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殿堂

笨笨的食堂

<h3> 一</h3><h3> 天刚蒙蒙亮,窗外透进一些黯淡的光线,照得房间里一切都显得灰暗。下了一夜的雨还在淅淅沥沥。这个五月不知为什么这么多雨,倒像是要把几年的雨都一次性下完似的。肖文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想。</h3><h3> 手机闹铃骤然想起,肖文吓了一跳,习惯性地翻身坐起,伸手去拿搭在床边的衣服。手伸出一半时缩了回来。今天是周末,不用起早赶上班,而父亲,已经走了一个多星期了,也就是说,她不需要再来来回回一趟趟去医院了。肖文叹了一口气,颓然躺下,悲伤层层叠叠涌上来。</h3><h3> 父亲病倒那天的情形,肖文依然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特别寒冷,父亲母亲却执意要去老家住段时间。肖文的老家是一个古村,保存得相当周全齐整。村口一株大樟树,少说也有几百岁。村里只有两条街道,曲曲折折,铺着鹅卵石,颇有点小巷幽深的意味。肖文家有个大天井,天井里有一株紫藤花,不知有多少年了,繁茂得很。每年到了四五月,香气扑鼻。父亲特别喜欢紫藤,听说花架是父亲亲手做的,结实又精致。父亲是个木匠,在审美方面有着独到之处。肖文小时,父亲经常指着紫藤花架给肖文兄妹们说,这一家人啊,就得像这紫藤花,缠缠绕绕的,相互给营养,相互拉扯着生长,谁也离不开谁。童年的肖文听了,果然就去缠着父亲,父亲就势拉着她,父女俩头顶着头玩“牛顶角”的游戏,哥哥姐姐们在边上喊加油。小小的她输了就耍赖,让父亲一次一次陪着玩,家里一片欢声笑语。那时父亲还很年轻,膝下四个子女,养家糊口的担子很重,但那时好像父亲母亲都很快乐。肖文也觉得小时候家里热腾腾的。后来他们兄妹先后进了城,老家只留下父母二人,除了看看电视,就是和一群老街坊们一起打打小麻将,日子过得冷冷清清。</h3><h3> 肖文大哥大嫂在城里打工兼带孙子,二哥肖群搞摄影,姐姐肖依十多年前考公务员考到邻县,就嫁在邻县。肖文最小,在一个国企当中层干部。四人觉得父母在老家诸多不便,商量着将父母接到了城里。平时住肖依家里为主,偶尔来肖群或肖文家小住几天。</h3><h3> 可是父母总是不习惯。尤其是父亲,他在老家是个大忙人,四里八乡的红白喜事都爱请他当账房先生,有喝不完的酒,在城里他们却不再被需要。陆陆续续回了村里几次,却总是住不了几天。原因很多,第一个就是气候,如今的乡下也和城里一样,夏天太热冬天太冷,没有空调对老人的身体是大考验。第二个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村里已经没有年轻人,村里的年轻人大都在城里,有些甚至去得很远。有本事的自己做老板,本事小点的,就找份工打着,更重要的目的是陪孩子读书,有句话叫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家长们削尖了脑袋将孩子往城里送,周末就参加各种兴趣班,期望孩子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没有生源,乡下的学校日渐萧条下去。年轻人渐渐都走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留守着,平时有个力气活都找不到人帮忙。但这一次,他们却执意要回老家住段时间,肖文兄妹没奈何,只得一边给二老物色保姆,一边轮流着回去看看。</h3><h3> 周末得空,肖文和姐姐带着外甥女小小回去看父母。她们姐俩吃饭快,吃好就在堂屋里坐着喝茶说话,聊一些闲天。只听得厨房里祖孙俩絮絮叨叨唠着话儿,说了有个把小时。小小在外公外婆身边长大,向来感情很好,这是常有的事,姐俩并不在意。谁知走出家门一转身,小小忽然失控,掩面大哭起来,边哭边说外公拉着她手说感觉自己日子已经不多了,交待她好好念书,常回来看看。小小说着说着泣不成声,肖文姐妹面面相觑。</h3><h3> 过了没几天,母亲打电话说父亲有点咳嗽腿麻。当时正值腊月,天气十分寒冷,因为父亲患腿疾多年,也因为父亲长年吸烟,这事并未引起大家的警觉。肖文想着下午回去一趟。谁知下午临时有事绊住了脚,等事情办完已近下午五点,太阳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白光,茫茫然地投射在大地上,苍白而无力。肖文想着到家天都该黑了,父母早睡,回去反而是打扰他们,便计划着明天再看情况。</h3><h3> 第二天是星期天,肖文一大早便打电话回家。电话是母亲接的,说父亲咳嗽越发严重起来,双腿都迈不开步,让他们几个回去看看。肖文深知父亲脾性,若非十分支持不住,轻易不肯麻烦他们。肖文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考虑到老家医院条件不好,肖文当即给哥姐打电话,让二哥回去接父母,这边挂了电话肖文便开始联系医院。虽是周日,亏得有熟人,很快便安排好了病床,原本周末在家休息的医生也答应下午过来为父亲诊治,肖文总算松了一口气,便与姐姐肖依一起,商量起父亲住院的细节问题。</h3><h3> 谁知道,父亲那边临上车了,却又变卦了。肖文是知道父亲脾气的,在一个地方就不想挪窝,更不愿去医院,他嫌烦。所以做这个决定之前,肖文姐俩苦口婆心对着电话哄小孩般哄了父亲好久,听得父亲在电话那头哦哦地答应了,又交待二哥,用救护车送,让爸躺着,免得路上磕碰。所以哥哥到家就联系了镇医院的救护车,谁知车到家门口了,父亲却不肯来了。</h3><h3> 接完二哥的电话,肖文有点生气,正琢磨怎么跟父亲说呢,父亲电话过来了,文文,我和你妈商量过了,这咳嗽和腿麻都是老毛病,过年边的咱犯不上去医院,更不用住院,再说,我也感觉好多了。电话那端,父亲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和母亲二哥低声交谈,净是些不愿意来城里看病的话。肖文一急,提高了音量,爸爸,上午还说更严重了,没吃药没打针的,这会儿怎么可能就好些了呢!再说,医院都安排好了,别找理由了,有病得看!父亲听出肖文的埋怨,犹豫道,那我再和你妈商量商量吧。又听得母亲在旁边说,大冷天的,老年人出门太麻烦。一边的肖依接过手机想劝说父母,电话却断了线。肖文再回拨,是二哥接的电话,说父亲横竖不来。肖文知道父亲固执起来九头牛也拉不回,肖文有点气急败坏。</h3><h3> 就这么着又过了一天。第三天肖文会议快结束时收到二哥微信,让去他家吃中饭。菜炒在锅里时,二哥的手机响了。是爸爸。爸爸说还是感觉不舒服,已一天没下床。二哥这里接着电话,肖文手机已在拨医院的电话,仍是联系医生,联系病床。那边厢医院说,病床紧张,第二天可以腾出来一个。肖文边接电话边示意二哥对父亲说。电话中父子俩说定第二天来城里住院,又讲了几句闲话收了线,肖文听父亲声音响亮,心里稍稍放心。</h3><h3> 吃完饭兄妹俩正晒着太阳,二哥电话又响了。那头母亲的声音惊慌失措,语无伦次,肖文只听得电话里头闹哄哄的,好容易听清一个声音在说:你爸突然就晕过去了,怎么喊都不应,你妈现在急得没了主意,你们赶紧回来看看。肖文脑袋轰的一声,抢过电话问,叫医生了吗?叫医生了吗?那边回答,卫生院的大夫已赶到,可是镇卫生院不敢派车送,怕路上出状况。</h3><h3> 肖文迅疾拨通县医院急诊室电话,室主任是熟人,听闻情况危急,以最快速度派了车,肖文与二哥肖群上了车,救护车拉着尖利的警报往老家开去。得到消息的大哥肖立骑着摩托车赶来时,车子已经出城。</h3><h3> 救护车在村口停下,肖文兄妹俩三步并作两步往家跑,路上村人纷纷打招呼,一位肖文叫表姨的远房亲戚早已等在大樟树下,迎着肖文兄妹简短说了几句情况就已到家。