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任老班长

大漠龙翥

<h3> 编前语</h3><h3> 今天在医院陪护重病住院的老伴。不经意间打开手机,见日历显示出2019.9.25,猛然想起这是1949年新疆警备司令陶峙岳率10余万国军和平起义的日子。这一义举,史称"九.二五起义"。其后由新疆军区成立的生产建设兵团,主要由九.二五起义官兵组成。因此,可以说九.二五起义官兵对维护祖国统一、建设祖国边疆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作为兵团人,特将我的一篇旧文,配上几幅兵团垦荒时期的老照片编成美篇,于今日发出,以表示对9.25起义老军垦们的崇敬和感恩。</h3>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我的第一任老班长<br>&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龙宗翥<br> <br>&nbsp; &nbsp; &nbsp; &nbsp;前不久回柳沟看望一位退了休的老朋友。当时他正在门前的菜园里挥着坎土曼翻地。多年没用坎土曼了,也想试试。于是要过坎土曼,嘁哩喀喳的挖了起来。还没等我把剩下的那点地角翻完,他就拉我到门前的凉棚下,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起来。老朋友叫张元宝,50多年前,跟我一起在兵团125团乌苏水磨参加工作。后来又一起回到团场的同一个连队。我俩在一起相处了近20年,是无话不说的挚友。他打趣的说:“看来你还没有忘本。还记得你当年第一次用坎土曼那个熊样吗?”一句不经意的笑话,引起我对那段往事的回忆。<br>  <br>&nbsp; &nbsp; &nbsp; 1962年春天,我与同学从四川来到新疆,与来自甘肃的张元宝等几个年轻人一起被兵团125团乌苏水磨收留。按兵团的管理模式,我们被编成了一个“新兵班”。班长李天禄是9.25起义的老兵。第一次见面,李班长就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中等身材,微胖,一张黑里透红的圆脸,一双微凸的大眼睛。头上那顶深蓝色呢绒帽,已磨出一片片发白的底线,帽檐软软地耷拉着;穿一件黑大布棉袄,腰上扎着一根麻绳;下身是一条褪了色的黄棉裤;脚上的黑布鞋是用废车轮外带做的鞋底,前端向上翻翘着。见他这身打扮,沉不住气的张元宝就问他:“李班长,你是解放军的老班长,咋不穿军装,穿这种老百姓的衣服呢?”他瞪大了眼睛对张元宝说:“以前是正规的军队,当然得穿军装。现在我们兵团的任务是搞生产建设了,穿着军装干活不方便。你们看,我现在穿的这一身衣服既不怕脏,又不怕磨,哪里都可以蹭。”听他说得在理,我们也就不再把班长是否应该穿军装的问题放在心上了。<br>&nbsp; &nbsp; &nbsp; &nbsp;接下来,李班长对我们进行了一些必要的培训。他没上过学,起义后,在解放军部队里,才学认了一些字。虽然没什么文化却十分健谈。他操着一口浓浓的甘肃方言,说起话来口若悬河,论起理来头头是道。为了让我们对兵团有所了解,他讲了兵团保卫边疆,建设边疆,民族团结的三大任务。由于单位所在的乌苏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地方,他怕我们因无知而违反了民族政策。就向我们详细地介绍了维吾尔、哈萨克等少数民族的风俗习惯。在讲到如何与少数民族同胞交往时,还教给我们一些少数民族的礼仪和日常用语。他操着流利维吾尔语,一边说,一边做演示。那情景让我至今不忘。<br>&nbsp; &nbsp; &nbsp; 李班长性格开朗、表情丰富。与人闲谝时,总喜欢做一些滑稽的动作;加上风趣幽默的语言,常让人忍俊不禁。喜欢听他谝闲传的老军垦们送给他一个绰号——“李谝子”。每逢休息的时候,我们几个年轻人都喜欢逗着李班长说笑话,谝闲传。记得一次闲谝时,我问他老家在甘肃什么地方?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两个手掌贴在两只耳朵上扇动着,还做出一副呲牙咧嘴的样子。然后打哑谜似地说:“脸上趴个野狐子。”