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英伦之八（爱丁堡-上）

许克勇

爱丁堡对于我们来说，是一座遥远的城市，她位于大西洋的东海之滨，中世纪时成为苏格兰王国的都城。她还是瓦尔特·司各特的故乡，是《哈利波特》的诞生地。她古老，神秘，阴晴不定，迷雾重重。她就如英伦大地上一个隐居于北方的爱人，时常想念，相见却并不容易。

早上离开酒店前往火车站的时候，天色依然阴沉，天气预报未来两天爱丁堡也会有雨。我们从约克乘火车前往爱丁堡，据说这是英国最美的火车线路之一，全程两个半小时，中间停靠三个站，达灵顿，纽卡斯尔，还有一个站点忘记了。这条线路最大的特点就是会经过Northumbrian coast之上的峭壁，悬崖峭壁与田园风光在车窗外交替呈现。秋还不够深，草场上是一片茵茵的绿色，开阔，辽远，在低沉的云层笼罩下，依然保持着其勃勃生机。偶见一小群牛羊散落其中，专注地啃着饱含汁液的青草。牛很强壮，有的深黑色，有的棕黄色，有着细长的鬃毛和粗短的角。相比牛群的专注，那些比天上的云朵还要洁白的小羊羔却显得懒散多了，它们有的漫无目的地在草地上走来走去，看着一这片盛宴般的草场无从下嘴。有的干脆整个儿躺在草地上，肚皮朝天，圆滚滚的，那种饱食终日的安逸劲儿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火车一路向北，快到纽卡斯尔的时候开始向东拐弯，这时候，车窗外远远地出现一座老城，高低错落的古老建筑群中，簇拥着一座巨大的城堡。我吃了一惊，在赴英旅行之前，我无数次浏览英国地图。从北爱尔兰，苏格兰高地，到西部的湖区，再到中部的约克、曼彻斯特一带，甚至南部的威尔士，几乎没有多少遗漏。因此，当那座遥远的老城突然出现时，脑海里竟有一瞬间的恍惚。凭地理位置判断，它大概位于英格兰东北部，纽卡斯尔以南不远的地方，濒临大西洋。它仿佛从时光深处不仅不慢地出现在我们眼前，厚重，深广，不善言辞，却又是那样的坚定。

我们还没有来得及通过手机网络搜寻关于这座城的资料，它很快就随着远行的火车越走越快，在我们的视线内消失了。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们迫不及待用手机查看关于这座神秘小城的有关蛛丝马迹。据说那一带山丘广布，韦尔河在山丘之间冲出一道U字型急转弯，留下一个三面环河的小半岛，达勒姆就这样出现了。这是一座迷失在历史中的城市，巍峨的大教堂和森严的城堡，说明它曾有过悠久的历史，但是至今也无人清楚它的确切渊源，达勒姆也因此多加了一重神秘感。但是，据史料记截，这里曾经是宗教与王权的重地，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11世纪，据说，当时的大主教威廉主持达勒姆教区的事务，正值新任教皇格列高里七世对教会进行全面改革并扩张教皇的权力，当时的英格兰是这次改革的先锋。审时度势的威廉主教决定为神圣的英格兰基督教教士库思伯特修建一座新的大教堂。威廉主教甚至趁着英格兰和苏格兰连年争战的间隙，见缝插针地请来了苏格兰国王马尔科姆三世出席奠基典礼，而马尔科姆三世也不计前嫌欣然前往。这个科尔姆三世听着有点让人发晕，然而他的身世因为莎士比亚的《麦克白》至今依然被世人所熟知，此君正是被麦克白谋杀篡位的那个可怜的苏格兰国王邓肯一世的儿子。曾流亡英格兰数年，于1057年杀死麦克白寻回王位。

而今，达勒姆是一座仅次于牛津和剑桥的英国第三大大学城，达勒姆大学有十二个学院，校舍分布在全城各处，甚至已发展到郊外。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所大学东方学院的中文系，它在英国众多的大学中文系中，颇具声望。就是这个中文系的学生，曾用汉语演出过中国著名作家 曹禺 先生的话剧《雷雨》。东方学院还拥有一座对外开放的东方艺术博物馆。它是英国唯一的一座专门收藏东方艺术品的博物馆。