</h3><h3> 肖文冲进父亲的卧室,父亲半倚半靠在床上,脸色是灰绿的,是那种没有一点光泽的灰绿,看上去非常吓人,神情委顿,双目紧闭。穿白大褂的镇卫生院医生在边上守着,面色凝重。见到肖文兄妹,医生站起来。医生与肖文是同学,也没有客套,直接说病情。医生说,估计缺氧时间有点久,抢救过程中有过应答,现在又没有反应了。他已为父亲做了些基本的处理,但以镇卫生院救护车的条件,也不敢送。旁边的邻居们七嘴八舌纷纷插话。原来父母吃了中饭后,父亲上床午休,母亲照例出去走走晒太阳。大约十几分钟后母亲回家,叫父亲,父亲一直不应,这才发现父亲已经处于昏迷状态。母亲的叫喊声惊动了对门邻居,附近的老街坊们全赶了过来,幸而手机方便,帮着叫了医生,又通知了肖文兄妹几个。</h3><h3> 肖文一迭声道谢,一边又再试着叫父亲,父亲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她心里又惊又怕,只怕这声“爸爸”从此再没有人应。面上却只能强自镇定,和医生二哥一起指挥着众人将救护车上的平车推进房间,车上垫上一床棉被,二哥将父亲抱上了车。路上铺的是鹅卵石,怕颠着父亲,一行人没有推车,几乎是脚不沾地地抬着父亲上了救护车。</h3><h3> 一路上,兄妹俩不停喊爸爸,直喊得忧心如焚。车开出十多里地后,父亲眼皮轻轻一动,哎了一声。这一声应得和平日里声调语气都全然相同,只是睁不开眼睛。看气色,也与之前有些不同。肖文和二哥对视一眼,心神略定。这时才想起打电话叫人接母亲。母亲原本想跟救护车同来,肖文却担心路上万一有变故母亲受到惊吓,拦住了母亲,另外叫车接她。</h3><h3> 到了县医院,大哥肖立和姐姐肖依两家已齐刷刷等在急诊室。医生神情严肃,随即进行抽血化验、心电图,脑部CT等一系列检查。等待检查的间隙,父亲忽然开了口,讲出来的话却含混不清,兄妹几个一下子都听不明白。肖依揣摩着父亲的心思,又猜度那几个音节,俯在父亲耳边问:“爸爸,可是找浅浅和小小几兄妹?他们几个都在这呢”。浅浅和小小都是肖依的女儿,此刻和肖立肖群的儿子都在床边候着。父亲睁不开眼,却在床上用力点头。浅浅和小小闻言一人一边握住外祖父两只手。父亲明显舒出一口气,又陷入昏迷。</h3><h3> 不多久检查结果出来,初步诊断是重症肺炎合并脑炎,直接进重症监护室。此时已晚上七点多。监护室一共七张床,床位全满。床与床之间用淡黄色的布帘隔开,只听得心电监护仪的鸣叫声此起彼伏。父亲的病床是七号,靠墙。医生护士出出进进,父亲身上插了胃管尿管,戴了氧气面罩,也上了心电监护。液体一点点输入父亲身体,父亲脸上已有了一点血色,却始终没醒。兄妹几个晚饭也无心吃,让浅浅带上母亲和弟弟妹妹去医院外小店随便对付了一餐。一晚上兄妹四个几次去医生办公室询问父亲病情,医生只说情形非常不乐观,很多情况现在无法确定。时针已过十二点,兄妹四人不愿回家,在重症监护室守了一夜。</h3><h3>第二天医院请了省城医院的专家远程会诊。肖文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却听得出省城医生判断与这里医生判断基本无异。病情是明确了,脑炎是细菌性还是病毒性引起却有争议。县里两家医院医生又会诊,肖文想到省里一位权威感染病专家和一位市院的专家,于是又请医生辗转联系到两位,电话中进行咨询。最后,省市医院、县医院几位专家都一致判断,是病毒性脑炎。</h3><h3> 对症下药,又恰逢省医院一位名中医在,搭脉看舌苔后,中西药双管齐下,多项指标趋于稳定。肖文每日早上起来都对自己说,今天爸爸一定会与我说话,结果天天失望。肖文从来没有和父亲说过这么多的话,他们一家都是羞于表达的个性。从小时候跟在父亲身后去河里抓鱼,到某次淘气被父亲责骂,再到后来去城里上学、工作,以及这次父亲生病的经过,她都和父亲说了一遍又一遍。她说,爸爸,我真的好后悔那天没有坚持把你们接出来,接出来可能就不会这样了。爸爸,您可不能和我们开这样的玩笑,您一定要给我们几个机会啊。常常说着说着,她就泪如雨下。父亲却仍然毫无声息地躺着。肖文陷入深深的无助。去问医生,医生指着监护仪上的心电图给肖文兄妹看,给他们解释这样的心电图有多危险,肖文不懂,看到那些缠绕不清的线条兀自心惊。医生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父亲清醒过来的概率非常小。母亲和大嫂张罗着四处求神拜佛,烧香许愿,兄妹几个又到菜市场买一些鱼、鳖去放生,一家人忧心如焚。</h3><h3> 父亲这一病让肖家全家人都学会了护理。县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允许家属陪护,肖文觉着这样挺人性化。兄妹四人加上嫂嫂侄儿,轮着班儿护理父亲。每日给父亲洗脸擦身,翻身按摩,接屎倒尿,记尿量多少再及时向护士报告,没有人觉得不耐烦。肖文知道父亲习惯,每次都将毛巾泡得热热地给父亲洗脸擦身。父亲身上很瘦,一根根肋骨清晰可数,肖文这才觉得父亲是真的老了,曾经让她觉得大山般可靠的身躯已经干枯了,这之前她一直觉得父亲会永远像她孩提时那样强大。关于父亲的很多往事一幕幕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她的眼泪常常不由自主滴在父亲的床上。</h3><h3> 这期间肖文向领导汇报了家中的情况,请了事假,每天处理完手头的事就往医院跑,其他事暂时丢开一边。某天有个其他部门的会议通知她去开,她发微信说明情况,建议他人代会。那头却不理解,语气生硬要求她必须本人参加,再三沟通无果,肖文无名火起,删了对方微信。一向爱岗敬业的肖文觉得自己做得无比正确。</h3> <h3> 二</h3><h3> 肖文去和肖群换班,却听到一堆人在护士台那里吵吵嚷嚷的,肖群正急赤白脸地和人解释什么,见肖文进来,肖群急忙说道,我妹妹来了,不信,你们问她!原来有人投诉肖群,说他在重症监护室里放视频,影响了旁边病友休息,护士正在数落肖群。肖文心想,肖群怎么这么不懂事,在监护室看什么视频。她白了肖群一眼,拿过肖群的手机,却看到暂停着的画面是越剧《五女拜寿》,肖文瞬间明白了肖群的用意。这是父亲最喜欢的一出戏,肖文陪父亲看过好几遍,每次看到父女哭别那一出,听到董柯娣那段高腔“我怎能低头下拜无廉耻,我怎能趋炎附势求原谅,叫夫人与翠云,打起精神往外走……”父亲总是热泪盈眶,不能自已。父亲一向喜欢看戏,京剧《秦香莲》婺剧《樊梨花》都是他的心头好,但是父亲特别偏爱《五女拜寿》,肖文隐隐觉得,这可能和奶奶有关。</h3><h3> 肖文小时,常听村里人说父亲傻,肖文还曾哭着去问妈妈。母亲有位堂姑,同村住着,肖文兄妹原本应该叫她姑婆。姑婆丈夫早逝,一个人历尽千辛万苦将惟一的儿子拉扯大,并读完了高中,这在当时已是了不得的高学历。可是在以劳力为王的年代,农村人不看重知识,看重的是能不能吃饱饭,由于姑婆家境贫寒,直到儿子三十岁那年才好容易娶上一个媳妇。这媳妇蛮横剽悍,不仅日常拿婆婆当佣人使唤,还不许婆婆上桌吃饭,吃的都是她吃剩下的东西,周围邻居日日听到她的叫骂声。父亲母亲十分看不下去,几次找姑婆儿子劝说,姑婆儿子好容易娶上个老婆,一味偏袒。一次父亲实在忍不住数落了他几句,那儿子恼羞成怒道,这是我家的事,轮得到你管?有本事你把老太婆接你家里去啊!就凭这句话,父亲真的接姑婆回了家。那是六十年代,谁家都紧巴巴的,家中凭空多出一口人吃饭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村里人都以为父亲不过一时意气用事。谁知父亲真的就留姑婆住了下来,并让肖立肖依改口叫姑婆叫奶奶——那时还没有肖群和肖文。奶奶在肖文家住了二十九年,直到去世。奶奶的娘家人觉得十分过意不去,曾与姑婆儿子交涉过几次,没有结果,万般无奈之下商量着将奶奶接到几十里外她娘家侄儿家去生活,父亲拒绝了。