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凌

水墨丹青珞珈

O张凌

“水墨丹青珞珈”,这名字有点儿大。但细思毕业30年走过的路,我才发现珞珈山就在水墨丹青的记忆里。

1984年高考之后,我回到还没有电灯的乡下。在等通知书的时候,我百无聊赖,开始学写毛笔字。高一的时候,我在钟祥一中的班主任吴穹老师是南京大学的毕业生,他建议我们学习书法,并给我们留出时间来写字,同时告诉我们基本的临帖方法。这是我初次接触书法。到了高我读文科,班主任聂光新老师是

语文老师,但坚决不允许我们写毛笔字,认为那不是当务之急。于是,我整整两年没有动过毛笔。等通知书的时光难熬,因为数学考砸了,我想上一类学校估计很悬。也许,明年得再去复读。就这样,我找岀仅有的字帖——颜真卿《颜勤礼碑》,在蝉噪声中一笔一画地临写那时没有电话没有网络,只能在家苦等。直到有一天,姐姐从县城回到乡下,她给我送来武大的录取通知书。当时,我正埋头颜真卿雄强的书风中。这算是与珞珈山的水墨缘起吧。

珞珈山真的很大。新闻系虽然只我们一届,共七八十人,但各路诸侯亮相让我觉得自己很渺小。湖滨八舍的四人间,先与陈勇庆、韩伟、李韡为伴。话说陈勇庆勇猛荚俊成绩优秀,有卓越领导范儿;韩伟聪慧早熟、天马行空,是悠闲大神级;李韡诗情满怀、出口成章,为倜傥才子辈!单单这一室之友,已让我自豪至今。

珞珈山本科四年,于我来说是平淡或平庸。除了日常功课,四年里,我只喜欢两件事:踢球和写字。足球是我的最爱。踢好足球需要的耐力与爆发力,这两方面我都不如别人。但拼命的精神,我倒不缺,跑位也还行。因此无论大小赛事,我总在锋线的位置。以至于毕业四年后回武大读研,我还可以在院队(新闻学院成立后组织的)的锋线上占一个位置。当年的新闻系人少,是有名的足球“弱队”。但一战成名也是因为足球。那是1985年与经管系的比赛,来自化学系的裁判明显偏袒经管系,新闻系的女生看不过去了,在一旁喊:裁判臭!化学系的人不干了,要找我们打架。比赛刚结束,有几个化学系的小伙冲我就要动手,被人劝开。但随着双方舌战升级,又有人找我动手了(我一直纳闷为什么总盯着我)。我还没有来得及动手,背后八五级穿着军大衣的申勇一把抱住一个化学系的人,八五级的熊志文等一众兄弟把那家伙一顿暴打。我们确实人少,但绝对抱团。这一幕之后,我

对八五级佩服有加,他们更有团队精神。打架是不对的,但同学兄弟拧成一股绳却是必需的。

我同时喜欢的,是写毛笔字。那时只能说是写字,离书法还远了去。初上珞珈山,八四级的才男才女甚多。论书,有张毅。那时看他的字,深觉厚重沉稳,功力非凡。几年前,老潘(界泉)告诉我,张毅四岁学书,我才明白那时的张毅书法已到一定的境界。论画,有顾群。其时顾群的速写,已十分老到。今天,顾

群的水彩、速写以及摄影可以超越许多专业人士了。而那时的我,就喜欢毛笔与纸张摩擦的声音与印迹。毛笔字很废纸,宣纸是买不起的,元书纸还不清楚,只好用旧报纸。这要感

谢陈勇庆,作为学生会主席,他把看过的旧报纸都给了我!也要感谢钟吉云,他把下铺让给了我,这样,我可以长时间地坐着写字而不用爬上爬下。当然,在桂园同处一室的韩伟、顾群、张辉、邓建诸同学,没有嫌弃当年墨汁的异味而将我逐出门,多少这也是“不杀恩”啊。