有人说，去旅行，最美的风景在路上。达勒姆城的突然出现，带给我的不仅仅是美的视觉体验，更多的是对它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对这座老城堡无限的遐想。这匆匆一瞥的惊喜与遗憾，使我不厌其烦地写下上面这段文字，为的是希望下一次有哪位朋友去英国，碰巧也经过这儿，说不定有深入探究它的欲望。

从爱丁堡威弗利火车站出来，气温明显低了，首先迎接我们的是一缕温暖的阳光，如此看来，爱丁堡也并不是传说中那样高冷，偶尔还是会表露出温情的一面，而碰巧又让我们赶上了。火车站正对着王子街花园，左边就是城堡区，右边是王子街。我们预订的酒店在城堡的另一面，可以选择从王子街坐公交车，大概五站的路程，也可以沿着城堡山脚下的马路绕一周步行到达。但是我们从车站的左边出口出来了，抬头就能看到爱丁堡城堡高耸在云端，雾气散尽，城堡的轮廓清晰且线条凌厉，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却又能给人莫名的安全感。最后，我们决定选择第三条路前往酒店，就是爬上眼前这段陡峭的楼梯，再爬上一段斜坡，穿过皇家英里大道再去酒店。这是一条通往酒店最短的捷径，且有翻山越岭之感，正合我们的胃口。

在爱丁堡老城，几乎每穿过两条街道，就会看见楼梯。这座在死火山上建起来的都城，大概在建城之初，人们本着对大自然的敬畏，也为了建造一座独一无二的城市，放弃了排山倒海的欲望，而选择顺势而为。而在火山之上的最高点建起的城堡，就像一位刚柔并济的将军，守护着这座城池。爬上一段楼梯后，出现在眼前的就是一条弯曲而倾斜的街道，街道两旁边的建筑与爱丁堡的名字一样古老。临街是一些小商店和咖啡馆，我们在一家咖啡馆门前的小椅子上坐下来，点了两杯咖啡，享受这难得的午后阳光。椅子和桌子就摆放在倾斜的马路边，连杯子里的咖啡表面也显倾斜的姿态。但是不用担心它会溢出来，因为咖啡的香气早已引诱着我迫不及待往嘴里送了。

喝完咖啡，体整了一会，穿过马路，又爬过一段像楼梯一样陡的斜坡，就到了皇家英里大道。城堡更近了，圣吉尔斯大教堂就在眼前，往左走到尽头就是荷里路德宫。路上游人如鲫，可爱的阳光让人们脸上的表情变得雀跃。途中遇到几拨中国旅行团，他们在导游的带领下向城堡山走去。在城堡山的入口处，有穿着苏格兰格子裙的街头艺术在表演，他们仿佛从中世纪穿越而来，神色泰然，无论是手里的乐器还是那顶浮夸的帽子都写满了故事。我们预订的酒店就在城堡的山脚下，因此决定先寄存行李，再开始爱丁堡的行程。

皇家英里大道是一条步行街，两边店铺临立，最多的是售卖羊毛围巾的店铺，偶尔有咖啡馆和小餐厅。天色变阴了，我们买了门票进入圣吉尔斯大教堂，这幢位于皇家英里大道中点的古老建筑，在我们见识过的欧洲所有的教堂中，它最独特的地方就是那个苏格兰王冠造型的尖顶，从城堡上俯瞰全城，这个“王冠”绝对是天际线最壮观的存在。圣吉尔斯大教堂始建于1120年，是基督教苏格兰长老会的权力中心，通常被认为是全世界苏格兰长老会教堂的“母教堂”。教堂的历史反映了苏格兰人独有的世俗和宗教生活，以及16世纪天主教在苏格兰发展演变的历史。我们现在看到的，是1385年遭遇火灾后重建的模样。

相较于教堂外部庄严的格局，被时间冲刷出来的凝重的色调，内部显得有点不相匹配。其彩绘玻璃窗、管风琴和演讲台上的浮雕，以及墙壁上的雕塑，是那么精雕细琢，小巧玲珑。最让我惊喜的是祭坛旁边那个小小的蓟花礼拜堂，是20世纪增建的苏格兰骑士团礼拜堂，里面的天花板和墙上装饰的木雕，其精美华丽的程度让人咋舌。

