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并不是所有的著作,都能够激发我心灵的泉眼汩汩流淌出水花。很多时候,那堆作品只是留在我阅读路途上的雪泥鸿爪。而在这个黄昏,当暮色笼起,窗外的天光渐暗,我的视线才从模糊的墨字上挪开。《了不起的盖茨比》——这部经典之作几天来已是第四次翻阅,仍然觉得意犹未尽,生怕尚有遗漏的珠贝未如数捡拾怀中。


说来不免脸红,它曾遭受我多年的冷遇,浅薄的我望文生义,以为这本书是致敬微软王国的创始人比尔盖茨的纪实文学。它就这样沉落在我记忆的深海里。


小说的主人公是盖茨比。他曾经和比尔盖茨一样几年间迅速积累了巨额财富。不同的是,盖茨比的原生家庭是卑微的草根,他一度逆袭成功,终未挣脱命运缰绳的捆绑。

02、

盖茨比在部队服役时,与家境优渥的黛西发展成情投意合的恋人。因盖茨比被派到海外参加一战两人失去联系。次年黛西嫁给了出身贵族家庭的纨绔子弟汤姆。实现他完全能照顾好她的誓言,再追寻黛西的踪迹,与她久别重逢,是战后复员的盖茨比执着奋斗的力量源泉。


五年后他通过自己的方式,一路艰辛攀爬到令世人仰羡的财富巅峰。接着他费尽心思探寻到黛西定居的住所,并修建奢华城堡与她仅隔岸之遥。两人重修旧好。


谁料不久命运再次逆转,黛西成了将他推上黄泉之路的杀手。汤姆发觉了两人的来往,在与盖茨比激烈的争执中,汤姆揭露了盖茨比使用不法手段攫取巨富。返途中心绪不宁的黛西驾车不慎,意外撞死了汤姆的情妇。狡诈阴毒的汤姆借机嫁祸给盖茨比,并说服黛西与他前往欧洲旅行。不明真相的死者丈夫遂潜入盖茨比的庭院,朝着游泳池里的盖茨比射出了愤怒的子弹。盖茨比倒在了命运的泥潭里,生命的琴音戛然而止。

03、

读完《了不起的盖茨比》,让我大有相见恨晚之感,懊恼自己未能慧眼如炬。仅站在故事梗概的地平线,远不足以眺望其多彩的风光。推开原著的门扉,它散发着文学载体特具的熠熠光芒,吸引我们一步步走进这片富饶的森林。


在一些部分,心急的读者可能会抱怨情节有些拖沓,雾里看花不明所云。其实是高明的作者匠心独运,牵引着我们浑然不觉中已渐入佳境。当结束阅读历程,回首来处,我们眼前会柳暗花明。恍然悟出作者之前看似不经意的一字一句,其实无不埋伏着他巧妙的用心。这样的阅读体验,好比一路上不断发现暗藏的宝盒,怎不令我心生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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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个读者的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对于《了不起的盖茨比》,有人从爱情小说的视角去鉴赏,扼腕慨叹盖茨比痴心不改却遭遇背叛,有人高屋建瓴,认为它实则刻画了美国战后新兴阶层与旧资本家之间双方权势的抗衡,而使我心灵的触须发出震颤的,是盖茨比短促一生中对梦想的孜孜追求与不幸幻灭。


这个过程的渐变,作品通过“绿灯”意象不着痕迹地体现出来。从盖茨比饱含深情的眼眸望去,“海湾对面黛西家码头的尽头,总有一盏通宵不灭的绿灯。”绿灯岂止是代表爱情的符号,更是盖茨比一生所追求的梦想的象征。


在书中“绿灯”共出现三次,作者像摆放棋子一样,恰好将它布局于整个事件的始末和中段,令人不禁叹服其构思的精妙。


第一次,是“我”尼克刚从中西部搬至盖茨比豪华别墅的隔壁,头回看见盖茨比,“他朝着幽暗的海水把两只胳膊伸了出去,那样子真古怪,并且尽管我离他很远,我可以发誓他正在发抖。我也情不自禁地朝海上望去——什么都看不出来,除了一盏绿灯,又小又远,也许是一个码头的尽头。”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此刻,盖茨比满怀的期待和希冀像海潮一样在汹涌澎湃,伸出双手,他想紧紧抓住梦想的气球。

05、

绿灯的第二次出现,预示着主人公的命运轨道在悄然转变。


盖茨比在他的宫殿频频举行盛大奢华的派对,来宾云集,寻欢作乐,夜夜笙歌,而他在飞蛾一样扑脸的男女中冷眼旁观。组织声势浩大的宴会只为招引对岸的黛西注意。他不放过任何打听黛西消息的机会。通过”我”是黛西表弟这个线索,终于一天盖茨比实现了梦寐以求的夙愿,在尼克家见到了朝思暮想的意中人。


