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以此篇文字,刻录烟火红尘中,素味人生的一段儿匆匆岁月。



旧地重游


王芸又来到了这座城市,自那年离开后,回来过几次,但再没有去过那家配件厂。
       来到网上预订的旅馆登记住下,王芸在门口打了个的士,上了车便跟司机聊了起来:“师傅,您是本市人吗?”司机回答说:“算是吧,我来这里已经三十几年了,你想去哪里呢?”王芸问:“从前的那条水门街和街上的那家配件厂还在吗?我想去看看。”司机的语气有点儿诧异:“哎呦喂,那条街上原来的房子早已经全部拆光了,现在那片地方是两个新建的高档住宅小区,工厂也很早就改制了,改制后的公司搬到了开发区。不过配件厂隔壁食品厂的那幢楼还保留着,现在已经做为文物保护单位了。我载你去看看吧,运河已经全部重新规划改造过,街东面的那座水门桥,重新建造之后古色古香的,相当漂亮了,可不是从前的样子咯。”
        的士慢慢地开着,王芸用力仔细地回忆着,看过了食品厂旧址,就来到了原来水门街尽头东面的那段运河,这里重建的确实非常漂亮,格局大气,建造精美,河的两岸绿树成荫,丝毫没有了当年的痕迹。王芸付过车费,谢过司机,便下了车,顺阶而下,沿着运河边走了一会儿。
  初秋下午的河面,仿佛随着风向西移动着,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点点金光。王芸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静静的看着水面,一片树叶在水面旋转着,随波逐流,转眼间又不知飘向了何方,此时的王芸思绪有些缥缈,竟忘记了时间,直到天色有些暗下来了,才蓦然回醒。

        在街上吃过晚饭,王芸来到了水门桥上,这个城市的夜景真的很美,比起当年变化确实太大了!又转了一会儿,时间不早了,也走累了,就回到了旅馆。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却迟迟不能入睡,起身来到窗前,望着窗外灯火阑珊、夜凉如水,往事历历在目恍如昨日,是这么近又是那么远。

