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特别喜欢的花,正如读宋词,并未偏爱哪位词人,或是哪首。各有各的好处,看欣赏的角度与方法。只是在遥远的家乡,有一种黄黄小小的花,柳永词中称“三秋桂子”,在每年金风送爽的季节,总不免令我怀念。纳兰词:“故园无此声”,我却感叹:异国无此香。


都说在满觉陇的桂花树下,泡一杯龙井茶,坐上一天,真惬意赛神仙,可我一次也不曾去过。爱静懒动之人,虚度了多少好时光。倒是小区楼下的那几株桂花树,当我上下班经过,或于家中闲坐,随风入鼻的馥郁,至今尤在……


无奈只能藉易安居士的两首桂花词,一解思故之情: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鹧鸪天


揉破黄金万点轻,剪成碧玉叶层层。风度精神如彦辅,太鲜明。 梅蕊重重何俗甚,丁香千结苦粗生。熏透愁人千里梦,却无情。——摊破浣溪沙


李清照算不得咏物词高手,比起她那些脍炙人口的佳篇,此两首显得有些陌生。有意思的是,同样咏桂,时间却相隔了二十多年。青春无邪与饱经离乱,顺境与逆境,虽同为一人,所思所感岂能尽同!于词中,寻找她的得意自信,或是忧国伤时,便能知晓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她何以脱颖而出,成为词坛名家。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留香”,写得真是妙!只两句,便将桂花的风韵气质传神刻画,精炼却无一遗漏:色泽、体态、品性、情怀。外表平凡的桂花,她既像温雅恬静的女子,又如同隐居山林的君子,低调而不喧哗。可谁能忘得了她呢?无须近观,只远远地,那扑鼻而来的芳香——啊,是桂花!人们念着她的名字。


“自是花中第一流”,则是李清照给予桂花的激赏。作为反衬,梅与菊在她笔下,居然化身为嫉贤妒能的小人,无奈地望着桂花摘得中秋之冠;甚至屈原也被批评“无情思”,因为满载美人香草的《离骚》,竟然没有言及桂花!

开篇细腻到位的白描,收篇坚定自信的议论,年轻的李清照是想借桂花歌颂内在美,或许亦是自喻自勉。在《红楼梦》中的乾隆年间,宝钗、黛玉一边热衷于起诗社,一边却不忘叮嘱宝玉千万莫将诗作外传,那是因为舞文弄墨非女子本业。可早在北宋末年,李清照已响应张爱玲的号召:出名要趁早。“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让她名震京师。


李清照很幸运,出身于诗书之家,父亲李格非为“苏门后四学士”之一,使得她耳濡目染,才情馨逸。更重要的是,争强好胜的性格,令她并不介意才华外露。她敢想敢写:“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一气呵成的十四个叠字,真真是前无古人的惊人句;她敢评敢批:“不谐音律,长短不一的诗”,毫不留情地把晏殊、欧阳修、苏轼之词一网打尽。


她主张:“词,别是一家。”意境浑厚,含蓄稳重的婉约词,是她的追求。当她历经靖康之变、北宋灭亡,遍尝南渡之苦、丧夫之痛,最终沦为一流离失所、风鬟霜鬓的老妇人时,家国情怀令她的词作有别于闺秀词,而呈现出士大夫词的深远与气度。


正如她的《南歌子》:“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国破家亡后再咏桂,便多了几分沧桑与忧思。


词的上片,李清照连用三个比喻:层层碧玉般的桂叶,烘托着点点黄金似的桂花,那种风度精神像极了西晋名士乐彦辅;词的下片,不惜将梅、丁香归入粗俗小气的行列,以衬托桂花的高雅大度,倒也不意外。最不可思议的是,收尾笔锋一转,突然埋怨起桂花的浓香,将梦游千里的自己熏醒。


之所以“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是担心“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女子对于征人的思念多么婉约动人!而此时的李清照,她魂牵梦萦的又是什么呢?是藕花深处的少女时代,是云鬓斜簪的新婚燕尔,是楼前流水的乡居生活……可惜,曾经的美好已一去不复返,唯赖梦境重回故国旧家。因此,她又怎能不责怪桂花的无情呢!


李清照嫌桂花太香,扰其清梦;张爱玲说,人生三恨事之一海棠无香。可见,世上之事岂能尽如人意!而自然界多的是既不美,又不香的花,难道她们就毫无价值了?一样花开,一样花败,一样来世间走一趟——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只要不曾辜负春风,不曾枉对秋月,尽力而为,不虚掷所有,对凡花而言,对我们芸芸众生而言,那就不算落空!

文|筠心
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