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哥

涓涓溪流6166

        二哥年长我14岁，在我儿时朦朦胧胧的记忆中，有一次，正值青葱年少的二哥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左拐右拐莽撞穿梭，吓得坐在车后座上的我哇哇直叫“不坐了，下去哩！”
        二哥长着一双机灵的细眼睛，听妈妈说，二哥可聪明了，从小学到初中都是班里的尖子生，可是在那个“以成分论英雄”的年代，出身“富农”家庭的二哥不能上高中考大学，更不能去部队参军当兵，年仅15岁的二哥只有无可奈何回家务农了。
        踏入社会，在他人看来，脑瓜聪明的二哥却越发不谙世事了，不管干什么农活都是认真对待，从不会偷懒，生产队长在场与不在场都是一个样。一次，需要几个年轻人合伙用力把架子车竖起来卸石子，其他人看队长不在眼前，就在呆在一旁休息侃大山，二哥一个人拼尽全力想把架子车竖起来，毕竟人单力薄，车子倒塌，把二哥的胳膊膀子砸骨折了。妈妈心疼地骂他：“你傻呀，别人都歇了，就你一个人会逞强！”
        改革开放的八十年代，妈妈想让二哥做点小生意以贴补家用，毕竟靠两亩多的责任田仅勉强够维持一家人的生计。二哥批发了两筐黄瓜，挂在自行车后座两边走村串户去零卖，黄瓜卖完了，一算账还不够本钱。妈妈摇摇头说：“不是做生意的料。”
        其实二哥还是蛮心灵手巧的，不会做生意，有的是力气。二哥跟人学木工，一看就会，做出的家具不但美观大方，而且结实耐用，因为二哥本分实诚不会偷工减料。我出嫁时，二哥给我做的书桌直到现在我儿子还在用，二十多年了还崭新油亮。二哥还是娴熟的泥瓦匠师傅，垒的墙笔直笔直的，并且不管给谁家干活就像干自家的活一样，无需监工，所以许多包工头正是看中二哥的这一特点而乐意找二哥做帮工。二哥就是靠下力气赚点血汗钱维持着全家人的生活，供应着两个女儿上学的费用。
        天有不测风云。1997年，老实的二哥在给人盖房子的时候被瞬间倒塌的墙砸碎了胯骨，县医院的医生说可能会截肢残疾。如果二哥倒下了了，他们全家可咋办呀，两个女儿还在上中学。于是，爸妈想尽办法送二哥去外地治疗。吉人自有天相，二哥的腿保住了。可是善良的二哥是个软心肠，听到包工头哭穷，也仅让他出了一点医药费就了结了，二哥本身没有啥积蓄，看病的钱还是爸妈和亲戚们帮忙筹措的，因此二哥家的生活非常拮据，如果是现在，那就是名副其实的“贫困户”。二哥卧床近半年，瘦的皮包骨头，真是可怜，爸妈不时地给二哥买些排骨之类的补品将养他，毕竟儿是娘的心头肉。
        两年后，二哥能走路了，但再也干不动盖房子砌砖墙的体力活了，二哥买了一台爆米花机（一种需要用燃煤和拉风箱的老式手摇机器），来赚取炸一锅米花收取一块钱的工钱。我的家乡有“二月二吃爆米花”的习俗，有一年初春，看到寒风中满脸煤灰还忙得不亦乐乎的二哥，我的心碎了，二哥却眉开眼笑地对我说：“今天挣了50多元钱。”
        二哥生活贫穷，却非常孝顺，有一点好吃的就赶紧给妈妈送来，在妈妈生命的最后的几年里，二哥经常骑上三轮车带年迈的妈妈四处走走看看，去照相馆给妈妈照相，还给妈妈做了个崭新的大床。妈妈经常说：“你二哥虽然犟，认死理，但心肠好。”
        是的，在我的记忆里，二哥就是一个简单的人，很倔，不会耍心眼，不世故，是我们那里有名的“杠子头”，场面上的客套话一句也不会，爸妈为此没少批评他，但有时听听二哥说的，都在理上。二哥还会吹一口流利的口哨，面对生活的窘境，从没有见二哥抱怨过什么，倒是经常听到二哥吹口哨和唱歌的声音，二哥说：“抱怨有啥用，总会好起来的。” 乐观的二哥呀！
        二哥对我也很亲，记得我上中学是时候，有一年春节，二哥非要给我10元钱，说今年帮人盖房子发工钱宽绰了。10元钱就今天看来微乎其微，不值一提，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10元钱可不是小数目，农村小孩子们的压岁钱也大多是三、五毛钱，所以直到现在想起二哥对我的好，我仍然记忆犹新。2006年，我家盖新房，二哥在工地上住了一个多月帮我看场子，直到装上铁大门上了锁，但二哥分文未取，纯粹是义务帮忙。
        当自己少不更事的时候也认为二哥太刻板，没本事，死脑子，一脖子犟劲，是个爱抬杠的“榆木疙瘩”，而在经历了生活的磕磕绊绊之后，才真正认识了二哥，二哥的老实其实就是本分守信，二哥的认死理其实就是是非分明。二哥身上具有的真诚乐观、善良孝顺、明辨是非等等品质，不就是我们国家一直要大力倡导的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吗？
        常言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二哥的两个女儿也许是遗传了父亲聪明的基因，加之赶上了改革开放的新时代，她们通过坚持不懈的勤奋努力，用知识改变了命运。大女儿重点大学博士毕业，现是一所大学的副教授；二女儿当年是我县的高考状元，被北京大学录取，硕士毕业留京，现在是一家外企的高级白领，主要从事医药研究。她们也都建立了幸福的小家庭，两个女婿一个是法官，一个是国企高管，对二哥很是孝顺。前年两个女儿出资给二哥翻盖了两层新楼房，添置了新家具，还给二哥买了一辆老年电动车，羡煞了个别当年看不起二哥、有重男轻女思想的街坊们。
        如今，已过花甲之年而又饱经风霜的二哥终于进入了人生中的春天，二哥吃胖了，脸色红润，腿虽稍有些瘸，但身体康健，二哥和二嫂一起时不时地住进大城市，含饴弄孙，尽享天伦之乐。二哥常常感叹说“这一切都要感谢党的好领导”，自己是“遇上了太平盛世，抓住了幸福的尾巴。”
        其实，世上的事都是公平的，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好人自有好报，淳朴憨厚、胸怀坦荡的二哥就是最好的例证。
        但愿二哥的后半生平平安安，幸福永远！

