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年前

那年,风华正茂,在柬埔寨执行维和行动,泰国是任务区,利用假期,我们四伙伴相约前往泰北的金三角,那里有神秘的罂粟花,有从大陆逃到缅泰边境的国民党残军,听说他们承蒙泰国王恩赐已在泰北的一个小村庄居住,最有吸引力的是听说残军将领去世后他的卫士为他守灵十几年,一张身着国军军服的老卫兵为他的将军守灵的照片多么拉风啊!

我们从柬泰边境亚兰小镇入境,乘火车到曼谷,在曼谷买了到清迈的火车卧铺,翌日乘大巴前往清莱,后租车自驾到金三角泰缅老三国交界处和美斯乐。记得通往美斯乐的山路陡峭崎岖,租的马自达轿车底盘低,数次剐蹭。

看到这张26年前的照片让人感叹,现在的汽车站仍没变化,支线的大巴车仍和26年前站台上的巴士一模一样!

到美斯乐之前经过一个检查站,下来问路,顺便与当值士兵合了个影。检查站的士兵应隶属泰国黑豹部队(边防军),负责查禁金三角的毒品。

经过一个民族村,也许访客很少,大人小孩都凑上来看热闹。记得有个会说汉语的人被叫出来,我们问周围能不能看到罂粟花,被告知只有偏僻的地方才可能看到。当我们表示从没见过鸦片,有人急忙回去取了一小包黑乎乎粘稠恶心的东西,看我们怀疑的表情,他让我们拿出一支香烟把黑乎乎粘稠的东西涂在上面,说这样就可吸用。我们四人轮流“吞云吐雾”一番,我还模仿电影《突破乌江》哼了句:“我吸上了一口白面,快活得象神仙.......”。不过,说实话,我们每人就吸了两口,压根没感到有什么特别,只是心理有种满足。

这栋建筑是当时美斯乐最漂亮的房子,放大照片可看到二楼正厅门前挂了“段希文纪念馆”的牌子,可惜当时对这支泰北孤军的发展历史不甚了解,不清楚段希文对这支孤军的生存和融入泰国社会所做的贡献,否则也许会对纪念馆和相关的人多做些了解。不过,上世纪93年初的美斯乐仍很险恶,92年底美斯乐刚刚完成了向泰政府上交全部武器,我们四人走进美斯乐,尽管没人打扰我们,但时时感到有双眼睛盯住我们,我们不敢乱说乱动。

我们上了这栋建筑的二楼,里面布置像卡拉OK茶馆,有个小舞台,有电视、音响等。我们买了饮料坐在大厅休息,我注意到大厅的另一端坐着一位老者,一直用不善的眼光盯着我们。现在想一想,这个人一定有来头,不知会不会是段希文的后任雷雨田将军?


小舞台上有把高脚椅,记得上面有皮毛坐垫,我们即兴坐上去照相,现在想想,真有些不知深浅,谁知道这里是否曾作过段希文的议事大厅或作战室,这把椅子是不是段希文将军的“龙椅”。也许,是我后来看了大量相关资料后想象力过于丰富了。

美斯乐的后山,有一条简道,道旁拾阶而上便是段希文的陵墓。陵墓高大壮观,体现了美斯乐人对段希文的怀念。段希文是异域孤军后期的领导者,正是在他的领导下,放弃了“反攻大陆”的企图,向泰国政府称臣,并充当雇佣军与泰反政府武装浴血决战,终于为异域孤军赢得了合法的居留权和公民权。

令人失望的,我们没缘遇到守灵人。后来从邓贤著的《流浪金三角》书上得知,守灵人名叫黄家福。他2002年去世,为段希文将军守灵22年。

四处走动,在半山坡误打误撞走进一个“荣民村”,令我们心惊肉跳的是里面住的全是断腿断胳膊的残疾人,家徒四壁,一贫如洗,那个惨啊!一问得知他们是70年代作为泰政府雇佣军与泰共游击队作战落下的伤残。他们不停地向我们诉苦,惨不忍听,显然把我们当作台湾方面的人,我们把兜里的二三十美元零钞全拿出来给他们才得以脱身。以上照片是我们离开前与荣民村的负责人合影,房门上的牌匾还是雷雨田题写的。


离开美斯乐村前,我们发现村边道路旁有许多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那场景跟中国北方的村庄没什么两样!这也难怪,1949年从大陆逃到缅泰边境的国民党残军和眷属,有不少人是北方人,其首领李国辉就是河南人。三月的初春,村边一群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的情景深深印在我的脑海。

