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著名作家。北京大学化学系毕业。 代表作有《九州缥缈录》《龙族》《上海堡垒》等。

我与九州

2004年年底我从美国回到中国,没有从事我那个有意思和听起来很有前途的职业——当时我的主攻方向是“卵巢癌和乳腺癌的致癌机理”。在此之前,我从北京大学化学系毕业后,拿了全额奖学金去美国读博士,导师是质谱界科学家的领袖之一,诺贝尔奖的竞争者。按照这个成长路线我本该成为一个科学家或者药厂的首席分析师,但我是怎么成为一个作家的呢?

事实上我创作的第一本小说根本没有出版过,那个故事源于我的一个梦境,我为那个梦境着迷,很想以它为开局创作一部长篇小说,于是以一个科学家的严谨开始计算时间,我认为我每个小时能完成1000字,每天写作两个小时,每周三天,一部大约20万字的小说要写半年以上。

这个时间消耗对那时的我来说太奢侈了,我只说一个故事就能说明时间对于一个我们专业的博士生是那么宝贵,那时候我们每周除了实验还要阅读大约2000页论文,所以我的一位师兄决定用打坐来代替午睡,他认为打坐15分钟的休息效果相当于午睡半个小时以上。如果要写那部小说,我可能要晚半年毕业,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出去求职。但最终那部小说还是写完了,没有其他原因,就是算完时间以后我还是很想写。

很多年轻作家都曾有类似的经历,我们都在某个落满灰尘的文件夹中沉睡着某些可能永远也不会卖出去的、因为年轻充满幻想而写就的故事片段。那是中国原创小说的黄金时代,没有版税更别提天价版权金,连作品被印在纸上形成作品都会被看作一种荣誉,但年轻的作家们还是固执地写作,互相点评。今天回忆起那时候的写作状态觉得自己就像是在长满高树的森林中漫步,拨开藤蔓不断地看到跟自己相似的、年轻的面孔。那种原始的创作冲动至今也还在引导这个产业往前发展,它既是梦想也是荷尔蒙,也是扎根在人类骨子里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向往。

“Novoland”就是这样出现的,今天这个IP已经衍生出几部正在制作的电视剧,好几个剧组走南闯北地拍摄着。而在十几年前它只是作者们看了《指环王》后心潮澎湃、要做一个中国架空幻想世界的梦想。

影片《指环王》海报

十几年前世界观还是个新鲜的词语,我们也不清楚构建世界的恐怖工作量,也没有资源,没有画家也没有现成的资料库,第一版地图都是我用微软当时随s附送的画图那个软件画的,时至今日它还存在我的一张移动硬盘里。

那是一个宏大的志愿,要从中国古代历史和幻想中抽提出元素来,从《山海经》到前四史,从《竹书纪年》到《搜神记》,再删繁就简,再辅以世界历史和神话中引来的有趣亮点,细心的读者能在九州中找到马其顿帝国的方阵和日耳曼的狂战士,嗅到百年玫瑰战争的血腥,并在诗歌中体会一下和歌的寂寥和禅意。这件事一做就是十几年,过程中有很多朋友退出,也得到了很多意外的帮助。创造不仅是美丽的词语,更是能够点燃众人的火焰,所以即使在我们一穷二白的时候,我们也是熊熊燃烧的。

在Novoland创始的初期,因为灵感源于《指环王》,所以各种西方奇幻的元素曾经被尝试性地植入这个世界,例如鹰身人,这是一种身体似鹰而长着人面孔的种族,他强有力的双爪从高空中投掷投矛,借助重力像天基动能武器那样势不可挡。非常带感的设计,但它的文化土壤值得怀疑,我们真的能写好鹰身人么?我们在童年的故事中听过这种诡奇的生物么?我们可以跟鹰身人当朋友么?我们会爱上女鹰身人么?好吧,我知道最后这个问题有点重口。

自豪地说,“Novoland”这两个字是我起的,因为我想写一个中国文化为核心的故事。我把我的第一部小说实验性地叫九州,在我的想象里,那个世界苍茫浩大,中间矗立着名为天启的皇城。这并非一个简单固执的想法,而是我一直以来对中国文化的一种理解,中国自命为中国,因为古人认为自己站在世界的中央,穹顶之下,四方眺望。

江南《九州缥缈录》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研究过《山海经》的朋友应该知道,这部古书中,距离越是遥远,物种越是奇异,景象也越是光怪陆离。这就是一个自觉站在世界中央的人的所想,他眺望着自己所不能达到的世界彼端,神游于六合八荒。

基于这样的调性,我们为这个世界找到的种族是羽人、龙和精气凝结的灵魅,而非火枪矮人和泰坦神族。我们亲密无间地融入这样的设定中,因为它贴合我们童年听过的故事,就像母亲做的菜。它神秘而优雅,白袍高冠的书生在长草间行走,怀抱着济世救国的梦想或者说野心,背着神秘古刀的武士和他遥遥地相望,刀在鞘中发出清锐的鸣叫。

江南《九州飘零书·商博良》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其次则是它的深度和厚度。我们曾在《九州志》这部杂志书中构造一个名为风炎的时代,光是人物小传和时代设计就用去了30万字,五人团队为了构造那个时代花去了大约两年时间。我喜欢把世界观比作一颗3D的苹果,而一部小说事实上只要对着读者呈现出苹果那一面就可以,若是绕到背后看,则是瓦楞纸。想要做出一颗3D的苹果就不能只是勾画面对着读者的那一面,我们得勾画出每个人物的简略人生,即使它在小说中只是一个配角,我们得构思一个国家的历史和风格,即使它是故事最开头就被熊熊大火埋葬的战败国。

我想说我自己大概就是那种石匠式的人吧,我从事着痛苦、疲惫的工作,但我不以为苦,因为那对我来说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我的手再怎么被磨损,我的心里有某块地方是快乐的,我在每一层上回望夕阳,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