 初入社会


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没多久,中国社会更加多元化,开放化,新旧观念在不断冲突中交锋。人们的行为无一不随着时代的旋律和脉搏跃动着。
王芸就是这个时候大学毕业来到这座城市的,被分配在市机械局,报过到后就被安排在下属的一个配件厂实习锻炼,她学的是企业管理,被安排在了厂部办公室。这个厂的规模不大,生产的产品技术和工艺都比较简单,还没有专设的企管办。
  那时候的国企,现代企业管理理念和方法还处在刚刚起步阶段,企业管理人员的素质也亟待提高,人们的观念更多的还是大锅饭。虽说很多企业的生产组织已经开始引入了流水作业、计件工资等现代管理方式的管理理念了,但是机关科室管理尚且没有一个量化的考核机制,企业似乎只注重员工的工作态度,少有深究工作效率和工作质量的。他们似乎不太愿意接受社会的进步和观念的改变,却也被那个时代挟裹着前行。
这个厂的在职员工有500人左右,工厂效益于所在系统内算是很不错的,生产车间都是三班倒。厂部机关是一座两层的办公楼,有点儿人浮于事,机关大部分人员有着这样或那样的背景或裙带关系。各部门负责人或业务骨干有相当一部分是本市某技工学校毕业的一批人,派系严重,刘一纯副厂长是他们的核心人物。但是一把手范厂长是市重工局空降下来的,这样非技校派的人就自然站了队,而办公室主任严立新自然就成了范厂长的铁杆亲信。厂部办公室在王芸到来之前一共七个人,劳资、教育、人秘以及企业管理职能等等都有专人分管,一个小厂能有多少行政事务呢?所以办公室的几个人还是比较轻闲的。
王芸住的宿舍在厂门口外的右侧,传达室就在宿舍的斜对面,厂大门里面的左侧。厂技术科的周丽萍和她同时搬进来的,宿舍是厂里因为王芸的到来才腾出的一间十六、七平的房子,之前小周跟上夜班的工人住在一起。周丽萍是中专毕业,分配到这个厂技术科做技术员已经两年了,比王芸大一岁,开朗健谈,也很随和。
听说王芸是刚毕业进厂的,周丽萍以老前辈的口气告诉王芸:“工作不能太赶时间了,永远都有做不完的事情,再闲也要装做很忙的样子,图纸永远要摊在桌案上,做做歇歇,出去方便两趟,半天就过去了。
工厂地处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叫水门街,这条街最大的特点是市井气息浓,商业气氛浓,这一带的居民也以小商小贩居多。水门街从食品厂向南,商店林立,有布店、煤炭店、饭店、裁缝店,还有大华电影院、红光浴室。。。。。。
这条街上的早市和下午市场,都会有一位身穿胸前印着“国营大众食堂”字样的白色工作服和厨师帽、长得很阳光的年轻人在食堂门前卖包子,旁边还有一位同样打扮的中年妇女,两人忙得不可开交。这个食堂的包子很好吃,据说在这一带还是有点儿名气的,很多人都是远道专程赶过来,就是为了买这家的包子。
  这条街的顶头就是水门桥,桥下面就是运河,过了桥就是水门外街位于水门街东边,相隔百余米远,外街上有国营粮店,街头有挑担卖菜的农民,也有肉案子,还有一些摊位,热乎乎的回炉干、鸭血粉丝汤、烧饼、豆腐脑、卖卤菜的。。。。。。摆成一条边,形成热热闹闹的集市。
那时候,机关里有人会在上班时间溜出去看场电影,吃点儿下午茶,或逛逛街什么的,回来办公室再坐一会儿也就下班儿了!
宿舍开始时就王芸和周丽萍两个人住,没过多久就抬进来了一个上下铺床,两个家远上夜班的生产车间女工住了进来。王芸从和这两位女工的聊天中得知,车间工人都是三班倒的,很辛苦,不过这个厂效益不错,奖金也很高。当时厂领导和机关科室人员都是拿固定工资和固定的奖金,奖金不算高,出满勤就能拿到全额。而工人是计件工资,虽然辛苦,但是她们对收入很满足,难怪机关科室可以有那么清闲。

工厂的一天


这个工厂的一天,是从陆陆续续进入厂大门的人流和自行车流中开始的,此时厂大门两个柱子上亮了一宿的方形壁灯已经熄灭,生产车间的灯光和机器的轰鸣声同样也是亮了一整夜、也响了一整夜。这个时间,传达室的邢莉都是就站在厂门口迎接上班的人流,邢莉是上海回城知青,据说已经40岁了,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风韵犹存,跟这个厂大多数人的气质不太一样,不过就是感觉有些凶巴巴的。
小周说她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离婚后性情大变,所以从车间调到了传达室。她有两个女儿,生过小女儿后,妹妹来她家帮忙照顾孩子,家就住在厂后面的职工宿舍里。一次她在车间上夜班,中间回家发现妹妹和老公搞在了一起,被她抓了个正着。妹妹还是个大姑娘,她也不想委屈求全,就让了,于是她的前夫就成了现在的妹夫,上演了现实版的姐妹易嫁。
邢莉的前夫也在本市工作,妹妹和老公现就在租房子住,房子既小又简陋,大女儿跟着爸爸,妹妹还动不动来姐姐家洗澡。每次来姐姐家,邢莉就骂她:“不要脸,还好意思来!”但也无可奈何,还得让她进家门!
 
一位着装考究、珠光宝气的四十多岁女人昂着头、身体摇晃着走进厂门,大着嗓门跟人打招呼。这个女人的衣服天天都换,那些衣服看上去做工精致,面料考究,很有档次,很贵气,也经常是皮的貂的,而且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也全都戴着。说实在话,那个年代这些服装真是见的不多,穿的就更不多的,只是穿在这个女人身上总觉得不像是她的衣服。好在她的身材还不错,一米六五左右的个子,但还是觉得人被衣服压着。不是有这样的说法嘛:如果你驾驭不了某件衣服,这件衣服就会反过来压你,就是这种悲剧的感觉!