那年,我们还去了泰老缅三国交界的金三角,远处是三国交界的湄公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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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年后

美斯乐篇

26年过去,弹指一挥间。美斯乐仍是我的心心念念。那里是一个带有“原罪”的特殊华人社会,那里充满史诗般的神秘,人人都是故事。这个特殊的华人社会是世界上人数膨胀最快的群体,1949年国军李国辉团长带着残兵败将逃到缅甸,在小孟棒与谭忠残部合并,人数不过2千人,现在这支残军的后裔人数已达30-40万。


前些年一些有关金三角的书籍陆续出版,包括邓贤的《流浪金三角》(2000年出版)、张伯金的《亡命金三角》(2001年出版),从不同角度掀开了美斯乐的神秘面纱。邓贤在书中结尾对美斯乐坟地的描写令我震惊,“数以千百计的坟墓,一律整齐地面向北方,面向祖国!这是何等惊天地恸鬼神的感人场面啊!” 我也忘不了美斯乐村边晒太阳的北方老太太们。我知道,我要去看看。


我在战友群发了个短贴,问是否愿意结伴去金三角,心里是矛盾的,一方面希望有人同行,另一方面又希望没人响应,我内心是想独行的,独行侠的好处毋庸多言。没人响应,正好我一人独行。“十一”前,我拖着行李箱,独自开始我一直心心念念的行程。

绿色双条车

清莱到美斯乐的交通:在清莱汽车站乘大巴前往美赛方向(上世纪的老破车),中途在湄占(Mae Chan)下车,转乘绿色的双条车(约2小时一班),从湄占行车1个多小时到美斯乐。此次独行美斯乐,没有租车自驾,尽管交通不便仍采用公共交通的方式,虽然辛苦,却很接地气,也是一种乐趣。湄占到美斯乐的道路,已修成柏油路,尽管坡陡弯多,倒也不难走。

除了绿色双条车,黄色双条车也来往美斯乐与湄占之间的一个货车停车点,从这可转车到湄占,也可直达大东(Thaton),所不同的是绿色双条车单数整点,黄色车双数整点从美斯乐发车,一般上午发车,下午很早就收车了。黄色双条车还有一个好处,可以乘黄色车往大东方向到泰北的长颈部落,距离美斯乐30公里。我离开美斯乐时就是这样到的长颈部落,图片见下篇游记。

从清莱到湄占大巴车上遇到泰国兵哥

到了美斯乐,一进村口,就看见美斯乐的标牌。美斯乐已成了金三角国民党残军融入泰国社会的标志。这支异域残军上世纪50、60年代主要活跃在金三角的缅甸境内,最多时达3万余人,编为5个军,曾两次反攻大陆,一度攻占了我云南边疆数个县城。这支军队,把缅甸搅得天翻地覆,缅军多次围剿均以失败告终,在联合国的强力干预下,分别于1953年和1961年两次撤军空运回台湾。段希文的5军和李文焕的3军多为云南籍官兵,不愿撤台留在了金三角,几经辗转,到了泰北边境,后接受泰国王的招安,改编成泰北山区民众自卫队,经过10年战场拼杀,换来合法的居留权和公民权。这支残军,尽管几经变迁,名称也多次变更,但人们仍习惯用最初的93师来称呼这个特殊的群体,他们的后代也乐于被称为93师的第二代、第三代。美斯乐标牌上面的“93师——5军——义民村”,仅仅7个字就记录了这支残军一言难尽的变迁。

这是通过网络预订的客栈——美斯乐新生旅馆。说实在的,看到“新生”两字,马上让人联想到禁毒后的新生活。这家客栈在美斯乐算是标志性建筑,网上攻略中经常提到这家客栈,特别提到店主贺大哥为人热情豪爽。不过,近年有房客说,贺大哥不在这了,在附近新开了一家旅馆。


新生旅馆1970年开设,是美斯乐第一家旅社。地理位置很好,旁边是美斯乐市场,不远的路旁是美斯乐唯一的7-11超市连锁店。我的房间在二楼,虽不大却很干净,清晨起来就听到叽叽喳喳的鸟叫,让我想到小时候在云南蒙自早晚的鸟群鸣叫,记得曾用弹弓对叽叽喳喳鸟鸣的树上盲射,不用十个弹丸就能打下一只麻雀。


旅游淡季,诺大个旅馆几乎没有客人,好像就我一人。夜里,正打算熄灯睡觉,窗外有人走动,还有女人的讲话声。竟然,有人敲我的门。不会吧,难不成金三角有这样凶猛的艳遇?我小心打开门问什么事,门外的女人第一句话就是“啊,会说中文!”我一脸的懵逼。原来是一对湖南岳阳的年轻夫妇从清迈骑摩托一路到美斯乐,到酒店后发现老板已睡觉,他们有电话号码却没有开通国际漫游,也没买泰国的电话卡,要用我的电话打给酒店老板开房。真佩服他们选择摩托,骑行6、7个小时,且黑夜进的美斯乐,胆够肥的!

