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大雅·烝民》有“吉甫作诵,穆如清风”句。以无形之清风比流转之河水,似有不足;但,清洁和美,滋养万物,无心有意,恍若天机,又是相若的。何况,这诗句本身就是《诗经》里的花朵啊。

漫步黄河两岸,无论四时的任何一段,只要稍稍将自己的思绪沿着时光的河流上溯,就有可能和那最为惹人心怡的风雅相遇。山岭与河谷,城池与漫滩,甚至一线雁阵,一声鸟啼,一片浮萍,都会把鲜活的久远,风之、雅之、颂之,呼之欲出,如在目前。那叫《诗经》,是炎黄子孙文明从源头处最初凝结的原典,亦是黄河边先民奉献给我们的永不退色的至美。

诗三百诞生于先民初创的岁月。在其最为重要的部分“风”中,有三分之二的篇章皆为土生土长的黄河人吟诵出来。“风”包括周南、召南、邶、鄘、卫、王、郑、齐、魏、唐、秦、陈、桧、曹、豳十五国风。仔细看去,诸风生养之地,差不多都与大河相关——邶:周代诸侯国名,在今河南省; 鄘:后来并入卫国,故城在今河南省汲县东北;卫:诸侯国名,在今河南省北部、河北省南部一带。王:周平王东迁后的国都地区,在今河南洛阳一带;郑:在今河南省新郑县一带;陈:在今河南省淮阳、柘城以及安徽省毫县一带;桧:相当于今河南省郑州、新镇、荥阳、密县一带;剩下的齐、魏、唐、曹、豳,则为今山东、山西、陕西一带。《诗经》中明确写到黄河的有十多篇,间接写到黄河的有二十多篇。如《秦风》中的《蒹葭》、《齐风》中的《敝苟》、《小雅》中的《菁菁者莪》、《沔水》等。

“天地初开,女蜗拎黄土为人,剧务,力不暇供,乃引绳横泥中,举以为人。”(《淮南子》)在先人的远古神话中,人是在黄水与黄土的混融交合中诞生的。彼时,大河正安澜如分娩后的母亲,慈祥而仁爱,而两岸是温暖湿润的产床和摇篮。由柳、杨、楸、榛、李、桃、松、柏等组成的森林葱郁繁茂,荇菜、蒹葭、游龙、葛、薇、蒿、苕等覆盖的草地簇拥其间。宫室矗立起来了,村庄茁壮起来了,男男女女活动起来了。采薇、采葛、采蘩、采蘋、采苓,伐檀、乘舟、击鼓、车攻、载驰,先民虔敬又亲近、勤劳又节制地啜饮自然赐予的乳汁,不多不少,只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晨昏之际,观“扬之水”,审“苕之华”,既见“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又叹“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先民仰观俯察,视大河为亲故,在河流的歌声中勖励着自己行走在命途。甚至,他们大多时候自在于河流之中,“泛彼柏舟,在彼中河”;一旦豪情陡升,也会小觑一河之阻,“谁谓河广?一苇杭之”。那是黄河人第一次打量与自己同肤同色的大河,目光里交织着敬畏、感恩、爱戴、友善。清且涟漪的河水,亲吻着先民素净的裸足,接纳着他们素朴的热情,纵容着他们不设防的涉入。纵然有“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实命不同!”(《小星》)的恚怨、有“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君子于役》)的忧思、有“硕鼠硕鼠,无食我黍!”(《硕鼠》)的怨尤,但更多的则是其时其地风土人物昂扬积极生存图景的立体呈现,有着今人难以企及的原始精神和淳朴情怀。

每条大河都是生命的源头所在,唯有黄河生长出了“风雅颂”。这是黄河人来处的自豪所在,亦是黄河人天生的高贵之源。

曾经和一位颇享盛名的诗人聊天。话题不知怎么就到了《诗经》,没有想到,诗人轻慢地嘟哝道“我写现代诗,那些太旧了!”。我诧异不已,立时失去了对话的兴趣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尊重。黄皮肤的行吟者,接近不了大河还可以以待来日;要是瞧不上《诗经》,还能吟出什么呢?

大河依然穆如清风,所知不多的我们,还是且轻抚那些久远而长新的昆山片玉吧——那是黄河岸边的蒹葭,每阵风来,都会有细微的呢喃和歌吟哪。

你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