周丽萍告诉王芸,这是生产科秦工的老婆张立芬。秦工是当地一位地主恶霸的侄子,解放后被政府镇压枪决了,秦工的父母和兄弟姐妹现在都在美国,秦工是最小的儿子,不知为何一个人留下来了。前些年搞运动经常隔三差五地被厂里、市里或街道拉出去批斗一通,或关上一段时间再放出来。

当时立芬和秦工在一个车间班组,立芬家兄弟姊妹多很穷,秦工经常买东西给她吃,俩人就好上了。立芬也是有情有义之人,每次秦工被关进去了,她就去看他,给他送饭。为这事儿,立芬的父母哭闹打骂都没用,铁了心要跟秦工好,还从家里偷出户口本跟秦工结了婚。

后来秦工落实了政策,带着立芬去了一趟美国,美国的婆婆和全家人对她以恩人相待,回来后就浑身的珠光宝气了。秦工调到了检验科,立芬文化太低,秦工花钱给领导送礼,把立芬放到了图书室,而所谓的图书室就是一个房间里放了几份报纸和几本杂志,真是苦尽甘来啊!
 
办公室严主任长得黑黑壮壮的,整个办公室就他难得坐在座位上。这不一大早刚刚从外面进来就喊了声:“老李,你去把阿秋叫来,让她打扫打扫会议室,把窗帘和桌布都洗了,马上市里检查组要来了。”昨天还听他说起这位阿秋呢:“上个月这个阿秋拿的钱居然比我的工资还多呢?本来就是可怜她,给她点儿事做,让她挣点钱能维持生活的哦!”

这位阿秋就住在厂家属宿舍边上用砖头搭出来的一间矮矮的小偏房里,烧饭是在门口搭出的一个炉灶,炉灶上面搭了一个防雨棚。阿秋看上去又黑又瘦,整天都是驼着个背,感觉本来个子就不高,驼背显得人就更小了,王芸以为她有六七十岁了,周丽萍告诉王芸:“其实阿秋也就五十几岁的样子,阿秋有个儿子人高马大的,人长得很精神,在社会上跟人家打群架,捅伤了人判了5年,正在监狱里服刑。谁也不知道阿秋的男人是谁,甚至怀疑她有没有结过婚。”
厂行政办公楼在大门走进去几步的左侧,工厂职工宿舍就在厂院墙外办公楼的后面,从职工宿舍出来的巷子口正对着王芸住的宿舍。一位身材绝佳的女孩儿从这个巷子口拐出来走进了厂大门,典型的鹅蛋脸,流连顾盼的眼睛,很媚。周丽萍说:“这是翻砂车间大老李的女儿大红,真是个美人坯子,同样普通的衣服,穿在这丫头的身上,就是不一样的窈窕动人。美中不足的是脸上长了一些斑点,据说已经打过两次胎了。阿秋的儿子进监狱之前,大红就是他的女友,进监狱后放出话来,不许大红嫁人,如果敢嫁人出来就捅死她!”大红早几年就初中毕业了,一直也没有个正式工作,现在配件厂车间做临时工。
 
办公室分管教育的姜老师也是上海人,但她可不是回城知青,农业大学毕业分到本市的。经常听到她说自己年轻时多有魅力,两条粗粗的大辫子,皮肤雪白,而且经常把“我家老赵”挂在嘴边。不过根据她现在的模样,王芸实在是无法想象出当年如她口中描述的样子!而那位“我家老赵”就是她的二婚丈夫,本市某医院的赵院长。
这位赵院长原本是姜老师前夫的大学同学、好哥们儿。前夫被打成右派关进去了,有一个儿子,咱们这位姜老师就跟这位老赵好上了,离婚后再结婚。谁也说不清这俩人是在前夫进去之前就暗通款曲了,还是后来日久生情。也有人说姜的前夫被打成右派,就是老赵使的手段,私下里说了什么话,却被人告发了!人心其实真是很残酷,很现实的!至于前夫平反落实政策之后情况如何不得而知,反正儿子是跟着妈妈和继父的。
 
