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对故乡的记忆总是遥远的

仿佛永远停留在17岁那年以前样子

两百人的小村庄

富裕人家有着大小不一的四合院

贫穷人家三两合伙住在一个小院

村子周围的农田

或是高粱、小米、小麦或是大豆、棉花

一年的劳作就为秋收开镰的那一刻喜悦

抗战爆发以前的日子虽是清贫倒也平静

母亲说:

村的中央有一座高台小院——村公所

讨论村务、办学校、兴修水利

调解村民纠纷、杜绝赌博

咱村成了山西整顿村政的模范村

十八年前的一天

母亲说趁着自己还能记得那些走过的岁月

趁着自己还能提笔写作

那就给自己的八十年人生一个记录吧

她说:

父亲从小给我一个乳名叫“随意”

走过的八十年经历中有过机遇

有过艰难和险境

但都走过来了

这不就是应了父亲的那个“随意”了吗?

我庆幸自己的一生终“随”了自己的“愿”

那这书名就叫“随意”吧!

母亲就这样用一年的时间

写下了三十万字的文稿

她用:梦想成真、战火洗礼、结缘“桃李”

在劫难逃、书归正传、相濡以沫

老骥伏枥、颐养天年八个章节记录她的人生

其实一个老人的八十年岁月经历

那里能用三十万字来记录

母亲说家谱中记载:

祖上曾是陕西米脂人氏

因为连年旱灾食不果腹

明朝嘉靖年间迁徙山西孝义

母亲告诉她:祖父是中医

传到长子、长孙已是三代名医

父亲马鸿勋生性精明勤劳创业

虽不能继承祖业也从不放弃

打过短工、当过店员

赚些钱便回家买田种地

还开了自己的商号“全泰公”

除了买卖粮食

也卖中草药、布匹、针头线脑

后来东洋线袜流行

父亲便购买织布机、织袜机办起了小作坊

无奈一场大火烧毁了机器不得不停业作罢

父亲一生喜欢新生事物

三十年代刚有自行车上市

父亲便从县里买回一辆

不仅他进城办事骑车而去

他还要求我们兄妹几个都要学会

我十四岁那年冬天

父亲让三哥在打粮场上扫开积雪教我骑车

在当时的孝义农村女孩子会骑车的仅我一人

山西同蒲铁路开通后

父亲马上好奇地坐着火车到太原去看看

看到那么多时髦东西羡慕不已

尽管囊中羞涩还是买了几件稀罕物回家

挂衣钩、棕制衣刷子、鞋拔子

回家后父亲兴奋地比划着说:

好东西!不贵不贵!方便又实用

三十年代初父亲当上了村长

在村里办起了两级学校“初小、高小”

也是父亲的开明

我和妹妹都上了学校学习知识

父母一生育有十个儿女

可惜一个妹妹年幼病故

在抗日战争爆发后

大哥、二哥、三哥相继参加八路军和决死队

那年正在汾阳铭义中学的我十七岁

学校宣布将西迁西安

但大多农村的学生都无法支付高昂的费用

倒有几份主张的我不愿给家里增加麻烦

我想参加正在招兵的“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

我不顾带走衣物和书籍便匆匆回到家里

村里早已是人心惶惶

几天后在太原上高中的三哥回到家里

“我已经参加决死队三纵队

现在马上要开发到晋南,路过回来告个别”

我拉着哥哥的自行车说:

“我也要参加抗日,我跟你一起走!”

三哥说:“不行啊!部队里没有一个女兵

天天急行军,你还小,留在家里吧!”

父亲让我继续读书

请了邻家女婿教我《左传》


1938年2月日本占领了孝义县城

父亲怕家里妇女遭受侮辱

便连夜送我们到了山区躲藏了些日子

父亲开明支持抗日

更是主动捐献家里骡马和粮食布匹

我们家很快就成为

八路军和游击队的秘密联络点

我的命运也由此而改变

在家里我认识了我的学长

县游击队队长尹闲祁

还有牺盟会彭芝久、王钟灵

我一面打听外面局势一面要求加入抗日

他们告诉我孝义西山驻有八路军总部

八路军115师还有牺牲救国同盟会

我给父母说:

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学习哥哥们参加抗日

父母虽然都已经同意了我的决定

但母亲总是不放心

王钟灵机灵地说:大娘,我也才十七岁

部队里都是我们这样年龄的热血战士

你放心吧!

母亲喜欢王钟灵

他个头不高和我年龄相仿

穿着军装提着手枪英武神气

母亲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1938年农历四月八日

我告别家乡离开父母走上了革命的道路

母亲在她的回忆录上写到:

直到今天,我仍然感谢我的父母

没有他们的开明就没有我的今天

我也感激王钟灵

是他与我结伴同行

把我引上革命之路!

在那个民族存亡的艰苦日子里

在大哥、二哥、三哥和十七岁的我

相继参加革命以后

我的四弟十六岁参加县抗日游击队

我大妹十四岁参加八路军学兵队

除了已经出嫁的大姐和两个年纪尚小的弟弟

全家六个子女参加抗日战争

在日军占领时期我们的行动也连累家庭

家业破产生活极为艰难

身为游击队员的姐夫也被日军俘虏

后被残忍杀害

父亲两次被日军抓去严刑拷打

逼他说出六个子女的部队番号

直到身患重病才释放回到家里

1947年病逝时我们七个参加革命的子女

都不在他的身边

……

1992年出版的《孝义县志》里载有

《马鸿勋传》

将他誉为爱国民主人士


母亲常常说:

感谢我的孩子们总是陪伴在我的身边

让我能够看到我们曾经为之奋斗的

祖国如此强大和繁荣

看到了社会的进步、物资的丰富

可惜那些倒在战争中的战友和亲人们

我要好好地生活

我要代替他们好好地活着

这本该是我们奋斗也应该

一起见证的新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