八九十来个,为了追求速度捏的快,所以捏的就厚,个数也就相应少了,比起自己家里做的要厚很多。大师傅端上半盆提前参好的现化盐水(调莜面的汤子),车倌们依次把盐水舀到碗里,再挖上一筷子油炸辣椒子,把盐水染的红红的。因为店里油炸辣椒子是免费提供的,他们为了能让碗里漂几个油花花,所以要恨恨地挖一圪蛋,久而久之这部分人群就形成了能吃辣椒子的习惯。一开始吃饭人人都抢着先吃山药,因为馏山药是共大伙儿的,不打份儿,吃完山药才吃各自的那份莜面。从恨吃辣椒和先吃山药这两点也充分体现了过去人们生活有多可怜。吃饭的时间用不了多长,没几分钟满笼屉的莜面窝窝就风卷残云般消失了。吃罢饭再赶紧抽上一袋旱烟,“饭后一袋烟赛如活神仙”吗,稍事休息就该饮牲口了。据说刚刚卸车的骡子就得先喂草料,等骡子落下汗水休息休息,才能给骡子饮水,要不然会生(水冲肺病,俗称“生贼”)病的。(过去,骡子要是生贼了,车倌就点着麻绳纳的烂鞋底,放在骡子的鼻孔前拿烟熏,直到熏得骡子鼻孔里滴水,这病就好了,因为好奇我曾经问过畜牧兽医学校的老师,答案是否定的,没有科学依据,除治不了病还会导致上呼吸道炎症)。 </h1><h1> 饮牲口一般是跟车的的事儿,先搅满一石槽清凌凌的井水,然后把骡子从棚圈里牵过来饮,等骡子喝饱后再牵回到棚圈,并且给每个骡子喂半料笸箩(在《推碾子、磨面》一文有所介绍)料(给牲口喂料一般是一天一顿,一顿三到五斤,有时候也喂两顿但很少见)。喂料的时候一般都得看着,一直等到骡子把料全部吃完,要不然有城里头胆子大的一伙小孩儿们,经常要在喂料的时候进棚圈偷料,然后出来再分着吃。喂完料再和车倌儿切几捆草,准备黑夜喂,这样就算暂时安顿住了。车倌儿们可以自由活动了,有三三两两相跟上逛大街看热闹的,也有到电影院看电影的,还有上街给社员们捎的买东西的,但我央求着一个跟车的领着我去看列车发电。因为当时农村没有电,对电灯十分好奇,想看看电是怎么来的。我记得当时列电就在旧供电局东北砂卜儿东南方向,铁道西侧紧挨铁道。有三四节火车皮长,就是一个蒸汽机火车头带几节车厢,车厢上面架设一些电线。人家不让走到跟前上去看,只能在下面好奇地看了好长一段时间,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电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是没有弄明白。不过我还是非常高兴,觉得很有意义,也值得骄傲,因为和我同年二岁的一起玩大的伙伴,我是第一个见到电灯,第一个见到列车发电,他们有的甚至还没有下过丰镇。在回到店门口碰到一位卖冰棍的大妈,破例买了一根冰棍慢慢舔着回到了店里。 </h1><h1> 车马大店的傍晚是最热闹的,大院里停满了皮车,有切草的、有添草的、有喂料的、有搅水饮牲口的,还有小孩子们虎视眈眈偷马料的,也有店周边的妇女进店扫槽底提回家生火的,下夜的手提三节电手电筒晃来晃去,警惕的双眼注视着每一个角落。屋子里更是炕上站的、坐的、蹲的、躺的,地下站的、走的、出的、进的,挤来挤去、吗五喝六、烟喷雾罩、热闹非凡。有三三俩俩围坐在一起喝酒的,有半躺在行李卷儿上抽烟的,有卖莜面麻油和买主割搞价格的,有成交后用店里的盘子称过分量的,有下棋赌博耍钱押宝的,有传播消息的,有吹牛抬扛的。