分管劳资的苏玲原本是车间的工人,调到厂部办公室也就三年左右,是范厂长来到该厂,办公室严主任得势之后的事儿。据说苏玲跟严主任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好,经常是周末一整天都在苏玲家吃喝打牌。苏玲有个四岁的儿子大伟,每天下午四点多钟就从幼儿园接到办公室来,玩儿到下班和她一起回家。小周告诉王芸:“苏玲的老公是位复员转业军人,就工作在本市。”
那时候,每天下午四点半左右,就会有几个从幼儿园接回来的小孩儿来到这座办公楼里,甚至在走廊上跑来跑去,厂领导对此也都是视而不见的态度。

爱情与现实


周丽萍长得还算好看,大眼睛双眼皮,眼睛有点儿凸,类似金鱼眼,一米六零的身高,就是有点儿“土”,说话带着老家当地的腔调,让人一眼就能感觉出是乡下来的。
   
一天晚上周丽萍回来的很晚,王芸问她:“怎么这么晚回来?”她说:“人家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今天见过面送她回来的,没有进屋。”那天之后她便经常下了班后就出去,然后很晚回来,周末也经常出去约会。关于对象的情况,她就只跟王芸说了是个厨师。不过, 王芸感觉周丽萍并不是处于陷入或享受爱情的状态,哪怕是那么一点点的兴奋似乎都没有感觉到,至少不是发自心底里的欢喜状态。
果然有一天晚上小周回来后情绪很低落,跟王芸说:“厂里有人见到她对象了,说那人家里挺寒的,所以很纠结。”其实之前就已经有人问过王芸:小周是不是跟街上大众食堂的厨师搞对象了,卖包子的那个?王芸回答他们:“只知道是恋爱了,但是没有见过是谁。”
说到那个年代的婚恋观,后来住进王芸宿舍的那两位女工,小史和王小琳,小史是家住在市郊的农民,不是这个厂正式编制的职工;而王小琳家就住在本市,只是离工厂比较远。她俩也就是三班倒半夜下班后来这里睡个觉,白天就回家了。偶尔也会因天气原因在宿舍待上一个白天,就在宿舍里钩花绣布,为自己准备嫁妆。床罩,窗帘,桌布,制做的真是漂亮。小史的对象就是本村的农民,王玲的男朋友就是和她一个车间的工人,感觉她们的婚恋观还是比较纯粹的,也没可以从对方身上图的东西,就是两个人为未来一起奋斗。

但是任何时代,都会有贫富差距和阶层之分的,所谓干净、纯粹的爱情,永远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拥有。姜老师在谈起给儿子赵辉找对象的条件时:“必须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家庭条件也要门当户对,我家小辉一天没有肉吃都不能过。”可见当年即使是知识分子,其婚姻观也还是很现实的,什么样的家庭算经济条件好呢?餐桌上要天天都有肉。
不过王芸还是能不理解周丽萍,其实那个年代最突出的还是城乡差别问题,农村户口都想找吃商品粮的。而当时的不同行业和职业之间的报酬差距都不大,有一份正式工作,好像也没必要过多地考虑家庭经济条件问题,所以王芸对小周的情绪有些不以为然,反倒是对她找了个厨师有些感到意外。
周丽萍其实是个很现实的人,工厂所处的这条街上有个国营饺面店,王芸始终都不习惯面条里下饺子的吃法,不是面不好吃、也不是饺子不好吃,就是感觉两种东西放在一个碗里不好,像是在吃别人的残羹剩饭。小周很喜欢吃,所以王芸有时也会陪她一起去。

也不知道小周是怎么跟那里的女服务员混熟悉的,一次王芸和小周去那里吃饺面,小周被那里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拉出门口给了她几个筹码,让小周去前台帮她退掉,然后把钱给她,这服务员是就是收筹码给客人发面的,她那筹码哪里来的可想而知!而周丽萍还是帮她退成了钱!王芸的直觉小周应该也不会白帮这个忙,而且也不是帮了一次、两次了。
周丽萍还跟这个街上电影院检票的认了老乡,也不知道是啥时候攀上的,反正她会算好在这位老乡当班的时候去看电影,如此就不需要花钱买票了。
记得当时江昆有个相声说:“外国有个加拿大,中国有个‘大家拿’。”说的就是当时国有企业的普遍现象,可见当时国有企业的内部管理有多混乱,国有资产流失有多严重。就是大家都拿,虾路蟹道,各显其能!
那天之后,周丽萍有几天下班回来没有出去了,但也就持续了一个星期左右,后来还是会出去约会,只是出去的次数明显少了,偶尔还会给王芸带两个包子回来,王芸估计她那段时间省了不少晚餐的伙食费。