美斯乐的贺大哥

在7-11超市连锁店旁,见到了贺大哥开的客栈——美斯乐贺大哥平价民宿。一栋砖混结构的建筑,楼上民宿,楼下餐厅。贺大哥名叫贺家华,果然热情豪爽,他解释说新生旅馆让给他的三妹经营,以免经营理念不同发生矛盾。不过他抱怨说,她不怎么管,交给他人经营,也不给客人做饭。可以看出,他对新生旅馆还是很有感情的。


在得知贺大哥的父亲贺万成是段希文的军需处长,我说“那很有钱啊!" 他说“不,段希文军饷不足,常要我父亲想办法解决。” 想想也是,军需大总管没那么好当的。贺大哥说,他们家的房子比较多,父亲又豪爽,军官们常常到他们家玩,又吃又喝,13岁的他向父亲建议,不如开个旅馆,收个3块5块的也是笔收入。父亲接受了他的建议。就这样,1970年美斯乐新生旅馆由他经营开设了。他说,新生旅馆的名称也有故事,并不是人们猜想的那样。他当时刚上中学,那天学的英语是“Sing a song”,根据发音就成了“新生”。


贺大哥后来到台湾学习并住了30年,直至2004年才回到美斯乐。当我问他是台湾哪所大学毕业的,他不肯告诉我,说他现在这个样子怕辱没了母校。当我问他有关金三角的作品时,他说那些作家听了一句话就要写三千字的。我接着问,那你不写,你最有条件。他说有不少人找他,他不愿写,就愿意这样自由自在,喝喝酒,看看门前经过的美女。哈哈,真是个性情中人。


我立马决定换客栈,第二天搬到贺大哥的民宿。事实上,他给我了很多帮助。如怎样去坤沙的老巢满星叠?怎样去段希文创建的兴华学校?怎么去美斯乐的坟场?我想看看邓贤写的令人震撼的场面——所有墓地都面向北方。


我在美斯乐的两个晚上都在他的餐厅吃饭,之后要一瓶啤酒,一边慢饮一边聊天,直至夜里,很惬意。

贺大哥的客栈还住着一位英国美女,她在北京和杭州教儿童英语,正待新的签约到北京或昆明教学,利用空挡来金三角休假。旁边的男士,也是英国人,叫安托,在美斯乐断断续续住了大半年了,那天我们三人在贺大哥的客栈相遇,遂坐下天南海北的聊天。我很好奇安托怎么会在美斯乐待那么长时间,贺大哥私下告诉我,“没钱,他退休了,退休金不高,在英国生活没那么自在,来到美斯乐天天可以过得像皇帝”。


到了美斯乐,外来游客对各自的身份似乎都比较谨慎。英国美女不愿我们给她照相,当她发现安托似乎照了她的照片,缠着他删除照片。要是她发现我照了上面的照片,恐怕也会要求删除。安托倒是挺正儿八经,问了些很西方式的问题,如段希文的守灵卫兵,为什么政府不发饷?金三角难道就没有毒品了吗?诸如此类白痴性的问题。当我问他是不是印度裔的英国人时,他说祖籍是斯里兰卡的,还是什么皇族的,可当我们细问时他又三缄其口。


在美斯乐,很普通的人可能并不普通,都会有惊人的故事。就说这位王老太,坐在美斯乐夜市牌坊前,与她搭讪,还应邀到她家坐了一会。她是云南澜沧人,今年76岁,20多年前去世的丈夫段国光作过段希文的参谋长。她说不清什么时候离开的大陆,只说十几岁离开的。从她的家乡位置和年龄分析,估计是残军反攻大陆时带回来的。问她回过家乡吗,她说从没回过。她突然说了一句,她丈夫的大老婆可能去世了。我心一惊,原来她想表达的是她丈夫的原配在残军逃离大陆时就没带走,留在了中国,现在可能死了。她很自豪地讲到,她几个孩子中的女儿到台湾留学,后嫁在台湾,孙女现在从台湾来到美斯乐学校当自愿者。