国家大事、生活琐事、神鬼故事、男女之事、奇闻轶事、道听途说、应有尽有,一直到喂完了夜草,车倌儿们才陆续躺进各自的行李,枕着自己的衣服或者鞋子甚至鞍屉子,在乏困的鼾声中呼呼睡去,天一亮便各奔东西。</h1><h1> 鸡叫三遍天还麻麻眼儿(方言天没有大亮模模糊糊的意思)就起来了,各自收拾东西捆好行李放到车上,饮完牲口套起车点一锅烟就开路了,出了店门一路向东。那个时候住店不用付现金,店掌柜记账就行了,至少半年甚至一年生产队会计或队长才到各个店结一次账。回去的时候走的更快一些,一是因为空车,二是骡子也要急着回去,遇上下坡路还要一溜小跑,所以车倌儿不用怎么管,坐在车上唱着小曲儿,一会儿《走西口》,一会儿《挂红灯》,或者揪一会儿《烂席篇》。迷糊了就躺在车上睡一觉,或者半迷着眼睛仰望天空想想心事,中午打上一尖,不知不觉就回去了。</h1><h1> 上窑拉炭。上窑拉炭一般是在冬季,场户了了农活少了,闲暇下来要为全生产队的社员拉几车冬天烤火用的煤炭。过去农村人家做饭烧火一般用柴禾,主要是麦根柴、麦花、谷茬、豆杆、喂羊剩下的山药槾子,还有牛粪、马粪、羊粪等,很少烧煤,只是在寒冷的冬天生炉子用点煤,所以家家户户一冬天也只不过挂上三五百斤,那时候煤炭价格便宜,一百斤炭也就块数八毛,所谓上窑拉炭就是赶上皮车到大同煤矿拉煤。</h1><h1> 上窑拉炭前必须先检查骡蹄子,看看掌磨平了没有,如果磨损厉害就得牵到铁匠炉换一付新掌(在《铁匠》一文中详细介绍),一是因为走长路如果掌不行了,骡子容易处蹄,处蹄的骡子就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走路干活儿了;二是因为冬天路上冰倒侧滑骡子走路拉车用不上力,容易滑倒跌跤。冬天走车除预备充足的草料和车倌儿吃的莜面外,还要预备上皮袄、皮裤、皮帽子、毡圪瘩(在《毡匠》一文有所介绍)或踢死牛皮鞋(也叫翻毛皮鞋),以防遇到恶劣天气。冬天天短夜长再加上路滑不好走,一天走不了多少路,虽然去的时候空车,车豁子们也不能长时间坐在车上,坐一会儿车就得下来跟上车走着,因为天冷冻得坐不住。如果遇上白毛儿糊糊大雪,风雪打的睁不开眼,模模糊糊跟上车踩着积雪嘎吱嘎吱艰难地前行着,就这样中午打尖晚上住店,一趟需要六七天时间。</h1> <p></p><h1> 上窑拉炭最关键的是装炭。大同煤矿在改革开放前都是国营大矿,没有乡村小煤窑,矿点少去拉炭的多,那时候大同煤矿周边近十几个县的机关、单位、厂矿烧煤,再加上农村上万个生产队的社员烧煤,都要从大同煤矿拉,所以上矿拉煤的车特别多。尤其是到了初冬拉煤旺季,一个煤矿的煤堆下能围着几千辆车,有汽车、有拖拉机,更多的是皮车。那么多车能把车赶着或倒着挤进煤堆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能把皮车赶上煤堆装下炭是考验一个车倌儿赶车水平技能的重要标志。记忆中那场面实在壮观,汽车轱辘带起的尘土、拖拉机排气筒冒出的黑烟、牲畜鼻孔里喷出的雾气、装煤大铁锹扬起的煤灰混杂在一起在寒风中弥漫,乌烟瘴气让人睁不开眼睛;还有汽车的鸣嘀声、拖拉机发动机的隆隆声、车倌骂喝牲口声和鞭子声,夹杂在一起响作一片,混乱不堪。有“本事”的车倌,往往是把车倒进去,很快就装下来了,因为赶进去不好调头不能装车返不出来。一般初虎子(新手的意思)车倌半天也赶不进去,还得请有经验的老车倌帮忙。