父亲说,那天奶奶儿子说出让他接走的话时,奶奶站在门后,泪水涟涟。那一刻他就想好了要将这件闲事管到底。奶奶在肖文家住了二十九年,期间她儿子没来看过一眼。倒是媳妇来过,隔着天井远远骂奶奶老不死,骂父亲接奶奶回家是多管闲事。母亲要冲出去回骂,被父亲一把拉住,砰地一声关上大门。母亲还要挣扎出去,父亲喝道,狗咬你,你还要咬回来不成?!母亲闻言不禁又气又笑。父亲交待他们兄妹几个,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事,你们对待他们仍要有礼貌,路上碰见了要叫叔叔婶婶。肖文嘴上答应,真的路上见了,远远地梗着头走开。肖文十九岁那年,奶奶得了一场重病,那时奶奶已九十高龄,自知时日无多,异常地挂念儿子。那时她儿子因为有学历,已在外地工作。肖文父亲写去好几封信,言辞恳切请他回来见他母亲最后一面,那儿子始终没来。直到奶奶去世,在她娘家人声色俱厉的督促下,儿子媳妇才不得已拖带着三个孩子前来。肖文记得那天的情景,那天奶奶娘家来了十几个亲戚,在肖文家堂屋坐着抽烟喝茶。奶奶的儿子媳妇刚进门,奶奶的一个娘家侄儿,肖文叫他义山伯伯的,就当头大喝一声“跪下!”当着众人,儿子媳妇无奈跪倒在他们的母亲灵前,义山伯伯舌绽春雷,手指着他们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骂恶媳妇心肠歹毒虐待婆母,骂混蛋儿子那多么年的书念进了屁眼,怕老婆怕得禽兽不如。义山伯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骂得酣畅淋漓,肖文在边上听着,心里只觉得痛快。肖文一向心肠很软却嫉恶如仇。父亲给奶奶风风光光办完丧事,送完奶奶回来,义山伯伯摸着肖文的头发叹道,你们都是孝顺孩子,你奶奶和你爸爸这也是上辈子的缘分呢,你奶奶前半辈子苦,谁想到后来却遇到你们这么好的一家人。这件事在村里人人皆知,村里人先是觉得父亲傻,后来又觉得他可能是做秀,但随着一年年过去,父亲始终对奶奶尽心尽孝,村里人看在眼里,都越来越敬重父亲。所以有时肖文想,自家兄妹几个文化程度高低不同,却有基本相同的三观,必定是得益于父亲的言传身教。</h3><h3> 想不到肖群平时嬉皮笑脸的一个人,竟然也知道父亲的喜好,只是肖群大大咧咧习惯了,不知道照顾旁边人的感受,影响了其他人。肖文忙向护士说清楚缘由。护士说,这样倒也情有可原。用病人喜欢的东西刺激他的听觉,也是帮助他醒来的一种手段。但是,护士强调,给父亲听可以,声音要调小,不能再吵到别人休息,如果再有投诉,护士笑笑,我就把你这手机给没收了。</h3><h3> 这年除夕肖家人过得愁云惨雾。肖家的习惯,每年过年阖家团圆。肖依公婆去世后,一家四口也都回娘家过年,父亲喜欢这样的场面,他是个有仪式感的人。特别是前年冬天大哥大嫂家添了孙子易易后,父亲逢人就说:“我老肖家四代同堂,年年十多个人过年呢!”说这话时,父亲总是喜上眉梢,他是真的自豪。父亲很小就没了爹妈,跟着养父母来到现在的村里。养母待他很好,却因为生病很早就去世。养母在时,坚持要让父亲学文化,父亲因此进学堂念了几年书,一手字写得颇好。养母去世后父亲刚好小学毕业,就开始跟养父学手艺。父亲特别聪明,学什么像什么,很快就能独立上工,没几年自己也开始带徒弟,慢慢成了方圆几十里的大师傅,老家周边乡镇很多大型建筑都是他的手笔。后来娶妻生子,凭借着两个人两双手,加上奶奶在家里帮衬着,家业渐渐兴旺起来。又因为父亲有些文化,村里人除红白喜事请他帮忙外,平时需要写个申请、协议什么的,也都来请他捉刀,在村里算得上德高望重。几近孤儿出身的父亲深知有今天的家业不容易,非常珍惜。每年除夕,全家人要喝团圆酒,这是全家人的保留节目。喝完酒,父母给孙辈发红包,孩子们七嘴八舌喊着“爷爷奶奶新年快乐!外公外婆新年快乐!”父母亲就都乐得合不拢嘴。这年除夕饭桌上少了父亲,家里每个人都心情灰暗,大嫂忙前忙后张罗着在肖文家做了一桌菜,大家草草吃了,都觉得没滋没味。肖文让肖依早点回家,毕竟有些路程。肖依应了,去医院看了看父亲,和姐夫带着孩子们先回了家。肖文和两个哥哥商量,让他们都先回家歇会再去医院换自己,毕竟只有她是单身的。</h3><h3> 一晚上,肖文手机一直在响,拿出来一看,满屏的拜年短信。这是信息时代的方式,肖文不喜欢。虽然她自己也难免要通过这样的方式问候一些朋友。但她还是觉得没有意思,特别是那些一看就是群发的内容,肖文一概不回。不过也有些例外,那就是信息中写了她名字的,不过肖文也只回“同祝新年好”,她觉得这样就可以表达心意了。回完信息,肖文想起什么,又拿起手机,给重症监护室的主任和主管医生各发了一条新年问候短信,简简单单“新年好”三个字,肖文打得诚心诚意。当然她没忘加上对他们的称呼。</h3><h3> 放下手机,肖文起身给护士台送去几杯咖啡和一篮子水果。都说现在医患关系紧张,肖文作为病人家属,却感觉到这里的医生护士颇为敬业。从父亲入院至今,不论是主任还是其他医生,她都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人情味。有时主管医生休息,半夜父亲有情况,他们每次都秒回信息。肖文兄妹时有焦虑,他们也总是温言安抚,这让肖文很感动。还有那些护士们,看年龄和浅浅差不多,每日三班倒做着这么辛苦的工作,大过年的也在医院忙碌,时常还得帮着家属接屎接尿,她挺心疼这些女孩子们。</h3><h3> 因为过年,这一晚重症监护室加上父亲只有四个病人。一号二号六号。六号床和父亲相邻,是个89岁的老头子,五天前突发脑溢血,一直没醒。老头黝黑的脸,粗大的骨节,一看就是庄稼人。老伴85岁,两人有一子一女。女儿远嫁,儿子在外打工,平时儿子夜里来,白天老太太自己照顾老头子。今天因为是除夕的缘故,母子二人都在医院守着。老太太说,儿子五十多岁了,还没有老婆,过完年,初八就得走。到年初二,就给老头把呼吸机拔了,回家去。因为一方面家里已经拿不出治疗费,另一方面要赶在儿子走前把老头后事办了,否则她一个人张罗不了。肖文既惊讶又同情,问道:“就不治了吗?”老太太摇头,重重叹出一口气:没办法的呀,没办法的呀。老太太一脸听天由命的神情,那儿子坐在边上,只一个劲地用脚来回蹭地。肖文心下不忍,父亲生病之前,肖文一直顺风顺水,在一家人呵护下长大,从没想过人世间还有这么悲苦的事情。肖文忍不住掏出五百块钱递给老太太。老太太很意外,随即千恩万谢。肖文想想,又出去到家属休息室拎来一箱牛奶,父亲病后,亲戚朋友和老街坊们都来探视,来的人一般都拎着牛奶或水果,家属休息室里堆了小半屋子。肖文回到重症监护室,却一眼看见老太太正颤颤巍巍将那五百块钱塞给儿子,那儿子低着头接了,眼泪却一颗颗落在地下。肖文心里五味杂陈。</h3><h3> 二号床是个老太太,肖文从没见过二号的家属,每天照料她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护工。那老太太怕是有90多岁了,一头白发,瘦得脸上皱纹一层层的,在床上无声无息地躺着,靠呼吸机和药物维持着生命。护士说这老太太是个离休干部,工资很高,住医院不用自己花钱。听说有七个子女,但是平时从没有子女来看她,有时老人出现一些情况,医生打电话通知也没人肯来,只是在电话中一再要求医院千方百计延长老太太的生命。护工是老家叫来的,应该是沾点亲故的,因为子女从来不来,护工就很偷懒,老太太的屎尿拉在身上,也常常是护士看见了催促护工,护工才去换。</h3><h3><br></h3> <h3>  坐了一会,肖文起身给父亲倒尿袋,看了刻度记录了尿量,又给父亲洗了脸,看父亲睡得平稳,肖文往另一头的一号床走过去。</h3><h3> 一号床边坐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子,正低头看书。听到声音抬头对肖文浅浅一笑。肖文递过去一杯咖啡,女子接了,示意肖文坐下。肖文轻声道,还是没醒?