姜老师的儿子赵辉就在该厂的技术科,是周丽萍的中专同学,人长得很帅, 皮肤很白,差不多一米八左右的个子。听小周说赵辉长得像父亲,也就是姜老师的前夫。二车间的统计杨欢是个很喜欢打扮的女孩儿,穿着很时髦,鲜艳的蝙蝠衫、鲜艳的大摆裙,屁股包得紧紧的牛仔裤,妆画得很浓。赵辉那时动不动就往二车间跑,杨欢也经常借口到技术科转悠,厂里人都知道这两位年轻人在套近乎,也觉得两人很合适。

可姜老师不同意,公开场合说看不惯杨欢的风流样儿,并且说:我一定要插足我儿子的婚姻,一定不会让他们俩谈成!” 王芸想:为什么要用‘插足’这个词呢?用‘干涉’才对啊! 后来王江依旧去二车间,杨欢也照旧来技术科转悠,只是始终都没有进展!
周丽萍是喜欢赵辉的,她的业务比赵辉强,两人工作上相互关照配合的很好,赵辉不能说对她一点好感都没有,只是她知道没有可能,姜老师嫌她家是农村的,长得也土气,所以一直保持着同学之谊。
周丽萍可能也因此受了一些刺激,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想找个本市街里的!但鉴于当时的城乡差距,有一些市里的人不太愿意找农村出来的人结婚,怕经济上被其身后的家庭拖累,也怕那些乡里乡亲的麻烦太多。
 

境遇与无奈


技术科的老谢是从陕西调到这个厂的,上海人,长得又瘦又小,脸上坑坑洼洼的,像是害过天花留下的后遗症。老谢是当年大学毕业分配到陕西工作的,在当地娶了个比他好小几岁的高个子漂亮媳妇,现有一儿两女,最大的是个女儿,还没上小学。上海回不去, 所以就调到了这个厂,做为人才引进,厂里给他分了两间房,同一层楼上,只是中间隔了两户,老婆也在本厂安排了工作。
谢工的外语相当不错,这么多年一直没放下,连主管局有外事活动都会把他借去帮忙。可能觉得被大材小用了,所以老谢一直心有不甘,或许老谢还算安心,似乎她那年轻的老婆才是更不甘心的!
因为人浮于事,每个人手上分管的事情本来就少,不可能分给王芸做,厂里因为王芸是市主管局放下来锻炼的大学生,也不好安排其它不相干的事给她做。王芸进厂的几个月里,就给厂中层干部上过两次企业管理培训课,实在闲的憋闷,再加上这种环境氛围,所以不到一年就跟厂里提出了工作调动申请,准备调到省会城市。
那年五一劳动节放假,老谢的媳妇喊王芸去她家吃饭,请她到了省会城市,有机会的话帮忙引荐一下谢工。后来又多次请王芸到家里吃饭,不一定做到的事情,王芸后来就都推辞了!
王芸经常看到有一位身材板直的高个子中年男子,下了班后在厂子里踱步,有时也会在传达室门口站上一会儿跟在值班的邢莉聊聊天。周丽萍告诉王芸:“他叫程少波,是仓库保管,十多年前因工作事故伤了男人的根本。程少波和传达室邢莉从前是恋人,程少波是本市知青回城的,出事后就分手了。
邢莉离婚后,有人说两人凑合在一起做个伴过过算了,还有个照应。但也有人说怎么可能哦,没有人也好过有这么个人啊,好说不好听,怎知人家邢莉以后就遇不到合适的男人呢?
程少波三十八九岁了,不过像是四十五六岁的人。头发稀松,看上去不知是哪里有点儿别扭,王芸现在想起这个人来便想到了电视剧《笑傲江湖》里的岳不群,对,就是“岳不群”的感觉!
这个厂在程少波事故发生后,根据他的具体情况,已经尽可能地给予合适的照顾性安排和经济赔偿,但他还是年年去上访,又一次次被送回来。都知道他就是想要个媳妇,想像普通人一样有个正常的家,可是怎么可能呢?看得出来原本也是个大帅哥呢,唉,真是个不幸之人!
这个夏日周末的晚上,天气格外闷热,树的枝头上,不时传来几声“知了知了”的叫声,那声音清脆动听,却又时不时让人感到厌烦,厂大门左右两边柱子顶上的方形壁灯分别趴着几只壁虎。
王芸和小周晚饭后去街上散步回来,经过厂职工宿舍的巷子时,从一幢宿舍的二楼中间户飘出了一股酒香味儿并传出一阵阵的喧闹声,站在楼下纳凉的厂里人说:“今晚是翻砂车间大个子老李过生日,把厂领导都请到家里喝酒。”
回到宿舍,小周告诉王芸:“厂里的很多职工都会以自己或家人的生日、孩子满月等名义在家里宴请厂领导,这已经成了这个厂近乎透明的一种潜规则方式,而且此风气还在不断蔓延着,越来越盛行。”
老李有一女二子,大红是他的长女,估计这顿酒把厂领导喝好了,没过几天,王芸住的宿舍里又搬进来一张床,大红住进来了。说是工厂暂时没有房源,她家里只有两间房,孩子们都大了住着不方便,在这里临时过渡一下,就是晚上过来睡个觉。
宿舍是拥挤了一些,但这个厂的其它福利还是不错的,腊月二十开始,厂里就从每个科室抽人去食堂包包子,据说年年如此。肉、萝卜、青菜、豆沙四种馅,职工每人发五斤。科室的人都是轮流去帮忙的,今年王芸和小周都被安排去做包子了,王芸是现学现包,制作现场十几个人一边儿包着包子,一边儿说笑着,还有人哼着歌,好一幅欢乐的劳动场面!

