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酒话英雄旧事 挥毫书魏武遗篇 文/陈书国

临河书院

（该文已发表于《中外酒业》杂志2019.09，如有引用请注明出处）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三国演义》六十七回，曹操平定中原后，率百万雄师布阵长江，准备与孙权决战：

        时建安十三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气晴明，平风静浪。操令：“置酒设乐于大船之上，吾今夕欲会诸将。”天色向晚，东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长江一带，如横素练。操坐大船之上，左右侍御者数百人，皆锦衣绣袄，荷戈执戟。文武众官，各依次而坐。操见南屏山色如画，东视柴桑之境，西观夏口之江，南望樊山，北觑乌林，四顾空阔，心中欢喜，谓众官曰：“吾自起义兵以来，与国家除凶去害，誓愿扫清四海，削平天下；所未得者江南也。今吾有百万雄师，更赖诸公用命，何患不成功耶！收服江南之后，天下无事，与诸公共享富贵，以乐太平。”文武皆起谢曰：“愿得早奏凯歌！我等终身皆赖丞相福荫。”操大喜，命左右行酒。……时操已醉，乃取槊立于船头上，以酒奠于江中，满饮三爵，横槊谓诸将曰：“我持此槊，破黄巾、擒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也。今对此景，甚有慷慨。吾当作歌，汝等和之。”歌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一千八百多年前的那一场酒宴，给后人留下了多少话题。《三国志·武帝纪》载：曹操“创造大业，文武并施，御军三十余年，手不舍书，昼则讲武策，夜则思经传，登高必赋，及造新诗，被之管弦，皆成乐章。”而罗贯中则充分发挥小说家的艺术想象，描绘了一世豪杰曹操“酾酒临江，横槊赋诗”的霸气形象，也为他千古传诵的诗篇《短歌行》的诞生营造了慷慨悲凉的意境。纵然“是非成败转头空”，也不可否认曹操是历史长河中激起过浪花的一块巨石。

🔼陈书国  无形草  曹操《龟虽寿》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盈缩之期，不但在天；养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曹操（公元155年－220年），本名吉利，字孟德，小名阿瞒，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书法家，曹魏政权的奠基人。他二十岁举孝廉，黄巾起义时他起兵镇压义军；董卓欲废献帝自立时他又起兵讨伐董卓，力量不断壮大。建安元年迎献帝都许，从此“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为北方的实际统治者。建安十八年（213年），获封魏公，建立魏公国，定都河北邺城，建安二十一年（216年）进爵为魏王，魏公国升格为魏王国。曹操去世后，其子曹丕称帝，追尊曹操为武皇帝，庙号太祖。曹操精兵法，善诗歌，散文亦清峻通脱，开启并繁荣了建安文学，给后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史称“建安风骨”。曹操也擅长书法，尤工章草。

        曹操的家乡亳州酿酒历史非常悠久，据史料记载，东汉建安元年(公元196年)，曹操曾将家乡产的“九酝春酒”献给汉献帝刘协，并上表说明其制作方法：“臣县故令南阳郭芝，有九酝春酒。法用曲三十斤，流水五石，腊月二日渍曲，正月冻解，用好稻米，漉去曲滓，便酿法饮。曰譬诸虫，虽久多完，三日一酿，满九斛米止。臣得法酿之，常善，其上清滓亦可饮。若以九酝苦难饮，增为十酿，差甘易饮，不病。今谨上献。”曹操的这篇《奏上九酝酒法》最早见于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后见于唐代虞世南所编类书《北堂书钞》，不仅介绍了“九酝春酒”的酿造工艺，而且提还出了改进酒的口感的方法，可见曹操绝非一般饮者。

        那么，曹操酾酒临江所赋《短歌行》中的“杜康”是什么解忧妙药呢？有人说是安徽亳州古井贡酒的前身 “九酝春酒”，有人说是河南汝阳的杜康酒……其实曹操在这里只是用借代手法表达自己借酒解忧的慨叹。杜康是中国古代传说中的酿酒始祖，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说：“古者仪狄作酒醪，禹尝之而美，遂疏仪狄杜康作秫酒。” 秫酒即高粱酒，因杜康善酿酒，后世将他尊为酒神，制酒业则奉杜康为祖师爷，而文学作品中亦常用“杜康”来借指酒。大战在即，曹操仰望“月明星稀”的天空，想到自己大业未成而人生短促，身边缺乏经天纬地之人才，不禁忧从中来，“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作为一个有着一统天下远大抱负的创业雄主，曹操的“忧”是江山之忧，是求贤而不可得之忧，是时不我待之忧，如此有异于常人的烦忧恐怕非杜康所能解。清人张玉榖评价《短歌行》是曹操“叹时光易逝，欲得贤才以早建王业之诗”（《古诗鉴赏》卷八），非常恰当地点出了此诗的主旨。