女子点点头,轻叹一声。</h3><h3> 女子叫沈云青,躺在床上的是她丈夫小钱。沈云青是中学老师,书教得极好,年纪轻轻就是名师,县城的人才风采栏里有她的大幅照片。肖文和她住在同一个小区,相互很熟悉。肖文也认识小钱,挺忠厚的一个小伙子。之前肖文听人说,小钱是三个月前帮他姐姐修屋顶时一脚踩空出的事,到现在一直昏迷不醒。小钱父母双亡,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出事之后,把小钱往医院一送,小钱的姐姐就再也没出现过,只听说他哥哥背地里各种阻挠治疗。小钱几次病危,连医生都建议放弃,多亏沈云青态度坚决,四处求医才保住命,半月前刚在上海做完手术转回县医院。听说他哥哥还恬不知耻来闹了一场,终于激怒了忍耐已久的沈云青娘家人,被沈云青娘家兄弟一顿胖揍。还听说小钱的哥哥欠着小钱一笔投资的钱,但是小钱出事后他哥哥就不承认了,因为兄弟俩没有写过条子。</h3><h3> 肖文想不通钱家人为什么这么无情无义。肖文知道,出事前钱家兄姐两个孩子每到周末以及寒暑假都住在沈家,沈云青给他们辅导作业。有好几次,肖文碰见他们夫妻俩在小区路口的公交车站牌下接他哥姐的一双孩子。况且沈云青平日为人口碑很好,对待学生温柔耐心,课又上得好,学生家长都争着把孩子往她班里送。这次家里出事后,钱家人的做法引起很多家长愤慨,甚至有家长扬言要替沈老师去钱家讨公道。肖文也愤愤不平,觉得钱家人丧尽天良。沈云青道:“丧尽天良的事何止这些,他们觉得小钱活不久了,还想算计我们家那套房子呢,为了这个目的,用尽了各种手段,真是利令智昏。”肖文惊诧莫名,看到沈云青不屑的神情,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可惜他哥太蠢,又太迫不及待,这才没能达到目的。”肖文道:“听说他哥哥很有钱?”沈云青嘲弄的一笑:“可记得鲁迅先生说的,愈有钱就愈小气?有些人是愈有钱就愈贪财。”肖文恨恨道:“如果这样,这种人的钱来得多半也不干净。好在公道自在人心。”沈云青道:”是这么说。其实当官也好,有钱也罢,那都不是衡量人的标准。医院里住久了,你就会知道,这世上什么人都有,要说医院是检验人性的地方,这重症监护室就是区别是人还是魔鬼的地方”。沈云青又道:“这些日子我看着你们家人相处的样子,着实令人羡慕。”肖文道:“你家兄弟姐妹也很好呀。”沈云青叹道:“可不是,这三个月亏得有我哥我姐,钱也好,力也好,都是他们帮着在出,就连医生也说,从没见过小舅子和大姨这么尽心对待妹夫的,若不是他们,只怕是十个小钱也不在了呢。”肖文怕沈云青伤心,转了话头问:“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沈云青朝病床上昏睡的小钱看一眼,道:“他哥姐虽禽兽不如,小钱却不是这样的人,我自然会好好替他治病。这段时间放假,我和哥哥姐姐们轮换着照顾,等过完年开了学,我就请个护工,现在正慢慢访着,必须要个可靠的人。”沈云青眉眼和表情都淡淡的,脸上却好像笼罩着一层光芒。肖文忽然想起微信上看到的一篇文章:“医院的病床最清楚,这世界上有没有人真的爱你。”肖文觉得,这重症监护室就是一个微缩的小社会,世间百态在这里都能看到。</h3><h3> 这一晚肖文在医院呆到夜里三点,大哥来了。进来一看是肖文就埋怨肖文怎不给他打电话,他还以为十点之后是肖群在。大哥向来最疼肖文,肖文小时候粘他,十多岁还要他背着去看电影,兄妹俩感情出了名的好。大哥替肖文拿起包,要送她回家,肖文不让。大哥道,我和护士说一下,让她替我们看着点爸爸,我送你到家就过来,十几分钟不碍事的。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肖文只得答应。兄妹二人进电梯下楼,上了大哥那辆旧摩托。夜晚的风吹到脸上,刀割般地冷。肖文把自己缩在大哥身后。肖文已很多年没有和大哥单独相处,这些年肖文总是忙,与肖群肖依还有些共同的话题,和大哥却话少,除了过年,相处的时间也不多。肖文与大哥之间差十六岁,与肖依差十三岁,和肖群也差了八岁。肖依告诉过她,父母怀她是个意外。当时是计划生育初期,知道母亲怀孕后,生产队的人上门问父母,孩子要不要?要的话得罚一年口粮。肖依那时已有十四岁,躲在门后偷听大人说话。父亲道,口粮再紧总有办法,人我们是要留下的。就这样,父母四十多岁上有了肖文,平时父亲总是叫肖文“老末老末”,语气里暗藏着得意和欢喜。因为年龄差距大,肖文从小被哥姐百般宠爱。大哥却不一样,大哥是长子,为了帮父亲一起养家,也为了弟妹上学,很小就跟着父亲学手艺,没念过多少书,这些年一直过得很辛苦。大哥话不多,肖文每次打电话给他都是有事说事,小时候特别粘腻的大哥好像已有点遥远。肖文想起中学时大哥每周末看到她回家就眉开眼笑地给她十元钱,那时十元钱可以吃二十碗馄饨,这是大哥瞒着父母额外给她的零用。肖文又想起她小时候喜欢画画,大哥准备娶大嫂时做了一屋子新家具,那些漆着美丽图案的家具上却被她信手涂鸦画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动物,大哥却一句也没骂过她,大哥对她,是无原则地宠。</h3><h3> 路灯下,肖文看到大哥鬓角支棱起一簇白发,很显眼。大哥的背有一点点驼。想起这些日子大哥没日没夜地在医院守着父亲,想起父亲一日一日地沉睡着,肖文把脸埋在大哥背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大哥却以为她是困了,在夜风里声音很响地叫她不要睡着,马上就到家了,到家再好好睡。肖文突然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在深夜三点多的街头不可自抑地痛哭出声。</h3><h3>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灿烂地照进屋里,配合着窗外的鞭炮声,空气里都是过年的味道。肖文睁开眼就一骨碌下床,洗头洗澡,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大红色羽绒服。肖文喜欢素净的颜色,父亲却总嫌她穿得寡淡,说女孩子应该穿得喜庆一些,这件羽绒服就是父亲给她买的。今天大年初一,她想要替父亲讨个好彩头。</h3><h3> 到了医院,肖依带着两个孩子已在重症监护室,大哥回去了,大嫂和二嫂都在,正和肖依一起替父亲洗脸,肖群在给父亲倒尿袋。父亲的床头放着肖依的手机,茅威涛正婉转悠扬地唱“请姑娘,放心喝下这暖肚汤,这里是南京城外邹家庄……”音量调得很低。监护室里平时只允许一至二个家属在里面,因为是正月初一,护士们没有赶人走,只是嘱咐戴好口罩,行动轻声。肖文惊奇地发现大家都穿着红色衣服。浅浅和小小和她一样是大红的,肖依则是玫红,两个嫂子一个枣红一个暗红,就连肖群也穿着红色的冲锋衣,这是他出去摄影时的装备。全家人这么不约而同,肖文眼眶一阵发热。肖文怕自己流泪,赶紧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进父亲枕头下。这也是肖家人的习惯,每年除夕父母给孙辈封红包,初一早上几个子女给父母红包,已经十几年了。本地人给红包时有个词语叫“红顺”,意思是红红火火顺顺利利,他们希望父母一年都红顺。</h3><h3> 肖文发现枕头底下已有几个红包,拿出来一看一共五个。自从浅浅工作后,也每年给外公外婆红包,数目是长辈的一半。肖文笑笑,想将红包里的钱都并进一个包里,初五过了后拿去给父亲交住院的费用。毕竟是医院,平时人多手杂的,合起来放不容易丢。就在这时,她听到肖依和大嫂同时大叫了一声:“爸爸?!”两个人都口气狂喜。肖文迅速回头,发现父亲正睁眼怔怔地看着肖依,肖文手里的钱掉了一地。</h3> <h3> 三</h3><h3> 昏迷了整整半个月的父亲醒了,在大年初一的上午。