从圣吉尔斯大教堂出来，沿着皇家英里大道向城堡的另一端走到尽头，就到了荷里路德宫。这里原是被废异的奥古斯丁荷里路德修道院，始建于何时无从查考。公元1128年，在苏格兰的大卫王的命令下，奥古斯丁荷里路德修道院被重建，成为皇室的住所，又称圣十字架宫。这座宫殿从外观看，与欧洲所有的皇家宫殿比起来，都显得朴素甚至说得上寒酸，里面的布局也简单质朴，但是藏品和功能，与英国的其他城堡不相上下，里面同样不准拍照。

这座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宫殿，其历史背景却不容忽视。最有名的事件，就是苏格兰的玛丽·斯图亚特女王戏剧性的一世，都在这里上演。说起玛丽女王，很多人容易把它跟都铎王朝的第二代君主享利八世与他的第一任妻子西班牙公主生的女儿玛丽·都铎混淆。准确来说，她们是表姐妹，苏格兰的玛丽的母亲，是享利八世的亲姐姐玛格丽特·都铎。这个被号称为苏格兰最美丽的女人出世后6天就成为苏格兰女王，一生经历过三次婚姻。她的第一任丈夫是法兰西王储弗朗西斯，但结婚三年后，王储病逝，玛丽回到苏格兰，与其表兄达恩利勋爵——享利斯图亚特举行了婚礼。婚后两个月，玛丽怀孕，生下她唯一的儿子，就是后来的詹姆斯六世。然而达恩利却开始花天酒地，并且武断地认定玛丽与她的秘书大卫·瑞吉欧之间有不正当关系。也许是出于政治阴谋，又可能是出于男人的妒忌，1566年春的某一个深夜，达恩利带人突然闯入玛丽的寝宫，把瑞吉欧强行拖到隔壁的房间，被捅了五六十刀，当场死去。通向女王寝室有一道盘旋而上的狭窄的楼梯，只够一个人通过。而这道狭小的楼梯，却见证了几百年前的那场杀戮。发生惨剧的那个小房间的窗台上，一抹暗沉的血迹似乎还依稀可辨。

詹姆斯出世五个月后，父亲被处死，母亲遭到苏格兰贵族的驱逐，流亡英格兰投靠她的表姐。一岁的詹姆斯被苏格兰贵族拥立为王，直到1583年，17岁的詹姆斯才开始亲政。四年后，他的母亲玛丽·斯图亚特在英格兰卷入暗杀她的表姐伊丽莎白一世的阴谋被处死。然而，历史就像一个调皮的老人，他总喜欢挥舞着无形的手暗中安排一切，让当局者无处遁逃，让旁观者徒添唏嘘。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因为终身未婚育，临终前指定她的表外甥——苏格兰的詹姆斯六世继位为英格兰国王。因此，英伦大地多了一个名字：大不列颠王国。詹姆斯成为英格兰的国王后，将其母亲的灵柩移进威斯敏斯特皇家修道院，把她和夙敌伊丽莎白一世葬在一起。其墓地盖得比伊丽莎白一世的更高，更精美。玛丽被她的儿子尊为英格兰唯一的女王，最美的玫瑰。

宫殿后面是一大片绿地，据说每年夏天，英国王室都会到这里举行聚会。花园不大，但是植物的种类不少。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宫殿旁边的那座修道院遗址，屋顶已经消失，西面的墙壁却保存完好，从残存的地基，廊柱，正门上的雕刻，依然可以看得出这座修道院曾经的辉煌。而今，她亲历过荷里路德宫近千年的风风雨雨，皇权更迭，善恶轮回，生死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游戏，于她，沉默大概是对尘世最好的表达。

从荷里路德宫出来后，天上飘起了小雨。我们两个人撑着一把伞，踩着有点倦意的脚步向酒店走去。天色将晚，皇家英里大道的人流变得稀少，我的内心泛起一丝无法名状的惆怅。勇哥下意识地抓着我的手，我心里一暖。这一生，我们像此刻这样手牵着手走过不少的路，未来，也会继续这样走下去，走遍世界我们想要到达的每一个角落。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