装下炭的车倌们就轻松多了,俗话说“盖房压下栈,上窑装下炭”,就是说如果盖房把栈压下了、上窑把炭装下了,整件事情就完成了十有八九,把最难做的已经做完了,剩下的就容易了。回到店里喂好牲口吃完饭跨在日粗台(车马大店里锅台与火炕连接的地方,为了避免人们不小心掉进锅里,往往砌一堵一米五六长、十五到二十公分宽、七八十公分高的隔墙,这堵隔墙车豁子们就把它叫做日粗台。日粗:当地方言吹牛的意思)上,趁着酒劲儿,便开始楞粗(也是吹牛的意思)抬杠,都吹自己的技术高赶车有两下。有的说这次数我赶的好,有的说我那声吆喝也起了关键的作用,有的说全凭我那两鞭子,还有的说不是我那一膀子扛上去卡到现在也上不去,甚至有的跟车的还插上一嘴,不是我眼疾手快及时打掖儿,恐怕早就跑坡了。……等等,一气胡吹乱侃之后,疲劳的他们陆陆续续钻进各自的被窝,盖上烂皮袄渐渐睡去,不一会儿便鼾声大作进入梦乡啦。</h1><h1> 天刚蒙蒙亮车倌们赶着满载煤炭的皮车顶着寒风早早地上路了,一眼望去在那冰冻的公路上不远不近一挂接一挂的三套皮车形成一溜长蛇阵。负重的骡马披着满身白霜,紧绷着车套缓缓前行,车倌们的吆喝声、鞭子的炸响声、骡马的鼻息声、牲口脖子上挂的铃铛声和车轱辘碾过沙石路面的吱吱嘎嘎声,不时还夹杂着汽车嘀嘀声和拖拉机的突突声,共同组成一曲冰天雪地运输忙的交响乐。人困马乏之时,便在沿路的车马店打尖住店,起早贪黑一路奔波。</h1><h1> 其它。一是送病人。清楚的记得,我的一个邻居难产,本村接生婆已“黔驴技穷”束手无策,必须送到医院里生产,队长急急忙忙命令车倌儿:“赶快套车送产妇去往中心公社卫生院,越快越好”。车倌儿二话不说立即套起皮车,拉着产妇以及护送人员,直奔医院。经过医生检查必须采取剖腹产,需要输血,但是当时公社卫生院根本没有现成的血液。在紧急关头车倌儿一个电话打到我们生产队(当时每个生产队都有一部手摇电话,大队就有交换机、话务员),和队长说明情况后,队长一边通知另一挂皮车的车倌儿赶紧套车准备,一边召集起十七八个小伙子大姑娘,坐上皮车一溜小跑,不大一会儿工夫就赶到了医院。经过验血留下几个血型符合的,立即手术,经过近一个小时的手术,母子平安。大家才松了一口气,坐着皮车连夜回来。前后没几个小时时间就成功抢救了一位产妇,在那个年代也算奇迹,其中皮车也起到了关键作用。</h1><h1> 二是娶媳妇。娶媳妇是车倌儿最乐意干的,不仅苦轻不用费力装卸,更重要的是有喜烟喜糖,能吃三顿好饭,还能打闹几个零花钱。一大早车倌儿就把皮车打扫的干干净净,给骡子头上戴上红樱子、脖颈系上铃铛子,自己也要换一身干净衣服,举着红缨鞭神气十足。和娶亲的(娶亲的一般是新郎的姐夫,是拿事的人,其他一般是新郎的弟弟搬被子,还有新郎的朋友拿离娘肉的、拿整瓶酒绑着葱的、响炮的等。我们这里当时的习俗新郎不去娶)人们一起吃过上马饭,载着娶亲的一伙人就上路了。一般都是三村五里,最远也不过三二十里,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女方要热情接待,车倌儿也要坐正席,席间车倌儿还要给东家道喜,东家要给车倌儿一个红包,一般是一元,也有给五角的,最多两元。吃完饭娶亲的也一般和新娘的父母办妥了彩礼,把崭新的大红被子叠起来铺在车底板中央,等新媳妇上车坐稳,只听一声炮响,娶亲车在前送亲车在后就出村上路了。一路上免不了车倌儿把车停下来耍笑一气新媳妇,要几根纸烟和几块糖蛋蛋。娶回媳妇到了门前还要等东家给了新媳妇下车钱,新媳妇才肯蹬着预先放在车下的大红方桌下车进家。