肖家人欣喜若狂。医生也直说堪称奇迹。然而父亲虽然睁开了眼,却眼神呆滞空洞,只会盯着一个地方出神。医生说正常,昏迷这么久醒来,机体需要一步步恢复。医生让大家先回去,父亲现在需要安静。于是留下肖群在医院守着,其他人暂时离开。母亲和大嫂煮了肉和豆腐,还有几盘小菜,买了香烛纸锭,去庙里给父亲烧香还愿。肖文平时不信这些,此时却和肖依几个都跟了去。跪在高大的神像脚下,肖文双手合什,眼泪汹涌而出。</h3><h3> 这天中午,全家人一扫昨日的阴霾,大嫂热了昨晚的菜,又再炒了几个蔬菜,大家高高兴兴围坐一起吃饭,肖文和大哥碰杯,一口气喝干一杯白酒,倒头大睡到第二天上午。这是父亲生病以来,她睡得最沉最久的一次。醒来时大雨如注,溅湿了她晒在阳台上的衣服,她却情不自禁地高兴,竟然想起杜甫的两句诗: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h3><h3> 肖文再去医院时,父亲眼神已能跟着她转,脸上隐约有笑意浮现。她心里欢喜,忍不住打趣父亲:这一次可算把大家吓坏了,等病好了炖个猪脚请我们吃,给我们赔罪。炖猪脚是父亲的拿手菜。她原是调侃父亲,不指望父亲会有什么反应,医生说父亲虽然醒来,脑子恢复到什么程度还需要观察,谁知父亲却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她有点不相信,又问父亲:是不是真的请我们吃猪脚?父亲又点点头。她更加来劲,给父亲洗了手,让父亲拿床头的一个小蕃茄,父亲拿不住,蕃茄从手上掉下来,滴溜溜滚进了床底下,她捡起扔掉,让父亲闭上眼睛休息。父亲听话地闭上眼睡了。</h3><h3> 大年初三,医院通知可以转入普通病房。肖家人欢欢喜喜收拾东西,住了半个月,不知怎么就有了那么多东西,脸盆、毛巾、杯子、枕头、护理垫、纸巾等等,大家上上下下好几趟才收拾好。隔壁六号床的老爷爷果然已经在初二出院,新来的是个年轻男子,听说是喝多了酒摔伤的。肖文理好东西,转头正好看到沈云青,肖文道:沈老师加油,多多保重!沈云青远远地点了点头,比出一个胜利的手势。</h3><h3> 到了普通病房,两个人一间,气氛明显比监护室要轻松。阳光温暖地照在病床上,肖文竟有一种重回人间的感觉,在监护室这半个月,他们几个真是憋坏了。同房间的是一个大婶,声带手术住院,不能说话,向他们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兄妹几个安顿好病床,肖文见父亲嘴唇嚅动,似在说话。肖文将耳朵凑到父亲嘴边,果然听父亲发出两个音节,只是很轻很轻,如同气流。肖文听不清楚父亲在说什么,父亲努力两次,不肯再说。</h3><h3> 此后父亲一天比一天精神好,到初五,肖文把耳朵凑近已能听到父亲说话,最简单的表达已没问题。护士们却听不到,她们觉得肖家人是自作多情。直到又过了两天,父亲能说出声音,她们这才相信病人是真地醒来了。肖文将父亲名字写在纸上,让父亲认,父亲用手指指自己,她又一笔一画写上“肖文”,父亲指指她,眼里带着笑,肖文长长舒出一口气。</h3><h3> 初七是大家上班的日子。初六这天,兄妹们坐下来商量给父亲请护工的事情。医院给推荐了一个,做了两天,嫌接屎接尿太脏,拿了两天工资走了。又请了个男的,人倒是实诚,却有个不好的习惯,每过一两小时就要躲出去抽烟,肖文下班到医院,都能闻到护工身上的烟味儿,兄妹几个一合计,多给了一天工资辞掉了。肖群的一个初中女同学听说了,主动要求来试试,谁知这女同学做护工只是个幌子,却是来卖保健品的,对父亲不管不顾,天天口沫横飞给肖文兄妹洗脑,还一天到晚在各个病房串门,夸夸其谈某种保健品的作用,不止肖文兄妹听得心烦,护士也来干涉,肖群赶紧把女同学给辞了。 </h3><h3> 父亲那里离不开人,合心的护工却不好找,坐在父亲床前,大家愁眉不展。</h3><h3> 关键时刻大哥开了口。大哥说:我和你们大嫂商量过了,我反正也是打工,在哪里做事都是做,不行的话我把原来的工辞了,专门来照顾爸爸吧。这话一出,大家都呆住了。这些年大哥打工是不假,却做的是保安,没什么体力活,也不脏。真让大哥做护工,大家觉得委屈了他。可是大哥态度很坚决,说:自己爸爸,我没什么委屈的,自己照顾着总是放心些。听大哥这么说,肖文几个私下里又商量了一回,决定在工资上多给大哥一些,这事就这么定了。大哥正式入驻病房。</h3><h3> 肖文平日里看着大哥粗粗糙糙的一个人,谁知这次却颠覆了她对大哥的认知。大哥先是去街上买回一件长款的迷彩服,说是他专用的护理服,然后又让大嫂搬来几盆绿植,点缀得病房里一下子有了生机。这还不算,大哥还拿来了一个谱架,放在病房的阳台上,肖文下班过去,常听到大哥在伺候父亲的间隙里一个人对着谱架拉胡琴。肖文一家都爱戏曲,父母年轻时会上台演。那时群众文化真叫群众文化,最典型的就是唱戏,没有什么专业演员,大家都是自学的,看看学会了,就直接上场去演。肖文总是坐在台前的角落里,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每次都是大哥背着她回家。大哥年轻时也会去客串,跑跑龙套什么的,胡琴也是自学的。肖文记得小时候,有次大哥拉胡琴,让她在边上替他打拍子,还嫌她打得不好。她以为这些年大哥早就荒废这些爱好了,没想到大哥仍然这么执着。大哥拉得起劲,病床上的父亲听得笑眯眯的,很享受的样子。拉会儿二胡,大哥就去给父亲翻身拍背,喂饭喂水。大哥自己生活上也不含糊,别的护工随随便便在医院附近吃点饭,大嫂却每餐家里热辣辣地烧好送来,晚上也在医院陪着大哥一起照顾父亲,平时两个人一下子没见着面就电话打来打去的。肖文这些年对大哥大嫂的生活状态不甚了解,现在看在眼里,倍觉温馨。</h3><h3> 寒冬过去,四月里春光明媚,肖文单位组织春游。看到路边的紫藤花开得兴兴头头的,想到老屋里父亲那架紫藤花,忍不住偷折了一枝,回家拿瓶子清水养着,晚上带去医院。果然,父亲看到紫藤,满心欢喜,话也多了,眼里笑意盈盈。小时候父亲总是指着花架告诉她,这株花是哥哥,那株是姐姐,那株最小最好看的是文文,文文要记得给她浇水施肥哦。童年的她就总是很起劲地照料那株花,最后却发现那株花和其他花都是长在一起的,和父亲说了,父亲拍拍她的头,哈哈大笑。现在她有点理解小时候父亲说的话了。</h3><h3> 这天周末,肖文去医院的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心念一动,进去买了店里最软的一款蛋糕带去医院。父亲仍是插着胃管,她想试试父亲能不能自己吃东西。但父亲平时不吃甜食,嫌腻。事实上肖文家里的男人们,父亲、两个哥哥,包括姐夫在内都不吃甜食。但她听说有些人生病后习惯会改变。没想到父亲尝了一口之后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肖文问:“爸爸,蛋糕好吃不?”父亲点点头。肖文道:“不能只点头,要说话。”父亲便道:“好吃。”父亲醒来后,虽然语言功能恢复,却变得不爱说话,能用点头摇头表达的意思,他就不开口。肖文觉得这样不好,便常常逗他,要求他说话。每次他们兄妹去医院,都要问父亲,这个是谁那个是谁,父亲刚醒来时有点糊涂,会将兄弟姐妹认混,甚至把浅浅认成肖文,又将大嫂认成肖依,后来就基本都认识了。有次肖文又指着自己问父亲:“这个是谁?”父亲忽然生气,骂她:“天天讲来讲去都是这些废话!”这是父亲病后第一次讲这么长的一句话。挨了骂的肖文和肖依乐不可支。</h3><h3> 这次父亲吃了近半个蛋糕,此后大家又试着烧馄饨给父亲吃,父亲能吃下小半碗。后来慢慢发展到可以吃炖得极烂的猪脚、鸡肉。医院附近有很多专卖炖鸽子的店,肖文隔三差五去买,把肉剔得细细的,一点点喂父亲吃下。后来就拔了胃管,每日用肖文专程从上海买的营养素当主食,再辅以其他东西,有时喝点果汁。肖依每周炖一只鸡送来,父亲和母亲一人吃一半。