谁都不是旁观者


王芸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不太在意别人的态度,更多的时候她表现出不太合群,她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个合适的心理距离,不会去言不由衷地讨好任何人。

生活中还有一种人,总觉得自己是弱者,所以分外敏感,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在意他那脆弱的感受。有时哪怕只是一个无意的调侃,都会引起他的强烈反弹,就像秃子怕人说电灯泡一样,但同时他们又很喜欢讨好和献媚。

周丽萍就有点儿类似这种人,其实那个年代的农村孩子考上了中专学校,毕业分配到城里工厂做技术员,有一份固定的工资收入,已经很好了,也算是麻雀变凤凰,王芸的经济来源也只是靠自己的那份工资收入。所以王芸认为小周的这种性格或许是源于骨子里的自卑,总是自觉乏善可陈。王芸知道她家兄弟姊妹很多,可能打小家里经济条件不是很好,那个年代有时会吃不饱饭也说不定,不过小周从来都没有跟王芸提起过她的家庭经济状况。
还有一种人,很在乎存在感,但自身并没有足够炫耀的优势,或者说不可能所有方面优势都被他一个人占全了,却总是喜欢将其不足之处,以令人生厌的自大、自夸来掩饰。

比如这位年近半百的姜老师,她大可以其多年的阅历和经验获得年轻人的尊重,却总是在外表上跟年轻人争竟,更何况她那关于当年容貌的表述也很难自圆其说。人无完人,何必活的这么累呢?
  