几个年轻人和我一样,被弄得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老班长见我们傻呼呼地愣在那里,就眯缝着眼睛,带几分得意地说:“看,你们都不知道了吧!我的老家在庄——浪。”我恍然大悟。原来,他的动作、表情和“脸上趴个野狐子”就是在装狼;“装狼”正好与“庄浪”谐音。原来他综合运用了动作、表情、歇后语、谐音等多种方式表述他家乡的县名。见我们终于弄懂了,老班长露出满口白牙哈哈哈地笑了起来。<br>&nbsp; &nbsp; &nbsp; &nbsp;在与李班长接触的过程中,我发现他还有一个习惯性的表情:平时,他五官平静,一脸随和。如果你做错了事,他会绷着脸,嘟噜着嘴,把眼瞪得圆圆地看着你。那眼神里既有责备,也带着几分企盼。如果他要告诉你一件事,为了表示这件事的真实性,他也会瞪大两眼看着你,这时候的眼神充满了毋庸置疑的真诚。<br>&nbsp; &nbsp; &nbsp; &nbsp;经过简单的培训后,李班长带着我们开始干些打扫卫生,装车卸车的杂活。一天,李班长通知我们去库房领“砍土慢”,说明天要去开荒。我们不知“砍土慢”到底是什么东西。拿到手里才知道是一种翻地的农具。看着那宽大厚重的椭圆形铁板头,我想这家伙比老家的锄头大多了,用它翻地一定比锄头快。可为什么不叫“砍土快”而叫“砍土慢”呢?后来才弄清楚,它是维吾尔语的音译,正确的书写是“坎土曼”,而不是我误解的“砍土慢”。随后,老班长又拿来锉刀和磨刀石,要我们给坎土曼开刃。他要求我们,一定要把坎土曼刃磨得跟刀子一样的锋利。当时,我心里又犯嘀咕:不就是开荒吗,还用得着磨那么利?。<br>&nbsp; &nbsp; &nbsp; &nbsp;第二天上工时,老班长除了扛一把坎土曼,还背一个黄色的军用挎包,鼓鼓囊囊的,一路上叮叮咣咣响过不停。到了一片被排干了水的苇湖边,李班长告诉我们,这就是要开垦的荒地。苇湖的表层覆盖着不知长了多少年的芦苇根。层层叠叠的根须紧密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块厚厚的牛毛毡。踩在上面软绵绵的,蹬一脚直忽闪。要开荒,就必须先挖开这层柔韧的苇根。这时我才明白,昨天老班长为什么要我们把坎土曼磨得那么利。<br>&nbsp; &nbsp; &nbsp; &nbsp;李班长率先挖开一个口子,那苇根的厚度足有30多厘米。有人嘀咕着:“为什么周边那么多地不开垦,偏要到这样难挖的芦苇湖里垦荒呢?”老班长说,“周边的地是地方老乡的,我们不能去侵占他们的利益。沟两边的戈壁滩可以开荒,可渠里的水又不能往高处流。这苇湖地势低,能放上水,又不占老乡的土地,所以,我们只能在这里开荒。”李班长的解释,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纪律教育课——兵团人宁可自己吃苦,绝不能侵犯地方群众利益。<br>&nbsp; &nbsp; &nbsp; &nbsp;在李班长的带动下,小伙子们都开始干了起来。当时我身体瘦弱,第一次干这样重的体力活,真有些力不从心。那苇根实在太难挖了,使劲小了,落下去的坎土曼会被柔韧的苇根弹起来,用力太猛,挖得太深,坎土曼又会被苇根牢牢吸住,拔不出来。尽管累得呼哧呼哧的喘气,还是远远的落在后面。砍土曼被苇根磨钝后,挖起来就更加费劲了。李班长见状,就提着挎包来到到我跟前。他从挎包里他拿出一把锉刀,一边帮我磨坎土曼,一边说:“娃娃,你现在身体弱,干这活是有些吃力。别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一次不要挖得太厚,下去要猛,提起来的时候动作要利索,要用巧劲,不能硬彆。”磨好坎土曼,他又给我来了几个示范动作。嘁哩喀喳,就像用刀切豆腐似的干净利落。我按他的方法再挖,效果的确不错。不过毕竟劳动强度太大,我真有些吃不消。<br>&nbsp; &nbsp; &nbsp; &nbsp;一天下来,弄得我满身泥水,疲惫不堪。李班长见我情绪低落,特意在一个土包上等着我。他让我坐在身边,一边吸着莫合烟,一边说:“娃娃,今天累坏了吧?干这样的活是有些累,但跟我们当年开荒相比,这点苦不过是韭菜炒鸡蛋——小菜一盘!” “难道你们当年开荒比这还要苦?”见我对他的话产生了怀疑,他猛吸了一口莫合烟,瞪圆了大眼看看我,然后用平静语气述说起来。<br>&nbsp; &nbsp; “当年,在南疆和硕滩开荒时,我们住的是芦苇篷,吃的是高粱面参野菜。