就这样父亲气色渐渐好起来,却仍是下不了床,有时肖文想应该让父亲起来试试,可是一扶父亲,就发现父亲身上的骨节僵硬,半坐在床上已经非常吃力。父亲自己倒还说:“不用扶我,我慢慢地能下来。”她却知道父亲已经无法再下地了,眼泪又流出来,怕父亲看见,赶紧擦掉。</h3><h3> 转眼到了九月。这一天,肖文正上着班,接到大嫂电话。电话里大嫂急火火的,说肖立出了车祸。肖文想问大哥受伤情况和车祸的地点,大嫂急得一概说不清楚,只会说:他叫我给你打电话,他叫我给你打电话。肖文挂了电话,立即拨打大哥手机,响了五六声之后,大哥接了。大哥还能大致说清楚方位,她悬着的心落下一点,道:“大哥别急,我和肖群马上就到。”放下电话,肖文立即给肖群打电话,让肖群马上过去,她匆匆和领导打声招呼,关了办公室门,边下楼边打肖依电话,和肖依说了情况,让肖依马上来。然后发动车子往大哥出事地点开去。等红灯时,肖文给护士长打了个电话,让她赶紧帮忙找个护工看护父亲。护士长答应了。</h3><h3> 到了出事地点,却没看到人,只看到大哥的摩托车孤零零倒在路边,车头支离破碎。肖文马上往医院赶。大哥已在急诊室,一大堆的亲戚等在门口。肖文一眼看到大哥躺在床上,满脸都是血,她的眼泪一下子盈满眼眶。摸摸大哥的手,大哥的手冰凉。她听到自己说,大哥不要怕,不要怕,声音却是颤抖的。大哥却还镇定,说:文文,大哥不怕的。肖文听大哥对答清醒,稍微放下心,又问大嫂:“身上带钱了吗?没有的话我的卡给你”。大嫂回答带了钱。医生进来,各项检查完毕,大哥进了手术室,大嫂转身抱住肖文大哭。</h3><h3> 肖文和肖群上楼去看父亲。父亲已经知道大哥的事,躺在床上泪流满面。母亲坐在床边。见肖文肖群到来,赶紧问大哥情况,肖文只说不碍事,让二老放心。正说着话,一个护工打扮的人从卫生间走出来,原来护士长已替他们叫好护工。是个老头子,头上的头发已经花白,看年龄不小,一问,果然已六十六岁,倒是很熟练,应该是个有经验的护工。</h3><h3> 肖文他们看着父亲吃好中饭,肖依和浅浅到了。大家在手术室外一直等,等到天都黑了,大哥还没出来,大嫂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浅浅和大哥的儿子晨晨说着话。肖文心里烦躁,坐不住,拉着肖依出去买晚餐,心里不停祈祷手术顺利。回来刚出电梯,就看到大哥被推进病房,头上包着纱布,眼睛肿得老高睁不开。从推车上病床,大嫂要扶他,大哥不让,自己一点点摸索着挪上去。医生说,手术很顺利,你们多和他说话,这两个小时绝对不能让他睡着。大家围上去问长问短,看得出大哥很累,睡意很浓,稍一恍惚就被叫醒。每个人都伸出手叫他摸是谁的,大哥有说错的,也有说对的。大哥怕大家担心,强打精神与大家开玩笑,点评哪个护士声音好听,哪个不好听。肖文心里很佩服大哥的坚强。</h3><h3> 这晚回到家已经晚上十一点。肖文躺在床上,了无睡意。只觉得房间都空旷了许多,像她空荡荡的内心。她想想父亲,又想想大哥,心里只觉得人生充满变数,像是一口很深的井,幽深的洞口下,不知潜藏了一些什么。</h3><h3> 好在大哥手术非常顺利,这以后大哥一天天好起来。到了第九天,可以出院。肖文起了个早,把大哥大嫂接回自己家里。大哥家里人多拥挤,她却一个人住着四室两厅,房子很宽敞。她想让大哥休息得好一些,对身体恢复有利。母亲最近也在她家住着,一家人有伴。</h3><h3> 那段日子大嫂天天变着花样给大哥做吃的,连带着肖文也吃胖了。大哥第一天回家就要喝啤酒,说在医院已经馋死了。大嫂笑笑,果然开了一瓶,肖文想阻拦,最后什么都没说。大哥是外伤,一瓶啤酒应该没什么关系。大嫂白天两头跑,家里还有孙子要照顾,大哥就在家里跟电脑下象棋,大哥下象棋也是父亲教的。大哥的胡琴也拿回家了,有次肖文上班中途回家取东西,听到大哥关着房门自拉自唱,唱的是婺剧《雪里梅》:“迷蒙中,赶路程,昼夜不停哪……登高山,涉深水,万苦千辛……”声音高亢,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大哥的声音有点悲凉,里面好像有些她听不懂的东西。她悄悄在大哥房门外站了很久,以前大哥在她的印象里是个没什么想法的人,现在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错了,大哥其实是个心很重的人,大哥心里搁着许多心事。</h3><h3> 在肖文家休息了一个月,大哥身体完全恢复,这一次,大家不肯再让他去医院当护工了。好在原单位还有空缺,大哥又回到原来单位去上班。父亲那边,与新护工也相处得很好。护工姓李,肖文兄妹都叫他李叔,很本分老实的一个人,其他护工闲了都是相互串门说长道短的,李叔从来不去。在病房里也几乎不闲着,空下来就为父亲按摩手脚,和父亲说话。连护士长都说,这个护工是真拿父亲当亲人照顾的。肖文一家都很满意。因为父亲是个长期的病人,护理这样的病人时间收入都稳定,就有其他护工来问肖文,是不是需要换个年轻些的人,肖文笑笑婉拒。她想起一句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护工这个群体也是一个小江湖。</h3><h3><br></h3> <h3>  这年的春节大家不似去年般愁眉苦脸,虽然父亲还是回不了家,但总算是好起来了,大家心情好了很多。除夕夜,肖文嚷嚷着要喝酒,肖群开了两瓶白酒,一家人都喝光了。肖群喝多了,赖在母亲身上,嘴里一个劲地叫,给妈妈把酒倒上,给妈妈把酒倒上。母亲拍着他的脸笑着呵斥他,大家都笑。小小把肖群的样子拍成视频,准备第二天给他自己看。肖群平时嬉皮笑脸惯了,在孩子们中向来没有威信,孩子们都不怕他。笑完给几个小辈发压岁包,又在群里发红包,孩子们抢得不亦乐乎。<br></h3><h3> 晚饭后照例去看父亲,给李叔送年货和红包。陪父亲吃完年夜饭,给父亲换上过年的新衣服,几家人分头回家,肖文留在医院。近十点,父亲忽然说想吃蛋糕,肖文想,这个容易,便下楼去买。</h3><h3> 肖文忘记了今天是大年夜,街上的店铺几乎全部关门,只有零星几家卖灯笼和礼品的还开着,骑车转遍县城,也没有找到。没奈何,肖文打电话给浅浅,女孩子爱吃零食,家里倒是有超市买回的现成蛋糕,浅浅二话没说,开车三十多公里送了过来。</h3> <h3> 四</h3><h3> 年过了,很快春暖花开,天气暖和起来。父亲住院一年多,隔壁病床来来去去已经换了好多人。这天搬进一位老太太。老太太姓王,是一位退休多年的教师,桃李满天下,时常有学生结伴来看她。王老师的丈夫也还健在,每天吃了饭就来陪她说话,夫妻俩有三儿两女,虽然请了护工,仍天天轮换着来陪她。九十多岁的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肖文认识王老师,念小学时有次去隔壁乡镇学校参加学生联谊会时见过她,那时肖文小,小孩子记性都特别好。后来肖文又和她的女儿成了朋友。王老师以前教哲学,肖文一直对哲学有着特别的兴趣,去看父亲时便和王老师聊哲学,有时也请教王老师一些问题。王老师虽然年事已高,思维还非常清晰。肖文第一次向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第二次去时再问她,她不仅名字,连肖文的单位都说得分毫不差,这令肖文很佩服,肖文自己是个脸盲。王老师大笑道:“这有什么,我只是身体出了问题,我的脑子还没有坏呢!”逗得肖文也哈哈大笑。王老师的女儿告诉肖文,王老师对她很有些相见恨晚的感觉。其实肖文也有这种感觉,王老师是个豁达睿智的老人。王老师的女儿又悄悄告诉肖文,王老师得的是癌症,肺癌,但是她自己不知道。肖文心里一沉。</h3><h3> 这一年来父亲的状态一直很稳定。每天除了三餐的营养素外,能吃下一碗馄饨或一个圆蛋糕,这比他健康时的饭量还好一些。健康时的父亲米饭吃得很少,但是每餐一定要喝点酒,晚上临睡前也要喝上几口。