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起小时候的事时

眉尾扬起浅浅带笑

仿佛在她的脑子里浮现出儿时的场景

门前的柿子树

“全泰公”的两间店铺

二哥三哥从铭义中学带回的稀奇故事

即将出嫁的大姐的哀伤和喜悦

还有跟在她身后的妹妹和弟弟

……

我知道母亲的记忆之门已经打开

也许思绪有些闪烁

她正尝试着去触摸九十多年前的那些事


“您怎么会离开家去汾阳上中学呢?”

我的提问

让她找到了走入儿时记忆的那条小径

如同扔进水面的石头

激起层层涟漪

……

那时哥哥们都到了汾阳上了教会学校

——汾阳铭义中学

哥哥们回家总会讲起学校里的事

长着胡子带着眼镜的外国人

说着听不懂的话

男同学的棉袍长衫

女同学的短发和裙子

那是我向往的地方!

我帮母亲做饭时给她说:

等我小学毕业后

我要像哥哥们一样去汾阳上中学

我帮父亲守铺面时给他说:

等我小学毕业后

我要像哥哥们一样去汾阳上中学

开始他们都不在意我的想法

就当是一个女孩的梦语一样

直到我以小学毕业获得全县第一名的成绩

父亲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1934年我终于走进了汾阳铭义中学的校门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建筑

二哥告诉我这叫洋楼

走上楼梯

可以在二楼的外廊看操场上的同学们

如同站在汾阳的城楼上一样

这是由华北基督教公理会

在汾阳县城创办了“铭义中学”

1915年成立时的第一任校长

是美国牧师恒慕义先生

而我也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

骑着洋马儿(自行车)上学的女生

学校的一切对于我来讲都是新鲜的

隔着一个针织的网子

我们也可以像男生一样打球

我们第一次住进了楼房

四个女生一间房子

房子里有一个神器

一根铁管子从墙的这头穿到那头

我们叫它热管子

有了它我们不再需要土火炕

我们有了同样的校服

冬季的棉袍

夏季的绿色童子军上装和黑色裙子

当然最让我们好奇的是

那些蓝眼睛高鼻子的外国老师


此时的我和母亲一样好奇

无法想象在三十年代的学校

同学和外教们如何相处?

我问母亲:“你们上英文课吗?”

母亲提高了嗓门:

当然啊!我们叫他们“二不愣”!

看着我好奇的眼神母亲说

“二不愣”在老家就是傻瓜的意思

接着她娓娓道来:

我们第一次上英语课时

那是一位刚从美国来的青年老师

他不会说中国话

上课便咦里哇啦自己说自己的

一教室女生看着他傻了

这课怎么上啊!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二不愣”!

引得全班女生哄堂大笑

老师也傻了

从同学们的表情中他知道都在取笑他

他找到教务长告状

教务长是一位河北籍的学者

他批评同学们不能给老师取绰号

也安排这位老师给高年级同学上课

给他一个学习中文的时间

……


母亲看着我也露出期待的眼神

像似再给我说:还要问什么?

“你们知道美国在哪里吗?”

“当然知道

外籍老师最喜欢给我们看地图仪

他们告诉我们地球是圆的

不管我们理解还是不理解

你们中国在地球的这面

我们在地球另一面

面对七嘴八舌的不理解老师依然坚持着”

母亲笑了

我第一次听母亲讲这么多她的学生时期

我也尝试着挖出我的十五岁记忆

母亲让我打开她的iPad

翻开她的相册

指着这张照片问我:

你看谁是我?

这张照片我是再熟悉不过来

因为里面有个十六岁的女孩

如同十六岁时的我


一九三七年战争的烟火烧到了山西

铭义中学决定南迁四川金堂县

同行的还有三百多学生

而我因为家里无法支付南迁的费用放弃了

那时已经在山西上师范学院的两个哥哥

已经投入到抗日战争之中

我知道我也应该为国家做些什么

……

然而对于山西农村的一个女孩子

我的姥爷姥姥他们会同意吗?

(请关注连载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