那阵子,连个蒸馍的笼也没有,吃的馍馍老是半生不熟。没有清油,吃不上炒菜,每天只能喝盐水汤。好不容易从老乡那里买来一点清油,烧汤时,只能在大锅里滴上几滴。这些还不算,每当太阳一落,那蚊子多得一抓一大把,如果站着不动,真能把人咬死……别看那么苦,可大家都拼命地干活。一人一把坎土曼,看谁开的荒多。一次开荒竞赛,全团平均每人一天开荒近2亩。我们排有个叫张存有的大个子,创造了一天开荒2.5亩的最高记录……”说到这里,他侧过头来,瞪着两只又圆又大的眼睛盯着我。千真万确,毋庸置疑。<br>&nbsp; &nbsp; &nbsp; &nbsp;一个人一天用坎土曼挖2.5亩荒地,要是你心不在焉,对这个枯燥无味的数字会不以为然。如果你是个有心人,认真盘算一下,就一定会感到震惊。回到驻地,我大概计算了一下。2.5亩约等于1666.7平方米。以坎土曼的宽度30厘米,每挖一次向前推进20厘米计算,2.5亩地大概要挖27780多下;以每挖一下耗时3秒钟计算,需23个小时以上。如果按这种速度,老军垦张存有当年创纪录的那天,除了吃饭喝水,几乎得昼夜不停的挖。这样的劳动强度,如果没有精神的支撑,没有超常的毅力和耐力,即便身体再棒,也是不可能坚持下来的。老军垦艰苦创业的精神,使我深受感动。在老班长的关心和鼓励下,我终于挺了下来。<br>  <br>&nbsp; &nbsp; &nbsp;<br><br>

&nbsp; &nbsp; &nbsp; &nbsp;开荒结束后,老班长被调到伙房当了炊事班长。新兵班的几个年轻人都被分配到几个磨坊上班。我被分配在碾坊为克拉玛依加工大米。当时,碾坊装有两台水碾。将稻子加工成大米,得反复碾3遍以上。从南疆拉来的毛稻泥土多,第一道工序时,带土的毛稻在大石磙的碾压下,扬起的尘土如滚滚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来。为了保证出米率和大米质量,碾坊上下班不用计时制,而是3人一组,3000公斤稻子,什么时候碾成合格的大米,什么时候下班。如果顺利,一个班次大概需12个小时左右。一旦设备出现故障,或稻子太潮湿,上班时间就得延长。不管你所在的班次工作了多长时间,下班后,只要拉粮的汽车一到,必须得卸车,装车。克拉玛依送稻子的10轮大卡车,一车能装七、八吨。我们3个人得一袋袋卸下来,扛到磅上过称,然后再一袋袋扛着上垛。卸完稻子还得给空车装上碾好的大米。碰到这种情况,累得我精疲力尽。<br>&nbsp; &nbsp; &nbsp; &nbsp;一次因设备出了故障,我们班熬了20个小时才把米碾好。下班后刚一躺下,克拉玛依送稻子的车来了。我只好强打精神跟大家一起把该干的活干完。带着满身尘土回到宿舍,一倒在铺上就呼呼的睡着了。朦胧中,觉得有人叫吃饭。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看,原来是李班长送饭来了。实在太困,一翻身又睡着了。老班长掀开我的被子,用手拍着我的屁股。“娃娃,快起来,再累也得吃饭啊!”我迷迷糊糊答道:“李班长,我实在太瞌睡了,只想睡觉,不想吃饭。”“再瞌睡也得吃饭,要不今晚你咋上班呢?”他说的有道理,如果不吃饭,今晚可得饿着肚子干。我咬着牙翻身起床,抓起一个烙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李班长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趁我吃饭的时候,又开始唠叨起来:“你只不过是少睡一会儿,能有多瞌睡!想当年我们白天晚上连轴转,几天几夜不睡觉。还不是挺过来了。”我一边吃,一边听他述说。<br>&nbsp; &nbsp; &nbsp; &nbsp;李班长告诉我,1954年25团奉命从南疆和硕滩北迁,到乌苏县的柳沟垦荒。据李班长回忆,当时柳沟长满了红柳、梭梭、芦苇,开荒前得把它们清掉。几百人撒进去见不到踪影。为避免打荒的战士们迷失方向,就在营地竖一根高高的木杆,白天木杆顶上飘着一面红旗,夜晚升起一盏点亮的马灯。老军垦们为了赶在上冻前多开些荒地,白天晚上连轴转。由于过度劳累,吃饭时,有的战士吃着吃着碗筷就掉在地上,人一倒下去就打起呼噜呼噜来。有人蹲着拉屎,拉着拉着,一屁股坐下去就睡着了……”言者随口道来,毫不经意;闻者却如雷贯耳,为之震撼。与老军垦相比,我吃的这点苦又能算啥?!