这个厂还有三位和王芸同一年分配进来的男大学生,小王,小陆和小杨,都是本市所辖县人,也是住厂里安排的宿舍。厂领导为表现出对大学生的重视,节假日都会给住单身的大学生来一桌加餐,也就是他们三位加上王芸、周丽萍一起五个人。
就在王芸提出调动申请后的一次食堂加餐上,小周和三位男生一起劝王芸:“别走了,就咱们五个人,这个厂的人一提到大学生,本来还要区分一下男小王、女小王,现在就剩下我们三个光头的。你知道吗,我们三个还议论过看谁能把你追到手呢!不过一个人都没敢行动!”
王芸说:“我一直都觉得在这个厂里是个旁观者。”
“怎么会是旁观者哦,小厂里来了一位女大学生,本身就是一道风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小杨一边嚷嚷着说,一边学着王芸走路的样子,几个人一起哄笑起来。
小陆接着说:“这个厂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你的,包括车间里的那些三班倒的工人。”
几个人嬉笑着碰了一下酒杯,王芸看得出他们也有所触动,现实与学生时的憧憬相差甚远,对事业和生活,都有些迷茫。
周丽萍终于还是跟那位大众食堂的厨师分手了,王芸问她:“那三位大学生怎么样?要我来帮你牵牵线吗?”她回王芸说:“他们三位家里都是农村的,不想考虑。”
又过了一段时间,周丽萍告诉王芸:“又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家也是本市街里的,这次是机床厂食堂的厨师,商业学校烹饪专业毕业的,机床厂是本市的一个规模很大的国营企业。”王芸开着玩笑对她说:“看来你这辈子是饿不着了,反正包子也吃腻了,正好换换口味。”不过这次王芸却感觉到了周丽萍发自内心的欢喜!

“ 还有这回事儿”王芸一脸茫然,不过她还是想走,没事可做,闲的空虚!还有这里的各色人等太原生态了,实在没兴趣融合!

王芸觉得这个厂就像是一个浓缩的市井博物馆,而周丽萍就是她的讲解员,让她了解了和她从前经历完全不一样的世事万象,当然主要是以讲解员的视角。就像做了一场梦,梦境里的人物栩栩如生,千姿百态,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从不同角度映射着那个时代人的生活态度和价值取向。

理解人性


离开这个厂后,王芸到了省城的政府机关工作,也许是她那天生不太合群的性格吧,这些年来,她所有关于市井生活轶闻加起来,好像也没有在配件厂那一年见识的多。
经年以后,那些个熟悉的面孔, 偶尔还会在王芸脑海中浮现,但她已经不再如当年一般觉得他们有多么的庸俗和无聊,甚至格格不入了。相反地,她觉得这里每一个人的经历都像是一个故事,而每个故事都闪耀着一种既传奇而又理所当然的色彩。她开始认为,其实生活多少都有点像故事,可是就这样像故事一样地生活下去,又是一件多么自然的事。谁又能说我们自己的生活不是充满着传奇,也无一不是浑身的故事呢?
王芸有时忍不住会想到身边那些不那么熟悉或者陌生的人们, 究竟还有多少曲折或悠扬的故事, 被他们小心翼翼地藏着呢?此时的她也已不会再像当初那样不屑,而是报以郑重和关切,因为她知道那些故事里都供奉着人性。
是啊,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没有谁可以将日子过得行云流水。谁能说清楚姜老师在丈夫被打成右派后很快改嫁,是欲望而不是真情,是出于自己求生的本能而不是因为伟大的母爱;

跟这个工厂没一点关系的阿秋,素昧平生的严主任却给予了温暖的同情和,而当阿秋的收入超过了他本人时,他心理却又有了些许的不平衡;

还有没文化的立芬,当初或许只是被那一点点能饱肚子和解馋的吃食所吸引,在当时那种社会政治环境的年代里,她不会不懂得趋利避害,却做到了矢志坚守和不离不弃。
这世界生就了这么多人,或许就是为了允许有那些纷繁不同的存在,他们的生活大都有痛苦处与无奈处,但那些痛苦与无奈照旧显得动人,仿佛一旦拥有了这一份生命,那一份与生命俱来的痛苦也就值得人们去认真领味。是让人在极会心的微笑里,心上忽然抖出一朵哀伤的花来;又让人在冰凉的难以把握的世界里,寻出一点它存在的所以来。但我们始终都应该相信,走过平湖烟雨,岁月山河,那些历尽劫数、尝遍百味的人,会更加生动而干净。
时代的车轮不会停止,流逝的时间,退后的风景,邂逅的人,终究是渐行渐远,但也一定会随着时间,如沙石一般地沉淀出清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