在美斯乐,与接触的村民都会聊几句,多是残军的第二代,他们现在也不忌讳与游客交流。基本都是云南人,家中少则4-5个,多则6-7个子女,难怪这个特殊群体的人口增加迅速。第三代中,有不少离开了美斯乐到曼谷、清迈等大城市工作。不过,他们很少有人回过大陆,在我交流的人群中只有一个在美斯乐市场卖早餐的50多岁的大妈回过大陆,她说她是第二代,老家在腾冲,父亲在1949年离开大陆时就是经商的。我问她回国时找不找政府部门,比如侨办,她说不找,最多找找亲戚。连贺大哥这样见多识广的,也没回过家乡。我问他为什么不回去,像他这样的侨务部门应该会接待的。他来了一句“老毛不同意我去!”我又一脸的懵逼,原来他是说兜里没有人民币到大陆。哈哈,不愧是老江湖,挺幽默的。也许,他们还担忧他们的身份。

段希文陵墓的牌坊

这座牌坊是段希文的旧属张石林2015年捐建的,张石林受恩于段希文,在美斯乐兴华学校学习,后到台湾读书,并定居台湾,现是桃园市云南民俗打歌促进会理事长。

拾阶而上,就是段希文的陵墓,与26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段希文的墓碑

段希文的第一个守灵人黄家福去世后,另一个卫士接替守灵。据网上游记,这位卫士姓张,残军的第二代,曾作过段的卫士。他还要介绍段将军的功绩和美斯乐的变迁,当然希望游客给些小费维持生计。那天没有旅游团,甚至没有一个其他游客,就我一个人,所以我并没有奢望会遇到张卫士。果然,墓地宁静,空无一人。与26年前相比,不同的是增加了一些介绍段希文的照片展出。

回到客栈,跟贺大哥说起这事。贺大哥说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卫士名叫张美岚,突发中风,已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哪也去不了。

这栋建筑就是26年前我们四伙伴在前面合影的“段将军纪念馆”,现改为“段将军茶店”。据贺大哥,茶店主人是段希文的儿子经营。所以特别想进去喝杯茶,与主人聊几句。可楼上的茶店房门紧闭,仔细打量一下房屋和周围,原来宽敞的广场现被路边的摊贩占据,并遮住了风水,房屋有些陈旧,不可避免地露出衰落的景象。我不死心,第二天再次前往,希望主人会在。茶店依旧闭门,问路人才得知,现在旅游淡季,主人可能外出推销茶叶了。

想进楼下的珠宝店看看,还没走进,里面冲出两条狗,狗不大但十分凶猛,跃跃欲试要扑上来,我不敢动,只能慢慢后退。好在路边一个卖水果蔬菜的男人过来档了一下狗。我彻底放弃了进珠宝店的企图。回国后看了一篇游记,说段希文的儿媳妇在美斯乐开的珠宝店,应该就是这家吧。

泰北义民文史馆牌楼

泰北义民文史馆由台湾和泰国的民间慈善组织捐资修建,2004年正式开放,馆内详细记录了异域残军的历次变迁,有不少文史资料和图片。

泰北义民文史馆的大殿

大殿内设有忠烈祠,摆放着泰北孤军历年来去世将士的牌位。李文焕及其第三军将士的牌位陈列在大殿主位的右侧,段希文的五军牌位放置主位的左侧。

在美斯乐夜市牌坊遇到的老家是云南澜沧的王老太,说她的丈夫段国光的牌位陈列在义民文史馆的大殿内,我还认真找了找,可惜没找到。贺大哥说他的父亲贺万成的牌位也供奉在忠烈祠内,说文史馆的工作人员经常更换牌位,有时连他们自己都找不到。


说到美斯乐已故之人,我前面说过邓贤在所著的《流浪金三角》一书的结尾描写了美斯乐的坟场,所有坟墓一律面向祖国的北方,令人无比震惊。我想去美斯乐的坟场见证这惊人的场景,可贺大哥说:“瞎扯,什么所有面向北方?没什么值得看的!”我还是坚持去了,正如贺大哥所言,没有都面朝北方!陵墓位于美斯乐后山远处的一个山坡,埋葬的全是华人,墓地依山而建,大部分面向西方,部分朝向北方和东方。令我惊讶的是,这些华人墓地每一座都很巨大,习惯了国内寸土寸金的我无比感叹。墓碑上的铭文都是赞美先人祝福后人的溢美之辞。也许,邓贤说的是另一个坟场吧,不过我问了多人,美斯乐只有这个坟场。