        曹操懂酒且善饮，留下了的许多与酒有关的故事，当然其中一些故事不见于正史，而是通过小说、戏曲等形式流传下来，不乏艺术加工的成分，如《三国演义》第五回的“温酒斩华雄”和第二十一回的“青梅煮酒论英雄”等。

        作为文学家的曹操也是成就卓然，曹操“外定武功，内修文学”，开创了“彬彬之盛”的建安文学局面。他的文学成就最主要表现诗歌创作方面。曹操的诗歌，今存20多篇，全部是汉乐府古题，他“用乐府题目自作诗”（清方东树语），反映的却是新的社会现实。他的《薤露行》《蒿里行》《苦寒行》《步出夏门行》等，反映汉末人民的苦难生活，抒发自己的政治抱负，慷慨悲凉。其中《薤露行》《蒿里行》二诗，作于建安初年，反映了汉末动荡的社会现实，被称为“诗史”。《步出夏门行》是曹操用乐府旧题创作的组诗，共分五部分，开头是序曲“艳”，正文分四章。第一章《观沧海》描绘大海吞吐日月、包蕴万千的壮丽景象，诗人借景言志，表达胸怀天下的进取精神；第二章《冬十月》描写征讨乌桓胜利归来途中所见的风物；第三章《土不同》叙写黄河以北地区冬天的严寒景况与民风特点；第四章《龟虽寿》则表现了诗人老当益壮、积极进取的志士胸怀。全诗意境开阔，气势雄浑。

🔼冯勇 行草 曹操《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以表述理想抱负为主的诗歌有《度关山》《对酒》《短歌行》等。尽管南朝文学批评家钟嵘在其诗歌评论专著《诗品》中将曹操的诗歌列为中中之品，但丝毫没有影响曹操诗歌的广为流传，他诗中的一些名句可谓脍炙人口，如：“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 “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等等。在艺术风格上，曹操诗歌朴实无华、不尚藻饰，以感情深挚、气韵沉雄取胜，影响深远。

        相比于政治、军事与文学，曹操的书法成就较少为人所知，这主要是因为曹操传世的书法作品极少，但是从一些古代书论的记载和评价中我们得知，曹操在他所处的时代是一位功力不凡的书法家。三国时期，魏国据有的中原腹地是东汉以来最发达的地区，为了与强大的政治对手一争天下，曹操广纳人才，将汝南、颍州、荆州等地的众多名士招致麾下，为其效力，这些名士中许多人兼擅书法，或一专多能，或专精某体，众多书法家萃集于洛阳，形成了既沿袭东汉遗风又求新求变的洛下书风。如颍川人邯郸淳, “博学有才章”，精通八体、六书，还善于写小字，曹操“素闻其名”，“甚敬异之”；河东卫觊与颍川锺繇也是兼善各体书，卫觊“好古文，鸟篆隶草，无所不善”，他的古文书法师从邯郸淳，“写邯郸淳古文《尚书》，后以示淳，而淳不别”；而锺繇兼工八分、正书、行书三体，“三法皆世人所善”。近代学者马宗霍在《书林藻鉴》中对这一情况作了概述:“三国规模,以魏京为最宏。文士云蒸，书家鳞萃；鸿都流风，去之未远。中郎（蔡邕）虽往,法度可寻；孟皇（梁鹄）尚存，翰墨自在。观夫《正始石经》，接武《熹平》，则邯郸（淳）之遗也；凌云榜题，比肩安定（梁鹄），则仲将（韦诞）之迹也。胡昭尺牍，动见模楷，刘廙草书，许通笺奏，此皆其著者。而邰阳残石之朴茂，胶东断碑之凝重，《范式》之体邻《衡方》，《王基》之意出《夏承》，虽不知书人姓名，亦自可贵。至于元常(锺繇)专工,伯儒（卫觊）兼善，更无论矣。”（马宗霍《书林藻鉴》卷五“三国”叙论 ）