然后车倌儿把车赶回队房,卸了车喂好骡子,只等东家开席,再美美的吃喝上一顿。</h1><h1> 同是赶车的人,水平技能有高有低,称得上方圆有名望的车倌儿,必然有独到的决窍,电影《青松岭》里的钱广在危险关头就有“三鞭子”。平常赶车体现不出来,上下坡或者陷入泥潭水坑时,才检验车倌儿的本事。车豁子们无论是寒天酷暑,还是遇上刮风下雨,他们都要保护好拉运的物资,照顾好牲畜,安全的完成任务。这就说明赶马车的虽然风光,但也很不容易。曾经一个老车倌儿和我讲了他好多赶车辛酸有趣的故事,其中有段话,我一直铭记在心。他说:“赶车的关键,就是要摸透牲口的习性。牲口是通人性的,人把牲口爱护有加,牲口自然会配合回报”。我觉得他讲的这些话,蕴含着深刻的道理。其实几头骡马在拉车时的位置安排,就和单位上的领导班子分工差不多,驾辕骡子就象一把手,把握方向,掌握速度,在关键时候要拉得动、挫得住。前面拉套的骡子就象几位副职,相互有缰绳连系着,各自要自觉地把套绳拽展绷紧,不能偷懒,不能乱使劲,更不能互相挑逗使绊。只有前后都齐心用力,大车才能平稳向前。赶车的就是这个单位的上级领导,经常举着鞭子摇赶训教、提神鼓劲、纠正偏差,眼盯着大家按规矩把单位的事务做好。车倌儿能与牲畜和皮车融为一体便是赶皮车的最高境界。</h1><h1> 随着改革开放包产到户的开始,现代交通工具迅猛发展,大车的黄金时代宣告结束,离我们越来越远,三套皮车已接近消亡,赶皮车的也越来越少,人类与马车和马的感情也淡漠了许多。但我们不应该忘记他们(它们)的贡献。</h1><div><br></div><h1> 附:赶皮车场景图(图片来自于网络)</h1><p></p><p><br></p> <h1> 皮车钢笔画</h1> <h1> 冬天里车倌儿形象</h1> <h1> 赶皮车(四套皮车)</h1> <h1> 赶皮车(三套皮车)</h1> <h1> 赶皮车(三套皮车)</h1> <h1> 赶皮车(三套皮车)</h1> <h1> 赶皮车(三套皮车)</h1> <h3 style="text-align: left"> 赶皮车</h3> <h1> 赶皮车</h1> 赶皮车 <h1> 赶皮车</h1> <h1> 赶皮车(三套皮车拉个子)</h1> <h1> 赶皮车(三套皮车拉个子)</h1> <h1> 赶皮车</h1> <h1> 赶皮车</h1> <h1> 赶皮车</h1> <h1> 赶皮车</h1> <h1> 赶皮车</h1> <h1> 赶皮车(缴公粮)</h1> <h1> 赶皮车(缴公粮)</h1> <h1> 赶皮车(缴公粮)</h1> <h1> 赶皮车(缴公粮)</h1> <h1> 赶皮车(缴公粮)</h1> <h1> 赶皮车</h1> <h1> 赶皮车</h1> <h1> 车马大店</h1> <h1> 车马大店</h1> <h1> 车马大店住宿票</h1> <h1> 车马大店住宿票</h1> <h1> 赶皮车(送粪)</h1> <h1> 码在地里的莜麦个子</h1> <h1> 垛麦垛</h1> <h1> 麦垛</h1> <h1> 花轱辘儿车</h1> <h1> 绞锥、搅棒、敖依</h1> <h1> 旱板车</h1> <h1> 花轱辘车</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