进校之初,手头只有颜柳字帖,就写颜柳。稍后,偶尔发现龙门二十品,犹如发现新天地。因为这才知道书法不仅仅只有如印刷体的颜柳唐楷,还有天真散漫雄强奇拙的魏碑。我自由散漫的性格更像魏碑,自那时起我便一头扎入魏碑。先是龙门二十品,再郑文公碑,再泰山经石峪刻石。1986年夏,李文周从街道口书店帮我带回一本《爨龙颜碑》,那可是我一生的至爱。拿到那本帖的当天,我便用一张牛皮纸将其包好。从这之后,32年了,无论在哪里,书桌上只有这大爨的帖从未离开我的视线。那张牛皮纸封皮,早已发脆破损,但我至今仍然视如玉珍。30多年了,这帖我已临了数百遍。现在我手头的字帖不下数百本,但唯有这本爨龙颜,最为珍贵。谢谢文周同学,一不经意把我带进一扇真正美好的大门。

说来惭愧,说起来习书30多年,但每每有朋友尤其是同学让写一幅字,却总拿不出来。年过半百才知道,书虽小道,壮夫不为!没有诸多方面强大的功夫与修养,书法只是写字而已。三年前,我暗自下决心,关闭微信朋友圈三五年,闭门苦练,争取能把字写出个样子来。三年里,楷书继续爨龙颜,再碰爨宝子;隶书苦攻《张迁碑》;行书专写《颜真卿争座位与祭侄文稿》;章草自皇象《急就章》入门,遍临能找到的章草名帖;草书在过去智永《千字文》的基础上,以黄庭坚为本,于颠张狂素十分下力晃四年都快过去了,回头看看满屋废纸,真正有些“苍苍横翠微”的感觉,不过,我离书道的门槛还有些距离。哪一天能为

朋友写幅不是太差的字,已是我此生最高的追求了。

1992年,我考回武大在高福老师门下读硕士。三年后毕业,把师妹—高福老师的女儿娶回了北京。在珞珈山沐浴师恩,聆听教诲,还从珞珈山寻得生命中另一半,感恩珞珈山!

2010年秋,敬爱的师母因病在北京驾鹤西去。同年,高福老师(我跟着孩子叫他姥爷)也结束了他一手创建的湖南大学新闻学院的工作,随我们一起住到北京。姥爷与姥姥朝夕相伴近40年,相濡以沫,感情至深。老伴的去世让老人一下苍老了许多。当年我们在珞珈山初识的风度翩翩、才华横溢、精力过人的吴老

师,已然是一孤独的老人了。那年深秋的一天,我拿出平时练习书法的笔墨纸砚,跟老人讲:“姥爷,我们一起学画画吧。”说:“好!”

自这天开始,姥爷学习花鸟画,我学山水。中国画看似容易,但是在是太难。老人拿出当年筚路蓝缕办新闻系的精神,从一枝一叶一山一石学起。那些日子,几乎每天,老人早起帮我们把早餐准备好,然后完成一幅画的创作。我起床后,吃早餐,与姥爷先聊国事家事,再相互点评作品。大半年后,我帮姥爷出了他的第一本画集《休闲夕阳》。说实话,我真心佩服老人的坚持与智慧,要知道,当时拿起画笔,他都70多岁了,而且这之前并没真正学过绘画。

这之后的几年里,姥爷每天坚持读书读报绘画,同时帮我们买菜准备早餐。2017年,姥爷虚岁80,我们在京的同学为他过生日时,老人第二本画集《夕阳有乐》出版。同年,深圳冯韬、刘众、吴定海、周胜等师兄弟为吴老师出版了第三本画集《吴高福教授花鸟作品集》,并在深圳东方美术馆为老人举办了个人画展。七年里,老人的绘画有实质性的提升。除了绘画技法及功夫的积累,作品更

多的是老人内心心性的真实流露。他的画里,有对美的感悟与实践,有对时事的关切与思考,有对爱的追忆与赞美,有大气象也有小情趣。在对笔墨的游戏中这位老人已经进入他自己的某种境界里,游刃有余,享受夕阳之乐。

今年正月初五,铁骑、文彬、昌标等同学携家人到我京西的工作室与姥爷一聚,我们写字画画作诗喝茶饮酒叙旧,其乐融融,仿佛回到往昔,回到珞珈山。

文彬诗曰:

师生我未生,八十师不老。

但愿永相随,日日有新教

随后,铁骑用四尺整张的宣纸将这首诗挥写出来,这幅颇具二王风骨的书法

获得大家的喝彩。

时间是留不住的。老师老了,我们也快老了,只有珞珈山是不老的。当然同窗情,师生情,是不老的,水墨丹青是不老的。

光阴似箭,光阴的故事太多了。现在,唯有祝愿才是真。愿我们所有的老师,我所有的同学,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