肖文兄妹就偷偷放了点米酒在病房里,有时父亲实在馋了,就趁医生护士不注意时偷偷给他喝上一汤匙的量。每当这时,父亲就孩子般地笑,像与他们共同保守着一个秘密似地开心。肖文甚至觉得,父亲会一直这样躺在医院里,虽然起不了床,但每天都能见到乐呵呵的父亲。就这样一直到了三月底。 </h3><h3> 三月三十一日那天,半夜两点,肖文被电话铃声吵醒。肖文睡眠一直很浅,稍有点声音便会惊醒,醒后就不能再睡。因此,她以前一到睡觉时间就关机,自从父亲病后,她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开着手机,但是有时会有响一声的骚扰电话,让她很头痛。肖群听了她的抱怨后,给她的手机设了一个免打扰功能,每天晚上十一点到次日早晨七点,手机自动进入免打扰模式,除了设定的电话外,其他一律没有声音提醒。在能打进来的号码里,肖文选了全家人和护工、医生的电话。所以那天肖文在半夜二点迷迷糊糊的梦里,听到手机一响,翻身就去抓手机,一看是护工李叔的,就知道是父亲有状况了。</h3><h3> 父亲上吐下泻,不知道是不是晚上的两块猪脚吃坏了肚子。挂了点滴,第二天就慢慢止住了。但从那天开始,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父亲吃东西的速度越来越慢,一碗馄饨,以前十分钟就能吃完,现在要花上近一个小时,蛋糕也一样,事实上所有的食物父亲都已吃得很慢,难以下咽的样子。渐渐地父亲越来越不肯吃东西,更不肯吃没滋没味的营养素,没办法,只得又给父亲插上胃管,大夫说有两种胃管,一种是一直通到肠里的,胃里的食物不容易返流,可以减少感染的机率,另一种则是普通的胃管。肖家人一致选了肠管。结果插到胃里就插不下去,只得盘在胃里。当天下午拍了CT,肖文在开会时接到医生电话,说在父亲的CT片中发现肿瘤,已从食道扩散到肺部。肖文坐不住,找了个理由请假离开会议室,径直去了医院。医生说最好得做个胃镜,看看胃里情况。此时父亲已很虚弱,肖文去请胃镜室医生来看,医生看了直摇头,说这种情况做不了麻醉。而且,医生说,做了不过是明确病情,并没有大意义。</h3><h3> 肖文几兄妹一起去医生办公室,听医生分析病情,像听一场审判。医生细细讲了父亲的病症,认为父亲的情况已不适合手术,说手术可能只会增加病人痛苦,建议保守治疗,具体由肖文兄妹自己决定。肖文兄妹反反复复商量分析之后,决定保守治疗。药量开始增多,父亲却吃得越来越少。最后两次,肖文先是烧来一碗馄饨,父亲用极慢的速度好容易吃下两个后,摇摇头不愿再吃。第二天,肖文又买来一个圆蛋糕,问父亲吃不吃,父亲点头,神情也是想吃的,肖文用勺子小心地挖了一点点喂进父亲嘴里,父亲却大声呛咳起来。那以后,父亲再没能从嘴里吃过东西,全部只靠胃管供应营养。</h3><h3> 五一节,小小和肖群的儿子结伴回来看父亲。两个孩子都已上大学,平时课业繁忙,知道父亲病情加重,恨不得插翅飞回来。五一买不到票,兄妹两个都选了二号回家,五号走,错开人流的高峰。浅浅和晨晨也陪在父亲床前,四个孩子从小都跟着父母在老家长大,特别有话题。父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神情特别满足。</h3><h3> 但父亲除了吃不下饭之外,其他症状渐渐表现出来,特别是咳嗽气喘,常常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喘着喘着就开始咳,咳着咳着,就有很多很多淡白色的痰喷涌而出,一天要用掉好几包抽纸。父亲的病床先是搬到了护士台的对面,后来又搬到了抢救室。一个夜里,肖文又接到医生的电话,说父亲心跳加速,已到了一分钟160下,需要转去重症监护室。肖文想去医院,肖群的电话却随后就来了,说他先去看看,让她不用过去,在家等他电话。挂了电话,肖文又是一夜未眠。</h3><h3> 父亲还是转去了重症监护室,这一次却是清醒的。在重症监护室那种显得异常清冷的环境里,父亲很紧张。肖文去看他,看到心电监护仪上,父亲的心跳已奇迹般回到100左右。父亲在喘气的间隙里费了老大的劲对她说:“文文,不要在这里,我们回去。”肖文印象中,父亲一直是镇定的,现在却眼里有恐惧。看着父亲的样子,肖文眼泪又掉下来。急急忙忙去问医生,医生思忖半晌,打了个电话到病房,一番讨论后同意了。父亲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一晚又回到护士台对面的病房里。</h3><h3> 可是,这次父亲只住了一个星期,心跳血压都蹭蹭上升,咳喘更加严重,医药费直线攀升。父亲表示出对医药费的忧虑。肖文嬉皮笑脸地对父亲说,钱的事您着什么急,四个孩子就是四本存折,您啥都不用想。说得父亲也笑了。又是一个深夜,父亲一口痰咳不出来,差点窒息,护士好容易给他吸上来,医生通知肖群,让肖群过去,父亲要上呼吸机,然后再次转到重症监护室。这次肖群没跟肖文说,大半夜的他怕吓着她。可是这次父亲没能回来。</h3><h3> 肖依到底年长些,看出父亲情形不对,提出要去给父亲看块好墓地。肖立也说这个事要抓紧办。于是兄妹四个一起去公墓看地方,转了一圈,没有任何争议,给父亲买了最好的墓地,又去给父亲看了寿衣和其他的一些东西,母亲说这也是冲冲喜看。</h3><h3> 父亲转到重症监护室,当天并没有插呼吸机。肖文和肖依第二天去看他,说,明天来看您时把妈妈一起带来,父亲却摇摇头。肖文知道父亲怕吓着母亲,母亲这么多年其实一直在父亲保护之下。那天父亲一反不愿说话的常态,主动说了很多话。父亲说,我快变成没着落的人了!肖文问怎么了,父亲道: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呢。肖依问:可是要吃什么吗?我去买。父亲只是摇头。肖文不知道父亲要钱干什么,却也不问,直接从包里拿出二百块钱,放在父亲枕头底下,父亲笑笑地看着姐妹俩,说,这样我就很高兴了!肖文姐妹不明所以,和母亲说了,母亲眼泪哗哗淌下来。这是肖文最后一次和父亲对话。第二天肖文再去时,父亲已上了呼吸机,没有知觉,也叫不应。肖文兄妹去找医生,医生说,没有知觉是因为给父亲打了镇静剂,父亲上着呼吸机,如果不打镇静剂的话,他在清醒的状态下会觉得非常恐怖。医生给肖文兄妹看父亲的片子,给他们解释父亲食道上的肿瘤和肺部的阴影。医生温言道,你们要接受事实,这个情况支撑不了几天的。医生又说,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你们要坚强一些。医生说着重重按了按肖群的肩膀,好像想给他们一些力量。</h3><h3> 走出重症监护室,家庭群里收到小小的语音消息。小小哭着要回来。肖文想安慰她几句,却不知怎么开口,自己眼泪先掉下来。小小一直非常依恋二老,和肖文这个小姨也特别亲。可是肖文觉得自己这一刻也像个没了方向的风筝,在天上漫无目的地飘着,茫然无绪。她想了想,给小小转了一千五百块钱,让她自己买票回来,自己走到医院后面的紫藤花架下,止不住泪如泉涌。</h3><h3> 这天夜里,肖文梦见父亲,站在她的床头,笑眯眯的,父亲还是很年轻的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精神焕发,头上只有少许的白发。肖文扑过去抱住他,惊喜地叫:“爸爸!你的病好了!”父亲却不言语。肖文惊醒,心里更加惊惶不定。</h3> <h3>  父亲走的那天上午,肖文刚到单位,重症监护室主任的电话随后就到。父亲住院一年多,肖文和医生全部成了朋友。主任说:“肖文,你父亲的情形不太好,你要不要先来看一下,万一有事也可以早做准备。”肖文当即掉头往医院开。到了医院,却见父亲气息平稳,医生说暂时稳定,让她先回家。她迅速通知了哥哥姐姐们,大家都在她家里聚齐。心知这一天迟早要来,此时反而镇定下来。大哥让大嫂准备好要用的东西,以防到时手忙脚乱,大嫂应了,自去准备。