文史馆陈列着台湾作家柏杨2003年就这支异域孤军写下的一段感言:“一群被遗忘的人,他们战死,便与草木同朽;他们战胜,仍是天地不容。”

在上千公里以外的芭提雅,近年来新建了一座占地五万多平方米的金三角风情园,内设泰北民俗村、93师博物馆等设施。游客不用舟车劳顿跑到泰北的美斯乐,就能了解到异域孤军的历史和变迁。金三角风情园已成为中国游客在芭提雅的打卡之地。不过有些无知的游客,自以为异域孤军与日军浴血奋战,最后却被台湾和北京抛弃,不得不流落异国他乡,渴望回归祖国,还忿忿不平写了游记博客。更有脑残的跟帖者,说什么欢迎抗日的英雄回国之类,实在可笑!

荣民村是我计划的打卡地之一,村口新建了座简易的门廊,村内的房屋有好有坏,明显拉出了差距。有年轻人和小孩走动,他们不再是伤残人员。我想,在这点上他们终于与正常人拉平了。

一眼就看到我们26年前作为背景合影的房子,只是已年久失修,门上雷雨田题写的《荣民之家》牌子破烂不堪,房屋显然许久没有住人了。我拿出26年前在此处拍的照片(见本文前),问旁边一个带小孩的年轻人。她说,就是这栋房子,她指着照片中右数的第三个人说,赵叔还在,就住在旁边的房子,还帮我把“赵叔”叫了出来。“赵叔”的房子并不小,可里面阴暗肮脏,一个三四十岁衣着破烂的人(估计是“赵叔”的儿子)正坐在地上用手抓饭吃,屋内乱七八糟,叫“赵叔”的老人一脸的苦相从里屋出来了,仍抱怨腿很痛,显然期待打动访客。看着老人,又看看外面不远处的一栋别墅式的房子,房外停着摩托和一辆皮卡,男女主人正在餐桌前吃饭,男主人站起来时我看见他只有一条腿,不经感叹:26年过去了!他们的差距不是伤残。

发一组在段希文陵墓和泰北义民文史馆拍摄的残军老照片。文中是民国年代,换算过来是1957年。

为获取一块安身立命之地,异域孤军数次出征替泰国政府浴血剿灭反政府武装。图为1972年出征时的照片。

李国辉是异域孤军最早的将领,他的照片很少见,这张陈列在文史馆的照片已陈旧破损。他于1953年第一次撤台时撤回台湾,以后就基本销声匿迹了。

段希文将军创建了美斯乐中文学校,取名为“兴华”,旨在传播华文教育,弘扬中华文化。

希文教学大楼

美斯乐的日出

透过美斯乐市场杂乱的电线,远方是初升的红日。旭日是那样的美丽,映红了黑暗中的美斯乐,唤醒了熟睡中的人们,人们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站在村边观看日出,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太阳日复一日从天边升起,照耀在宁静的美斯乐村庄。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它目睹了美斯乐的历史与变迁,每天给美斯乐人带来温暖和希望。

在贺大哥客栈,我房间的窗户正对东方。清明,我被一阵阵鸡叫声唤醒,看到窗外的天空泛金黄色,我急忙支起脚架,用相机拍下了这张延时日出,40张,间隔10秒,无滤镜。这可是我的相机延时处女作,还算勉强。

美斯乐的早市,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间。有各种吃的,豆浆、小油条、米线、粿条(类似河粉的食品)等,还有烤粽子。豆浆的味道醇厚,很好喝,肯定是原生态的。小油条比我想象的好吃。烤粽子很香,走过看过,难抵诱惑,结果肚子撑上加撑。

每天的早市上都有鲜鱼卖,美斯乐山区不知从哪打的鱼,有些鱼的鱼鳃还吐着泡呢。85泰铢1公斤,折合人民币10元/1斤。在这长住度假的话,可以买回去烹饪。贺大哥人很好,说你们可以买菜回来自己做,我看两个英国佬在邻近的7-11超市店买啤酒到他的饭店喝,他也不反对。为此我还问过他,他说没关系,大家高兴就好。

