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br> 从长沙驱车到柳庄,不过一小时车程。进柳庄,沿风雨走廊环水而行,却并未见几棵柳树,心生好奇遂问路旁农人,被遥指远处石拱桥畔,抬头望去确有三两棵。又问:是左公柳吗?农人一脸茫然,我心下黯然:此柳定非彼柳,此庄亦非彼庄,来柳庄不问柳,未免有些遗憾。 既来之,则行之。至大门处,有年轻妹子从门内探出身,笑盈盈问:“进屋喝茶吗?” “收费吗?”同伴警惕地问。 “讲解免费。喝茶收费。”妹子答的是清清楚楚。 我和同伴相视一笑,走进晚清第一强人左宗棠的府第。 甫一进府,妹子并不急于讲解,引我们左行至东厢房朴存阁门前,“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已跃入眼帘。她才开口:“左公这幅对联想必各位客人都知道吧?”同伴是直性子,赶紧说:“妹子,左公41岁出山、50岁做浙江巡抚、69岁抬棺出征等等就不用说了,今天到左府,就讲点他老爷子提点后人的事吧?” “好吧。请随我来。”妹子倒也爽快,带我们左拐过偏房,进正房,边走边告诉我们:“这是二夫人张茹卧室”“这是大夫人周诒端卧室”。 七拐八弯至一小花厅前,妹子指着一排几间厢房说这些是左家四位小姐的闺房。我对同伴说这妹子还蛮灵泛,说起名人后裔,一般都是重男轻女,但要说左宗棠子嗣后裔,那还真必得从女儿说起。左宗棠四子四女,但是他20岁至32岁期间因家境贫寒一直寄居在湘潭岳父家,这12年间大夫人、如夫人一连给他生了四个女儿,直到1843年才置得现柳庄老宅所在的70亩薄地,并建房四十八间,至此才连生四个儿子。而能让他买得起这块地的却是他长女左孝瑜未来的婆家安化陶家。 25岁的左宗棠在醴陵行馆挥笔写下“春殿语从容,廿年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时,不曾想此笔一落竟会成就他与时任两江总督的陶澍一生奇缘。因这幅对联,陶澍急召寒士左宗棠一夜畅谈,惊为天人。左、陶二人虽得忘年之交,但平生只见过两面。二度会面还是左宗棠赴京赶考再次落第,返湘时转道江宁拜见陶澍,一个是位高权重、名震朝野的一品大员,一个是落第举子,但丝毫不影响他们商谈国计民生和切磋道德文章,左宗棠没有想到陶澍待己以上宾之礼,更没想到陶澍为其唯一的儿子7岁的陶桄向他提亲,要娶他的6岁长女左孝瑜为媳。此后二人再未谋面,次年陶澍谢世,临终遗言将幼子托付左宗棠严教。就这样左宗棠在陶澍老家安化小淹一呆就是八年,为陶澍打理家业,教育子弟。也因为陶府的薪金丰厚,左宗棠才能在柳庄置田建房。妹子又带我们到右侧一小厅,左墙上有左氏家训,正面墙上是左氏后裔部分杰出代表。妹子告诉我们,左宗棠遗训子孙后代不得为官,不求良相但求良医,不知真伪。但家训中确有左公告夫人语“读书家居为是,断不可令为官,致自寻苦恼”。“我廉金不以肥家,有余辄随手散去,”“尔辈宜早自为谋。”“银钱财物多,无益于子孙。”从其语录足见为人父之智慧,再看左氏后裔部分杰出代表一贤表,第四代孙、第五代孙,人丁兴旺,人才辈出,仅有一位为副省级,其余皆为学界、科技界精英、泰斗。 迈出院落至堂前天然小砚池,凭风而立,人竟有些恍惚,这堂前池塘似是见过,又似有不同。想起来了,此池无荷碧,不是双峰荷叶塘,那是湘籍中兴名臣之首曾国藩的毅勇候府第,其家教家风,不也是不求子孙代代有人做官,但求代代有秀才吗?那“书蔬鱼猪、早考扫宝”的曾府八宝饭又润泽多少湖湘后人,曾氏优秀后裔绵延数代至今不衰。一路联想,不觉至一小亭,亭联正是“要大门闾积德累善,是好子弟耕田读书”!原来曾左两家教风乃出一脉:耕读。</h3> <h3><br> 曾、左传家皆为耕读,世人只知曾左官场交恶,因曾讥左:“季子自鸣高,仕不在朝,隐不在山,与人意见辄相左。”左(字季高)反讽曾“藩臣当卫国,进不能战,退不能守,问你经济又何曾”高人过招,骂架也不逊文采,可见当时瑜亮之争已显于堂前。但湘人不作此解读,因唯湘人才知湘人火爆脾气,湖湘人的血性注定他们的友情、亲情也是血辣火性,放在曾、左二人身上同样适用,二人同为湖湘文化传人,曾长左一岁,同为中流砥柱之人,于公均有报国鸿志,于私亦有诸多神似,都愿子孙为耕读孝友之家,不愿其为仕宦之家,可见个人道德修养是趋同的。二人传家皆为耕读,此一耕一读,不正是读书人经世致用的最好表达吗?故言曾、左交恶一说,湘人不敢苟同。因民间有言:人不亲,话不粗。意即不是至亲至近的人不会说最粗最狠的话,严以律己的极致表现,不仅严格要求自己,还严苛要求自己至亲至近之人。至今湖湘一带乡间尚有关门兄弟拍桌打椅,开门兄弟打架齐上阵的抱团文化。