大家草草吃了中饭,就到重症监护室门口等着。肖文单位有急事,跑去一下,正准备回,就接到主任电话,让她马上过来。肖文心里咯噔一声,扔了手里的事就往医院去。到了医院,却见表姑、堂哥等亲戚都在那里。肖文按了门铃,主任开门,肖文换了护理服进去。看到父亲心跳已到170多下,血压却很低,氧饱只在七八十左右。主任道:“老爷子恐怕过不了今天了,所以我叫你过来,你不要难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你想陪,就在这里陪着他吧。”肖文嗯了一声,强忍眼泪,去水池边洗了毛巾给父亲洗脸。一下一下,肖文洗得很慢很慢。父亲的脸和眼都肿着,双眼紧闭,手脚肿得透明,整个人就像胖了一圈。肖文细细端详父亲的眉眼,她知道自己像爸爸。爸爸皮肤白皙细腻,双眼皮,眼睛微微凹陷,这些肖文都像父亲,肖文的性格也像父亲。可是这么像的两个人却要分开了,而且没有别的办法,肖文心里堵得慌。洗完脸,肖文又给父亲擦了手,往父亲的两只手里各塞了一个红包。那天父亲和肖文肖依说身上没钱,肖文肖依告诉了母亲,却不知母亲为什么突然泪如雨下,后来才知道本地的风俗,人走之时手上是要捏着钱的,这样到那边就不会没有钱花。母亲说,你爸爸这是给自己考虑身后事了。主任在边上默默看着肖文做这一切。肖文低声道:“我出去换哥哥姐姐进来看看爸爸。”主任道:“好,那你就在我办公室坐着罢。”肖文应了一声出去,大嫂和肖依进来,肖文隔着玻璃看到大嫂和肖依好像在叫父亲,父亲也好像在努力回应。肖文的眼泪涌上来,不愿在监护室呆着,出来在门口呆呆坐着。肖依和大嫂也随后出来,说,父亲果真听到了他们的叫喊,拼尽全力地在喉咙下应了一声,两个人都听见了。一群人的眼泪又掉下来。<br></h3><h3> 十分钟后,主任打开门,招招手叫肖文进去。肖依跟着进去了。主任道:“实在没办法了,升压药已用到极限,老爷子不行了,你们快进去看一眼吧。”肖文肖依前后脚进去,见父亲氧饱只有47,肖文觉得有必要和父亲说一些什么。肖文轻轻抚摸着父亲的脸,在父亲耳边一字一句说道:“爸爸,您一生勤劳善良,做人做得那么好,这辈子能做您的孩子,是我们的幸运,以后,我们会照顾好妈妈的,不会让她受委屈,浅浅他们几个也都很听话孝顺,您就放心吧!”肖文讲完这几句话,心电监护仪上,父亲血压慢慢升高,氧饱也慢慢升至70,又再慢慢回落下来。肖文和肖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这是回光反照。肖依哽咽道:“文文,要把家里钥匙给爸爸放在手里,不然他会找不到回家的路。”肖文道:“是了,在我包里,我去拿,也叫他们进来看一眼。”肖文出去,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钥匙,交给母亲,母亲和肖群、大嫂三人相跟着进去。不过一两分钟,监护室的门打开,一群人大哭着出来,肖立和李叔拿着毛巾衣物进去。肖文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真的没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她下意识抬起手看表,时间指向下午5.33分。怔怔看着痛哭的全家人,肖文心里一片空白。大哥和李叔抬着蒙了布的父亲出来,父亲的身躯瘦小得像一段枯木。堂哥抹了把泪,静静地走到路口烧了一张纸,表姑拿来一束香,点燃分给每个人,肖文茫然跟着队伍往外走,边走边泪流满面。</h3><h3> 父亲走了。葬礼简单却隆重。所有的礼数,在肖立的带领下,一丝不苟地进行着。兄妹几个请了戏班子,唱父亲喜欢的《五女拜寿》。空下来的时候,大家就为父亲折纸钱,一张张金色和银色的箔纸,叠成元宝的形状,足足叠了好几大筐。李叔佝偻着背,红着眼为父亲整整烧了三天的纸钱,肖文兄妹都劝他去睡,李叔不肯,和肖立父子、肖群以及肖文的两位表哥一起守了父亲两夜,夜风中李叔的身影显得那么苍老。父亲喜欢清净,肖文几个商量了,只通知近亲的几个人,谁知道却来了那么多人,花圈堆了半个灵堂。除了亲戚,父亲的七个徒弟、老家的街坊邻居都来了,医院的几个医生也来了,他们说相处了一年多,要来送老爷子最后一程。肖文的几个朋友闻讯,从外地开车几百公里连夜赶到。父亲生前最好的朋友,见贤伯伯的儿子女儿大哭着赶来,在父亲灵前重重磕下头去,肖文心里感动莫名。小小和肖群的儿子终究是赶回来了,父亲名下的人一个不缺地到齐。父亲穿着蓝底白花的寿衣,戴着一顶黑色帽子,静静地躺着,面色温和,眉眼慈祥得就像是平常睡着了一般。肖文披着重孝在殡仪馆呆到半夜十二点多,守着父亲,丝毫不感到害怕。肖文想,她又长大一些了。 </h3><h3> 父亲火化后,肖群捧着父亲的骨灰安放在灵堂的牌位前,骨灰盒外包着大红色的绸缎,照片上的父亲英气逼人。肖文带着浅浅和小小给父亲磕头,边大声对父亲道:爸爸!您放心去吧!</h3> <h3> 五</h3><h3> 父亲走得平静安详,肖文心里却放不下。只要想到再也无法见到父亲,她就忍不住焦躁。她几乎每夜都梦见父亲,梦里的父亲都是年轻时的模样。有一次,肖文梦见父亲在一条黄泥路上劳作,很辛苦的样子。她冲上去抱起父亲,父亲身轻如燕。肖文说,我去给您买点鹿茸补补身体。肖文醒来,果然去药店买了一盒鹿茸,用水炖了,送到父亲坟前供上。肖文是个纯粹的唯物主义者,但是现在,肖文真的很希望有来生,希望来生还能和父亲做父女。</h3><h3> 父亲走后,肖文仍常去王老师病房里坐坐,王老师可以让她心里莫名地安宁,这是一种很特殊的能力,肖文接触过的其他人没有这种能力。王老师看到她来,就知道她又想爸爸了。王老师说话已经很困难,也是一咳就有很多淡白色的痰液,和父亲的症状一模一样。肖文想起她女儿的话,心里暗暗祈祷。王老师却拉过她的手,微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文文,你要知道,每一个人在这世上,都只是过客,都有最后别离的那天。重要的是,我们都让身边的人感受过爱,爱过别人,也教会别人爱过,这样,我们所在的这人世间就像殿堂一般,你爸爸已经做到了,你不必太遗憾。”王老师每说一个字都很吃力,肖文却如醍醐灌顶。不久,王老师也走了。肖文起了个大早,去送了王老师最后一程。</h3><h3> 肖文老家的习惯,新丧的人要“请七”,每七天是一个“七”。这天,到了父亲“七七”,按风俗这也是最后一个“七”,肖文兄弟姐妹们照常去拜祭。大嫂做了十多个菜,摆满了墓碑前的台子。大嫂给父亲斟了三杯酒,肖群给父亲点上一支烟。兄弟姐妹们轮流给父亲加酒,隔着空气和父亲说话,母亲在边上哀哀痛哭。头天晚上,肖文写了一篇很长的祭文,回顾了父亲的一生,对父亲的人生做了一个总结。肖文想让父亲知道,在他们兄妹心中,他近乎完美。这些话,他们平时从来没有对父亲说过。肖文念得很慢,她怕父亲听不清楚。一字一句念完,点上火烧了。肖群却给父亲烧了一本他的摄影集,里面全是老家的风光片,肖依给每张照片都配了文字,很清雅。他们希望父亲地下有知,常回老家看看。</h3><h3> 准备下山时,肖文兄妹远远地看到三个身影往这边走来。近了,才看到竟然是奶奶家里的三个孙子孙女,他们手里捧着鲜花和香烛纸钱等祭品。看到肖文一行,他们略微犹豫了一下,就快步走过来,走到母亲面前,兄妹三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恭恭敬敬去给父亲上香。 肖文忽然热泪盈眶。肖文知道,世间很多东西,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也有了结果。父亲这一生,亲手搭建了爱的殿堂,父亲在这殿堂里,哭过笑过,热烈地生活过,现在,父亲把这殿堂留给了他们。肖文抬起头,看到路边,一架紫藤花正热烈地开放。</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