后   记

  撰写怀旧文章的初衷

        妈妈在世的时候，经常唠叨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事，当时我听了还有些烦。谁知还没有到妈妈的年龄，自己也突然有些怀旧了。2017年底，我把以前的老照片翻出来进行整理，包括我儿时的照片，自己手工制作了两本相册，又给每张相片备注了时间和地点。这两年，怀旧的念头更浓了，每每想起一些过往的陈年旧事，总会百感交集，也许人老的时候都特别容易怀念过去，自己也是到了这个年龄才真正理解了妈妈当年的唠叨。

        回想起匆匆走过的50多年岁月，真如白驹过隙仿佛发生在昨天，半个世纪的历程中，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自己遇到的贵人也多，自己真是特别幸运，除了有亲我爱我的父母，还有帮我的哥姐，疼我的老公，把我当闺女对待的公婆，给予我关怀爱护的老领导和同事们……。于是突发奇想，想把自己经历过的、值得感恩的人和事记录下来，在品味美好和感动的甜蜜回忆中，开心地迎接下一个春华秋实。基于这样的想法，2018年年底时先撰写了《二哥》一文。为了便于保存，今年翻出来制成了美篇，和大家分享。

        什么样的人能让别人记在心里，当然是好人。生于上世纪50年代初期的二哥这代人很苦，幼时经历了吃不饱穿不暖的三年自然灾害，少时又因为“成分论”不能上学读书参加工作，一辈子靠下力气干活谋生，生活在社会的底层。但二哥的儿女赶上了“知识改变命运”的好时代，诚实、善良、乐观的二哥在进入晚年也终于迎来了人生中的春天。人们常说：年轻有福不算福，老了有福才算福，好人有好报，憨厚纯朴的二哥就是最好的例证。

        古人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事实再一次证明，有爱心、行善事、做好人，一定会有福报，老天是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