<br>&nbsp; &nbsp; &nbsp; &nbsp;夏天到了,单位从团部领回几了套服装,有黄色的军装,也有蓝色的制服。因数量十分有限,领导决定只发给我们几个刚参加工作的新职工。通过这次服装分配,我们才知道,新疆军区的10多万解放军转业从事生产建设后,原来的供给制改成了工资制。兵团的老军垦们虽然还穿军装,却不再佩戴解放军的帽徽和胸章了。再往后,随着大量的支边青年的到来,兵团职工的着装也不再是统一的黄色军服。到了1960年代,因物质匮乏,各单位配发的服装数量有限,每到分衣物时,老军垦们总是让给新来职工。李班长已经好几年没添新衣服了,他的那件黑棉袄还是回家探亲时带来的。听他妻子说,本来老班长还有一套军装,可他舍不得穿,一直压在箱子底下,说是要留着当个纪念。啊,初次见面时,关于李班长为什么不穿军装的疑问,终于有了答案。<br>&nbsp; &nbsp; &nbsp; &nbsp;一个星期天,我穿上那套刚分到的军装,高高兴兴地要到乌苏去照相。在院子里碰到了老班长。他用欣赏的目光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娃娃,你穿上这新衣服可真漂亮!”一看李班长的眼神就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于是停下来恭恭敬敬地听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可真有福气。想当年,我们在南疆垦荒时,每人一年只能领到一套单衣、三年才发一套棉衣。当时在部队流行的口号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你知道吗?垦荒使的劲大,淌汗多。战士们怕衣服被汗水渍了坏得快,就想尽办法减少衣服的耗损。娃娃,告诉你吧,那时候部队在戈壁滩垦荒,方圆几百里没有人烟。太阳出来没有蚊子的时候,大家都把衣服脱下来用草盖上,就这样光着身子开荒。到太阳偏西蚊子出来了,才赶紧把衣服穿上。”李班长不紧不慢地述说着他的亲身经历,仿佛在闲谝与己无关的故事。而我却被深深地感动了。低头看看自己的这一身新军装,突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感来,有愧疚,也有幸福,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荣耀与自豪。<br>&nbsp; &nbsp; &nbsp; &nbsp;老班长没有文化,也不懂得什么是思想教育。他对我讲述那些往事,只是出于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他想通过自己的经历和体验,让我们年轻人知道,人生会遇到许多难以预测的艰难困苦;为了生存和发展,为了美好的未来,每个人都应该坦然地面对所遇到的一切。老班长那些朴实无华的讲述,客观真实地反映出当年兵团老军垦的思想品格与精神境界。其激励效果,是任何形式的宣传教育都无法超越的。<br>&nbsp; &nbsp; &nbsp; &nbsp;1969年,我和老班长等部分职工从乌苏水磨调回团场。李班长被分配到连队的马号当饲养员。我被分配在蔬菜班种菜。8年后,我离开了农业连队。后来因工作几经变动,离老班长越来越远了,从此就再也没见过他。老朋友张元宝告诉我,就在我调走后的第二年,老班长在低头打扫马厩的时候,不慎被一匹受惊的马蹄伤了头部,从此身体渐渐衰弱。没多久就永远告别了他的亲人和他为之献身的军垦事业……<br>&nbsp; &nbsp; &nbsp; &nbsp;我和老朋友一边聊着与老班长相处的的往事,一边回忆老班长讲述的那些经历。每到动人之处,感叹唏嘘不已。兵团的老一辈军垦人只讲奉献,不图回报,从不索取。他们是为兵团而生,为兵团而死的拓荒者。如果老班长和那些长眠于柳沟的军垦前辈地下有知,面对柳沟的巨变,一定会含笑九泉。<br>&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龙宗翥<br>&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 &nbsp;2017 清明节前<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