故曾左应是至情至性的同道中人,曾国藩1872年逝世,左宗棠挽联格外引人注目:“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由此也可见左宗棠对曾国藩的情与义,曾国藩评价左宗棠则是“湖南吾根本,不可无左公”。这份火性的血浓于水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之手足情谊只有湘人能读懂。 </h3> <h3> 拾级而上至亭心,一抹夕阳正西下,满塘生金辉,波光粼粼,群山翠微、白墙灰瓦、稻涌碧波,尽收眼底,心旷神怡。极目而望,塘中小洲如舟泊,想必左公当年常在洲中坐抑或舟中坐?那一夜也是在舟中,只不过是在湘江的舟中,37岁的左宗棠与64岁的林则徐夜话一宵,成就他生命中另一段奇缘,是为后话暂且不表。此刻想到的林则徐教子联:子孙若如我,留钱做什么?贤而多财,则损其志;子孙不如我,留钱做什么?愚而多财,则增其过。穿过历史的隧道,我们看到那个时代三位叱咤风云人物遗留后人竟是如此相似,是巧合还是必然? 同伴说人才重要,伯乐更重要,真正成就左宗棠的伯乐是他的世交挚友陶澍七女婿亦为晚清中兴名臣的胡林翼。左宗棠与陶澍、林则徐的风云际会都离不开他,他一生七次举荐左宗棠。 我不以为然,德才君子终会遇见,灵魂相近的人就算彼此平行也不会错过,终会相遇在某个路口。不必推杯换盏,不必你来我往,只要心灵相通,纵是千山万水,江河阻隔,也足以高山流水,足以月下瑶琴!</h3> <h3> 绝口不言和议事,千秋独有左襄公,左宗棠以69岁高龄抬棺出征,底气来自何方?他肯定想到过生命至交林则徐发配伊犁西行自勉:“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他一定不会忘记那是1849年的冬天,凛冽江风中,终生只谋一面的林则徐告老归乡途经洞庭,约见他于湘水之上。就在这个晚上他们完成使命的传承与交接,渐至人生终点的民族英雄林则徐预见俄国会成为中华之患,将自己治疆资料及未竟之志全部托付给眼前平民才俊,并断言:将来东南洋夷,能御之者或有人,西定新疆,舍君莫属。”惺惺相惜,是为至诚!次年,林公辞世。若说江宁总督府那一宵长谈是朝中重臣与布衣相托家事,此湘江夜话所托乃国是--西定新疆。回望历史我们折服陶澍的慧眼识珠,叹谓林则徐的料事如神,更憾服左宗棠的事人以忠!此忠皆因天下百姓皆在他心中,讲解妹子告诉我们那年湘阴发洪水,并不富裕的左宗棠让家人日日熬粥救济灾民,稍发迹后的左宗棠就到处捐资办义学……此忠乃因凡我华夏、昆仑黄河皆在他心中,若无两双历史巨手的接替传承,若无左宗棠抬棺出征威镇边疆与曾国藩之子曾纪泽寸土不让唇枪舌战的外交谈判,“双簧”互推、虎口夺食,很难想象六分之一的雄鸡版图160万平方公里现归何处?更不要说绮丽西塞有“林公渠”还会有“左公柳”“新栽湘柳三千里,引得春风度玉关。此忠乃因他睁眼看世界,东方西方皆在心中,虽是湘上农人,却是洋务运动先锋,创办船政学堂、马尾船厂……</h3> <h3> 妹子说她讲解完了,嫣然一笑要走了。同伴说还是进去喝杯茶吧。妹子将我们领到中厅会客室旋即笑步带飞出门,抱着一黑土瓦罐进来,给我们每人砌一杯满茶,是湘中一带的芝麻豆子姜茶,带点焦味的那香,是醉人的烟火味,很地道! 品着这香,想着历史是巧合,也是必然。巧合的只是在合适的时候一群对的人恰好相遇,众志成城!必然的是五千年灿烂中华文明孕育的湖湘文化孵化一代又一代的“打掉牙和血吞”敢为天下先的湖湘蛮子,于内忧外患之际披上战衣仰天长啸出门去……不必诧异于“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的豪迈,亦不必惊骇于“遇有可死之机会则死之”的决绝,也不必感慨“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的宏愿……吾道南来乃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壮哉湖湘文化!礼赞湖湘文化!顿感此行不虚!柳庄虽已无柳,但遗风尚在,茶香尚有、文化尚存! 回城已是华灯初下,沐浴在国庆风韵中的长沙城格外平和安详,车载广播依然是那让人热血沸腾的国庆阅兵解说词:“黄河长江的浪,长城内外的风,起起伏伏,多少仁人志士上下求索,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凝视着天安门广场,他曾经奋力让黑暗的中国走向黎明。开国领袖毛泽东注视着天安门广场,他让沉睡的东方雄狮昂起了头颅……壮哉中华儿女!礼赞中华文明!</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