美斯乐的华人基本是云南人,市场有很多云南口味的特产,除了前面说的米线、烤粽外,还有云南干巴、云南香肠等。

随着美斯乐的逐步兴旺,周边山区的少数民族也有人来美斯乐做生意,有苗族、阿卡族、掸族等。


美斯乐这个特殊的华人群体正加速融入泰国社会。印象最深的是,路标、店铺招牌的中文越来越少,有些只有泰文。美斯乐的第三代的衣着、发型、审美品位也越来越泰国化,摩托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骑行速度已同步,或有过之。每每行走在美斯乐狭窄的道路上,我都有种被轰鸣摩托撞倒的担心。

美斯乐也建了寺院,每天早上都有僧人赤脚到市场托钵化缘,施主慌忙掏钱买食品放入僧人的钵盂,并脱鞋下跪接受僧人的祈福。市场一位华人小贩告诉我,施主大多是泰国人,也有部分华人。

这位施主在贺大哥的客栈见过,说他父亲以前也是段希文的军需官。

在贺大哥客栈与英国美女和英国的安托聊天时,美女聊到美斯乐的咖啡,她怀疑是不是添加了什么东西,非常好喝。她说,不仅美斯乐,整个清莱地区的咖啡都好喝。我急忙询问地点,第二天从满星叠回来后直奔咖啡店。

没想到美斯乐的咖啡那么香醇美味,不知是否有心理诱导的因素,美斯乐的咖啡是我记忆中喝过最好的咖啡。咖啡店虽小但很典雅,不少当地人也来喝咖啡。尽管我自由行行李不便,还是下决心买了两袋咖啡豆,不过回家后制作的咖啡远不如在美斯乐喝到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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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星叠篇

满星叠是毒品大王坤沙的老巢。1993年,坤沙公开成立掸邦共和国,并自任总统,首府就设在满星叠。这里曾多次发生政府军与掸邦军的战事。随着坤沙1996年向缅甸政府投诚,满星叠逐步走向了和平。

满星叠距离美斯乐不到30公里。我一到美斯乐就到处打听怎样前往满星叠,得到的信息是到满星叠没有公共交通,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双条车或突突车到满星叠,要去只有自己想办法。幸好遇到了贺大哥,他告诉我,美斯乐到满星叠26公里,要去的话最好租辆摩托车。我发愁地说,我26年没碰过摩托车了,而且没带驾照,能不能请人带我去。他说如果要当地人骑车带的话,会有些麻烦,而且要多付好几倍的钱。他说,这里是山区,一般不会有人查驾照,其实摩托车很容易骑的,并向我讲解了骑摩托的几个要点。就这样,多亏了贺大哥,我用了200泰铢(不到50元人民币)租了他的小摩托第二天一早独自去了满星叠。


这期间还有一个小故事。英国美女听我们在说满星叠,她也感兴趣,要求第二天一起去。贺大哥说如果你们两个人一起去,可以把大摩托车给你们用。尽管美女同行令人欣喜,可骑行的危险更让我担忧。我私下跟贺大哥说,不行不行,我都不会骑,我带她恐怕会骑到沟里,她带我更不放心。贺大哥从容地说,没关系,第二天你走就是了,回来说没找到她。贺大哥的话让我心定。第二天一早,看见美女呆呆坐在客栈外面,见到我她把长发往前一甩盖住了脸趴在桌上,我这才得知她昨天一共喝了5瓶啤酒,现在头爆痛。我趁她上楼之际,急忙骑车走了。晚上回来见到她,我才发现根本不用解释,她压根没想一起去满星叠,头天只是随便说说而已。

临行前,客栈的老伙计告诉我,如果有人查驾照,就跟他说英文。哈哈,是一招。骑行出了美斯乐,看见一片又一片的茶场。美斯乐归顺泰国政府后,开始种植高山茶叶和咖啡豆,茶叶已成为美斯乐的特产和主要经济支柱。

美斯乐茶场

也许满星叠过于敏感,Google上查不到满星叠的位置。我按照贺大哥的指引,顺着道路一路骑行,到了一个三岔路口,有一个军警检查站,过了检查站向左转,沿道路一直走就到了满星叠。沿途车不多,没有走错路。

眺望远方神秘的满星叠

满星叠,很美的中文名字,会不会是满天的繁星?我曾幻想在满星叠拍摄星空。可惜错了,满星叠的泰文是Ban Hiteh,意思是“石头被晒的爆裂的村庄”。可想而知,满星叠极其荒凉炎热。我那天穿的短袖体恤,太阳暴晒,走走停停照照相,路上往返三个小时,回来后两只胳膊被严重灼伤。路上照相,不小心被竹片划了一下,黝黑的手臂顿时露出一道雪白的伤口,竟然没有出血,我好吃惊,怀疑是不是强烈的太阳吸干了皮肤下的水分。回国后,手臂还不断脱皮。