        有史料记载，曹操常与书法家钟繇、梁鹄、邯郸淳、韦诞、孙子荆等人切磋书艺，南宋陈思所编《书苑菁华》记载：“魏钟繇少时，随刘胜入抱犊山学书三年，还与太祖（曹操）、邯郸淳、韦诞、孙子荆、关枇杷等议用笔法。繇忽见蔡伯喈笔法于韦诞坐上，自捶胸三日，其胸尽青，因呕血。太祖（曹操）以五灵丹救之，乃活”。尽管曹操留下来的墨宝极少，但从一些史料的记载来看，曹操的确可以称得上“尤工章草”的书法家。西晋张华在《博物志》中称：“汉世，安平崔瑗、瑗子寔、弘农张芝、芝弟昶并善草书，而太祖（曹操）亚之。”将曹操章草作品评为妙品。    南朝梁的书法评论家庾肩吾在其《书品》中，把曹操的书法作品列入中中之品，并论曰“魏主笔墨雄赡（同“瞻”）”。唐代书法家兼评论家张怀瓘在《书断》中记载：曹操非常喜欢当时擅长八分书的梁鹄，把梁鹄书写的条幅悬挂帐中或钉在墙壁观赏，认为梁鹄的书艺已胜过他的老师师宜官，“甚爱其书，常悬帐中，又以钉壁，以为胜宜官也”。《书断》把曹操的书法归入“神、妙、能”三品中的“妙品”：“魏武帝，姓曹氏，讳操，字孟德，沛国谯人。尤工章草，雄逸绝伦，年六十六薨。张华云：汉安平崔瑗子寔、弘农张芝、芝弟昶，并善书，而魏武亚焉。” 《唐人书评》称：“操书如金花细落，遍地玲珑，荆玉分辉，瑶若璀粲”。可以推断，曹操的书法作品尤其是章草在唐代还有流传，被认为其水平仅次于崔瑗、张芝等人。

        曹操虽然善书，但是或因为他忙于政事，少有闲暇时间挥毫，或由于在战乱、朝代更替过程中丢失，总之他流传于世的墨迹很少。宋郑樵在所著《通志·金石略》中，仅收录曹操书写的一篇《大飨碑》；明杨慎在《丹铅总录》中，也只是说到元朝时还有曹操书写的《贺捷表》；清叶奕苞在《金石录补》中说，曹操在武昌“黄鹤楼”侧曾写有大字正书的“涌月台”。据传曹操书法现留存于世的只有两个字，即曹操在征汉中时写在一块大石上的“衮雪”二字，作品原址在褒斜栈道南端重要的隘口——褒谷口。据《褒谷古迹辑略》载：“衮雪”二字为摩崖石刻，在石门南不足1公里幽谷中的巨石上，相传为魏王当年亲书。后人因慕其名，又在“衮雪”二字左侧竖刻“魏王”二字。此二字虽稍有剥蚀，但曾见于宋人著录，虽非曹操手笔，却由来久远。“衮雪”二字书体为汉隶大字，摩崖石刻整体呈长方形，宽148厘米，高67厘米，字径35~46厘米。现收藏于陕西汉中市博物馆，为1970年汉中修建石门水库时整体移置入馆。 “衮雪”是褒谷摩崖石刻十三品之第一品，细观“衮雪”二字，行笔放纵不羁，风格圆浑流动，刚柔相济，如绵里藏针，有波涛澎湃之势，堪称书法之妙品。现为陕西汉中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河南省许昌市曹操府邸博物馆也将“衮雪”拓片悬挂于展室。“衮雪”二字形容河水冲击石块，水花四溅，犹如滚动之雪浪，故云“衮雪”，为书法之珍品。洛阳碑志拓片博物馆也收藏了“衮雪”拓片。此字石碑还现于曹操故里安徽省亳州市曹操底下运兵道，系依拓本刻写。

🔼传曹操真迹“衮雪”拓片

（图片来自于网络）

        虽然曹操自己没有留下什么传世书法作品，但他的诗歌却是古往今来许多书法家爱写的内容，如苏轼《前赤壁赋》中引用了曹操《短歌行》的诗句等。

        伟人毛泽东对曹操的诗也非常喜爱，他不仅自己手书曹操的《观沧海》、《龟虽寿》等诗篇，还在自作诗词中引用有关曹操的典故，如1954年所作《浪淘沙·北戴河》：“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东临碣石有遗篇。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