是夜两人并肩远眺水波荡漾的海面,绿灯在对岸闪烁。盖茨比说,“要不是有雾,我们可以看见海湾对面你家的房子。”在重逢的大喜过望后,盖茨比突然想到“那盏灯的巨大意义现在永远消失了……他神奇的宝物已经减少了一件。”多年为之奋斗的梦想成真,盖茨比却隐隐发觉,心中那轮月亮已经蒙上了现实的尘雾,不再那么明亮皎洁。


“黛西远不如他的梦想……”“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金钱……”作者用诗意的语言冷静地揭秘,梦想等待着被实现,有时候要比梦想的“变现”要迷人。是“他的幻梦超越了她,超越了一切。他以一种创造性的热情投入了这个幻梦,不断地添枝加叶,用飘来的每一根羽毛加以缀饰。”作者的笔端饱蘸着怅惘和感伤,像满溢而出的水酒。“这些幻梦令人满意地暗示现实是不真实的,它们表明世界的磐石是牢牢地建立在仙女的翅膀上的。”

06、

最后一次的“绿灯”仅闪现在“我”尼克失望迷惘的眼里。“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盖茨比紧闭的双眼已经永远看不到那盏绿灯,他的生命、曾经的辉煌和梦想在风雨变幻中熄灭了。


我们来看看寄托了盖茨比人生全部奋斗意义的黛西,是如何与他人一道将盖茨比的梦想碾碎的。


当黛西驾着盖茨比的车撞死丈夫的情妇后,尼克劝盖茨比出去避风,盖茨比却一门心思守护着黛西;


当盖茨比与汤姆为黛西的情感归宿发生激烈冲突后,盖茨比担忧黛西被汤姆发难,徘徊在她家外彻夜不眠。 而黛西正在灯下听从丈夫的密谋,准备收拾行李;


当盖茨比忐忑不安地等待黛西的电话,此时黛西正与汤姆在旅行的途中,汤姆情妇的丈夫提着枪一步步在迫近盖茨比;


当盖茨比中枪身亡后,而黛西始终没有现身吊唁。与盖茨比那些昔日亲密的生意伙伴以及蝗虫般的名流来宾如出一辙。只有“我”独自一人料理完盖茨比的葬礼。


“我”决意离开东部,当年这个称为“新世界的一片清新碧绿的地方”。动身的前夜,“我”来到盖茨比的房子。那曾经灯火璀璨夜夜狂欢的华厦,好比一座废城,冷清杂乱颓败。盖茨比人生的宴会,黯然收场了。他信奉的那盏绿灯,在眼前渐渐远去,逃脱了他的追求。


“他经历了漫长的道路才来到这片蓝色的草坪上,他的梦一定似乎近在眼前,他几乎不可能抓不住的。他不知道那个梦已经丢在他的背后了,丢在这个城市那边那一片无垠的混沌之中不知道什么地方了。”盖茨比自小怀揣坚定的执念,企图通过不懈的搏拼,洗去出身的印记,改变自己人生的轨道。但尽管获取了金钱财富,他仍然难以逾越阶层的藩篱,汤姆黛西为了捍卫固有的地位和财产,不惜将他的梦想无情地砸碎。那盏绿灯始终在海的对岸……

07、

向着梦想奋力奔跑,梦想却像天边的彩云被风吹散。当盖茨比向泳池走去,透过树枝仰望天空,已经明白他被他追逐的幻梦抛弃。那时他的伤痛一定锥心刺骨……


我想起去年的我也曾遭受命运榔头的袭击。逃离外面兵荒马乱的战场,我像过冬的动物,把自己蜷缩在屋子的硬壳里,白天帘帷低垂,隔开窗外一树晒伤的花叶和满天惨白的阳光。夜晚才像一只小鼠,失魂落魄地游荡街头。在模糊的泪光中,往日吐露着银色微笑的洁白街灯,好像朝向心靶发射出万千密集的尖针,仓皇的我无处遁逃……


在不断翻读《了不起的盖茨比》时,我的脑海里经常会重叠史铁生《命若琴弦》的情节。还是那个夏天,我试图用书籍砌成一堵围墙,在里面安静地疗伤。《命若琴弦》就是这样一本著作,在子夜幽暗的微光下,散发出熏香般淡淡的芬芳。


它讲的也是梦想与现实碰撞后的破灭。老瞎子的师傅死前留给他一张药方,把一千根琴弦弹断后,才能取出来当药引子,服用后就可看到光明。经过五十年的翻山越岭走村串户,终于积攒一千根琴弦后,老瞎子才知道那张药方是一张无字的白纸。在炕上躺了很久,他还是坚定地回到小瞎子呆的村庄,告诉他原来药方上写的是一千二百根琴弦——“记住,人的命就像这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永远扯紧欢跳的琴弦,不必去看那张无字的白纸。”


泰戈尔说, “天空没有留下鸟的痕迹 ,但我已飞过。” 就像盖茨比,他为心中闪烁的理想矢志不渝,曾经用不屈的双手在生命的琴弦上奏出过激情的乐章,和很多人相比,他已经非常了不起。这就是作者菲茨杰拉德为一个世俗眼光中的失败者,命名为“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原因之一。


二0一九年八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