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


农历四月二十二,庙会

父亲买来新的镰刀、木锨和木叉


芒种过后,又一个父亲

在麦穗和地平线之间,渐渐把自己

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一个父亲累了,就地抽根烟

择几个嫩穗

搓出一把麦粒倒进嘴里


午后阳光炙毒,还有一个父亲

正翻晒厚厚的打麦场

碌碡碾过麦芒,粗布褂子发出回响


很久没有听到半空的鸟叫了。父亲

“我有几顶草帽子

我该送给他们中的哪一位?”


——引号内容摘自马泽平《礼拜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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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还能再见到


还是微风吹拂旷野

一朵旧雪花从高高的野草尖

流下一滴夏天的泪

晨阳尽染,群鸟飞散

在熟悉的路边我们心无旁骛

既不荒凉,也不温暖


我能想象的美好,大抵

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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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那些树


河床平了,岸上的树没了

田野开发了,地头的树没了

出村的路换了,道边的树也没了


孩子啊

该怎样记忆你的村庄呢

她光秃秃的


阳光晒着越来越多的坟茔

孩子

你离故乡,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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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面


沙滩吐纳海浪,海风托举着鸥鸟

远处海天浩渺

近处一双鞋子被潮声反复濯洗

我能想象的大海

都在这里


视频的最后

你说你正在替我看海

多么令人欣慰

以至于让我瞬间忽略了手中

刚刚泡好的一桶面


忽略了厚腻油汤和冲鼻香料里

被另一片海

浸泡淹没的那块

压型过的面饼。此刻它是那么地

糟软,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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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大雨


我看见我,在雨里重复经过

看见自己被不断浇湿


一次又一次

我喊不到我。直至我消失不见


我的身后

来路模糊

雨水带着旧星星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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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林晓’s shop的咖啡馆


我拍墙上魂断蓝桥的海报

拍留声机里张国荣的黑胶唱片

拍一瓶瓶枯干的玫瑰花

木架上那些旧书,和盖满邮戳的明信片

也拍布艺沙发、手磨咖啡

甚至吧台后女主人和善落寞的侧影

我拍了很多

又似乎镜头里什么都没捕捉到


她说她不缺钱

只想每一个有幸遇见的人,在她的小店

都能还原一段静时光

夕阳从高高的方格窗照进来以后

我们再无交流

仿佛谁先在黄昏里讲起一个故事

谁的悲伤

就先会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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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双


两处果园,村北产苹果村西出桃子

两方池塘,前街宽阔平静后街苇丛荫蔽

两口井,坡上的深邃诡秘坡下的清浅小巧


在西卢家村,成双的事物不止这些

譬如,也有两个我


一个我是老院墙根下潮湿的旧苔

夜半时分会渗出泪来


另一个我,是游荡到城市上空的纸鸢

风一吹就颤一下

风再吹,又颤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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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数第二次见她,像曾有过的晚上

母亲领我去她家串门

她穿着浅格蓝裙子在堂屋洗碗

我们羞于对视


最后一次见她,像曾有过的晚上

她母亲领她来我家串门

她穿着浅格蓝裙子

我们坐在炕沿儿边,羞于对视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潮湿而漫长

又一场大雨过后,舅舅带我进了城市


后来听说,她嫁到邻村

后来离婚

再后来听说,她嫁到十里外的一个村

再后来离婚


再再后来,再没有她的消息

弟有一次告诉我

她嫁的两个男人看上去,和我都有

几分神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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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开花


雨在地上开花,雨在树上开花

雨在湖面上开花

一只鸟收拢起刚刚老去的翅膀

雨在羽毛上开着花

雨花低飞

两只相牵的手走在天空底下

一生何其短啊

雨在雨里开满了花

一朵一朵

像我们,来不及抱怨和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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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萤


后来我觉得大街上走满了萤

每个人挥着翅膀

每个人自带光芒。微弱,但向往


我又递过一根烟给那个流浪的陌生人

他深吸一口

我看见他刚刚还在羞愧的脸

又微微亮了一下


现在,他是离我最近的一只萤






文字/西卢

图片/网络(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