到了满星叠,我直奔大同中学。大同中学取名来自孙中山提出的“世界大同”理念,1975年由坤沙创办。成立至今近50年,大同中学的学生人数从最初的36人发展到现在的一千余人。学生来源多元化,除华裔外,还有泰缅边境地区的泰、傣、阿卡、拉祜、傈傈、苗、瑶等少数民族。

学校设有幼儿园、小学部、初中部和高中部。图为幼儿园,设施还是很简陋。

校园内的“莒光教学楼”

我正在拍照这栋教学楼,突然侧面平房有人招手让我过去。我心一惊,该不会对我盘查吧。原来是校长张明义。他给我的印象是言语不多,行为很严谨。他先自我介绍,递给我一张名片,然后问我的情况,并打开笔记本工工整整写上:“四川成都 某某某 老板 ”。我急忙说,我不是老板,是退休人员。他给我看了一下前面的人,也是“老板”,我想也许是他们的一种称呼吧。他接着打电话让其他老师给我送来一份《泰北满星叠——大同中学》的资料,又打电话请学校的资深顾问段家寿过来交流。张校长还邀请一起早餐,原来他还没用早餐。

张校长去早餐了,我和段老先生坐在校办门前聊天。老先生令人尊敬,在泰北山区推广中华文化和华文基础教育工作多年,退休了来大同中学发挥余热,还要为学生们上公共课,如礼义廉耻的行为准则课等。我后来查询网络,才知道段老先生是泰北文教推广协会理事长,是个老侨领。段老先生对两岸关系也很感兴趣,说过去双方都洗脑,搞站队,其实没必要。我说都是炎黄子孙,大陆的侨务部门现在不搞站队,他们的职责就是帮助华侨华人的“生存”与“发展”,提倡“和谐侨社”。我看他很感兴趣,还在本子上记录。他感叹,大陆的口号很精炼,方便宣传。

张校长和段老先生赠送我“大同中学”的纪念品

离开学校前,我提出可不可以合影。张校长欣然答应,还送我“泰北满星叠大同中学”挂旗作为纪念品,并合影留念。别看张明义校长不怎么说话,他可是个人物。他送我的大同中学资料,有一段描写他人生不凡的经历。

张明义1971年出生在满星叠,从小就会唱掸邦争取独立自由的“收复摆夷山”,11岁被抽丁进入坤沙的“小兵队”,除了学习,还要接受严格的军事训练,如在荆棘和碎石上匍匐前进,蒙眼拆卸M16武器等。坤沙严禁自己的军队吸毒,甚至不允许吸烟,发现吸毒一律严惩,第三次处死;发现吸烟,则打板子、关禁闭。张明义因点烟熏蚊虫被打了五大板屁股,在小木屋禁闭了7天,后又因偷吸烟被暴打十大板子。他还蹲过恐怖的“土洞”。我看过邓贤书中描写“土洞”,最早由土司发明,后成为金三角地区惩罚罪人的一种残酷方式,正常人被投入土洞后往往生不如死。所谓土洞,洞口狭小,葫芦型,底部仅够一人躺下,垂直高达4、5米,没有梯子无法上去,犯人吃喝拉撒全在洞里,洞内寒湿、臭气熏天、蚊虫叮咬。令我难以想象的是,小小的张明义共蹲过三次土洞,第一次因打牌入洞14天,第二次打架被关了21天,第三次喝小酒在土洞里蹲了整整一个月。经历残酷的训练和体罚,张明义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军人,并成为坤沙的总参谋长张苏泉的高参,还会模仿“张苏泉”的签名,有时帮助处理公文。


坤沙与缅政府达成协议投降后,满星叠停止了战事。张明义回到母校服务,先当教师,后当总务主任、训导主任,2003年担任校长。任校长期间,促成社会各界的资助建成了“华夏大礼堂”“华侨学舍”“莒光教学楼”,现有学生1280人。张校长经历过残酷的环境,受过难以想象的磨难,后从事家乡华文教育十余年,取得如此显著的成绩,确实令人敬佩。

大同中学的华夏大礼堂

宣传板上的一段话吸引了我,这段话是学校师生共同的心声。

坤沙营地,又名坤沙博物馆

骑摩托离开大同中学后,我开始四处寻找坤沙的营地。在满星叠,也许管控原因无法导航。问人吧,内心还是有所忌惮,我不知道说出“坤沙”别人会不会忌讳。像无头苍蝇乱转了一阵,不得不问人,好在别人不在乎。就这样,终于找到了“坤沙营地”。

