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撰文/摄影 北庄慵人</h3> <h3> 上世纪中叶,紫云英曾经是田间一道美丽的风景。不过,人们种植它,只是作为改善土壤结构的肥料作物,好看并不是它存在的理由。<br></h3><h3> 在乡间,人们都习惯叫它红花草,以至于很少有人知道它还有一个学名叫紫云英。就像儿时在一起厮混的玩伴,虽然都有中规中矩的学名,但是,不如二蛋、小丫这些乳名叫得顺口。所以,当我在书中得知,紫云英其实就是我儿时在农田里司空见惯的红花草时,心里升起一阵莫名的落差,极其不情愿把这两个极俗和极雅的名号归并在一起。</h3><h3><br></h3> 在常人看来,红花草不过是闲花时野草,与超凡脱俗的紫云英当属两个不同世界的物类。现如今,生生把红花草等同于紫云英,就象顽皮的村丫一夜之间出落成了一个窈窕淑女,与此前完全判若两人,土气和疯野已经荡然无存,浑身上下散发着温婉端庄的知性,矜持娇羞中透着几分仙气,让人好生怜爱,却又心生敬畏。<br> 既然是红花草,无论是被耕牛咀嚼,还是被沤烂肥田,这段宿命已经被习以为常了,一切都显得格外顺理成章,顶多有点要继续在若大的红草地上撒欢必须等到来年的遗憾。然而,当它戴上紫云英这么华丽且优雅的桂冠后,却依然落得悄无声息地来、粉身碎骨地去的命运,不免让人产生了香消玉殒式的悲悯。<br><br> 我的家乡在长江边,是典型的江南水乡。进入冬闲,村民们便忙不迭地把紫云英种子播撒进沥干水的稻田里。经过一个冬季的孕育,紫云英的嫩芽伴随着第一场春雨,如宣纸染墨般迅速弥漫开来,为褐色的田野铺上一层绿绒绒的厚毯。<br> 待到清明时节,紫红色的小花便蜂拥爬上绿茎,密密匝匝的,象极了江南古巷里挤满了撑着油纸伞的游人,远远望去,只是一片花伞的世界,却看不见伞下的面孔和姿态。<br><br> 那时的紫云英,虽然囿于方方正正的田垄,倒象是一袭朝霞坠落在广袤的原野上,不经意间,铺陈为一幅挨着一幅装在画框里的彩画,虽然色调单一,却是清新明快的。<br> 一年一度,这一望无际且如期出现的盛大画展,渲染了那个视觉单调而凝重的年代。<br> 然而,随着西洋化肥的入侵,紫云英作为传统农业的一张美丽标签,便褪去了昔日的光华,随传统农作方式一起被封存进历史,成为一代人乡愁中一个难以复活的碎片。如同紫云英在花开正盛的时候,被翻耕埋进土里,灌水沤成基肥,原野上只剩下一个个空白的画框了。脑海里关于紫云英的影像也随之变成一片惨白。<br><br> 正是那个年代,我与紫云英相继告别故土,去寻找各自的诗和远方,从此失去了彼此的音讯。<br> 再次见到紫云英,已经是三十多年以后了。<br> 清明假期,驱车从乡下返回武汉,途经举水河大桥时,忽然暼见一片红色光影从车窗外掠过,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景致,便匆匆遁入路边的杨树林。<br> 好奇心驱使我下了高速公路,兜兜转转来到河边,突然看见遥无尽头的紫云英染红了举水河滩,犹如一浪接着一浪的桃色汛情,盛满了整条河流,洋洋洒洒,奔流不息。<br><br> 在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不经意间看到了阔别已久的景象,仿佛置身于他乡遇到故人的梦境中,有恍若隔世、似真似幻的感怀。<br> 这片随河水一起静静流向远方的紫云英,不知道从哪里飘泊而来,也不知道在这里停留了多久,只顾在小河两岸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开着,如同空洞的街巷里款款走过一位亮丽的女郎,一扫往日的单调和沉闷,霎那间变得灵动起来。<br><br> 河滩流畅圆润的线条勾勒出紫云英优雅的身姿,清新而精致的小花开得密密麻麻,却丝毫不堆砌和臃肿。花海随高低起伏的滩涂绵延不断,共彩霞飘浮在水云间,真正应合了元稹描绘的那种景象:<br> “花向琉璃地上生,光风炫转紫云英。”<br> 不期而遇的惊讶过后,不禁急切地想知道它别后的生存际遇,如此浩荡的花海是如何满血复活的?那绚烂的生命背后,曾经历过怎样的磨难?<br> 我暗自猜想,也许是行将被时代抛弃之时,终于鼓起了求生的勇气,奋力挣脱田垄的束缚,或许乘风破浪前行,或许搭乘鸟儿的身体翱翔,前赴后继地去寻找那个忠于理想、无关世事的桃花源吧!<br><br> 谁也无法想象,在辗转迁徙过程中,这个弱小的生命历经多少次浩劫,多少次迷失,才在这片河滩找到安身之所,星火燎原般繁衍开来。<br> 也许,踏遍千山万水,历经无数次选择和放弃之后,唯有安身立命于这个小河边,不为耕利而活,不被外物侵扰,才是紫云英真我的模样。<br> 每每紫云英花谢籽落,走到了生命周期的尽头,举水河的汛期便接踵而来。河水淹没滩涂,不仅浸润了土地,还留下了丰富的有机营养物。河水退去,紫云英新的生命周期又在河水无偿的馈赠中开始了。而此时的小河,则褪变成一个幼小的婴儿,静静地蜷缩进紫云英绿草如茵、花盖如潮的襁褓之中。<br><br> 河水与紫云英成为一对相濡以沫的伴侣,循环往复地轮流主宰这片土地,不为争夺,只为彼此空虚的填补。<br> 在这片诗意的栖居地上,紫云英不再是田垄中规规矩矩的囚徒模样,从命运任由人摆布的肥料作物,嬗变成可以自在地生长的美丽天使,热情而不骄艳,浪漫里坚守着矜持,经得起繁华,守得住寂寞,只顾静静地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原始与野趣、僻静与空旷、安宁与幽长。<br><br> <h3><font color="#010101"> 自由自在也好,殉身祭田也罢,紫云英一如既往悄无声息地来,从容淡定地走。生命虽然短暂,却活得那般热情而奔放,既美丽了此生,也装扮了天地。</font></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