坤沙的雕像

进到坤沙营地,首先看到坤沙骑马的雕像。营地空无一个游客,有一男一女两个当地人,通过比划,我得知他们是照看营地的。那女的带我走向一排房子,打开锁,原来那是坤沙的故居。

坤沙的卧室

在众人眼中,坤沙是个大毒枭,可满星叠甚至整个摆夷山地区视他为神明,当地老百姓尊称他为 “昭坤沙”。“昭”是帝王的意思。坤沙改善了他们的生活,使他们寻回了尊严。

坤沙的会客室

满星叠的华人对坤沙的态度,从张校长给我的大同中学简介上的一段文字可看出端倪:“昆沙是金三角的神秘人物,不仅在泰北无人不知,在国际上也是赫赫有名‘鸦片王’。被视为毒枭的昆沙,国际评价当然好不到哪里去,但是在曾经是他在泰北安营扎寨的基地——满星叠难民村,却有着另一种令人好奇又神秘的声音......”


坤沙有一句话很有名,经常被引用,他也常用这句话教育部下:“西方人当年以鸦片欺负中国人,现在我们要如法炮制地还回去。”

坤沙很多照片和画像都是马背上的,显然他喜欢这样的形象。有人说坤沙长相文质彬彬,像个读书人,我可看不出。一看就是个狠角色的行伍之人。

坤沙的生活照片相框

坤沙本人用过的物品

训练营地的毕业阅兵式

在坤沙顶峰时代,坤沙控制了整个金三角地区毒品贸易的80%。他手下的"掸邦军"下设6个师,最多时达3万人。

掸邦军押运马队

待命出发

军官宿舍

士兵的宿舍

在营地士兵宿舍的残墙上,看到上图中的这段话。在繁重的训练打仗中,他们渴望读书,渴望出人头地。


进出满星叠的路上,很多豪华的皮卡从我身边经过,令我无比吃惊。在美斯乐,很少看到这样豪华的皮卡。段老先生告诉我,美斯乐转型的早,茶叶、咖啡豆等商品生产已比较成熟,而满星叠贫富差距比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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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三角其它要地

离开美斯乐,我下一个目的地是泰国最北端的城镇美赛和紧邻的缅甸大其力。美赛是毗邻缅甸的商贸重镇,大其力是金三角的核心城市,这里曾是金三角毒品交易的重要集散地。之后又前往距离美赛60公里之外的美塞河与湄公河交汇的的泰、缅、老三国交界处,站在岸边眺望奔腾的湄公河,左边是缅甸,右边是老挝。游客可从码头乘船到老挝当日游。距离码头不远还有一座现代的的“金三角毒品博物馆”。

大其力——金三角的核心城市

金三角牌坊

牌坊上部画的是比照实景标识的湄公河和三国交界的示意图。数年前的“湄公河惨案”就发生在远处的河段。

金三角金佛

金光灿灿的巨佛,面向东方,为金三角地区祈求和平、幸福和安康。

对面老挝境内建成的“金三角经济特区”

湄公河上的小船

金三角鸦片博物馆(Hall of Opium)坐落在漂亮的金三角公园。

毒品博物馆展示的熬制鸦片的场景

博物馆展出的内容很多,并借助了现代的声光电科技手段,虽然门票250泰铢,但我觉得很值。由于篇幅,我就不上其他图片了。


军警登车检查

在返回清莱的路上,设有两个检查站,军警两次登车检查,不过对我没有检查,可能一般不查外国人吧。喔,我想起了,在汽车站买票需提供护照,并固定了座位。我就说嘛,我与泰国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我还一直纳闷怎么每人都被查就不查我。


金三角的人文之旅即将结束,手机接到段老先生发来的微信:“你喜欢摄影,可以到帕党走走呢!”还发给我几条视频和泰北帕党村的简图。我急忙查询帕党的情况,帕党村位于泰北的泰老边境山区,原来是孤军李文焕第三军的地盘。不禁感叹,泰缅老边境地区有无数这样的华人村。我还以为这次到美斯乐、满星叠算比较深入,现在看来,不过是皮毛罢了。也许,以后还会来泰北休假,那一定要多安排些日子......


对了,还要交代一下26年前看到的美斯乐村边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的老太太们,她们是泰北孤军第一代的眷属,多已不在世。有人告诉我,她们以前还看到过,现在早就没有了。

END

           2019年10月16日完稿,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