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之韵:蟋蟀在床

等风也等你

<h3>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h3><h3>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h3><h3> 无已大康,职思其居。</h3><h3> 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h3><h3> ————《诗经•唐风•蟋蟀》节选</h3><h3> 秋风百草折,蟋蟀争相鸣。每年白露一过,河水开始变凉,去河里游泳的人逐渐没了踪影。秋后的田野里,到处是蟋蟀高亢清亮的鸣叫声。在收割后的豆棵、芝麻、玉米秸、红薯秧等庄稼堆里,随时都能发现它蹦跳的身影。到了秋分、重阳,寒意浸入皮肤,“蟋蟀在堂”,那蟋蟀就由野外向室内进发,开始登堂献艺。《诗经•豳风•七月》亦云:“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十月蟋蟀入我床下。”你看,那蟋蟀不但登得堂来而且还来到室内,钻到了床下,甚至“床下夜相亲”(杜甫《促织》),由野外孤独对鸣开始在床下公然卿卿我我。</h3><h3> </h3> <h3> 儿时家里穷,住的房子都是泥巴房和茅草庵,蟋蟀爱躲在房前屋后的角角落落、泥巴房的缝隙或者破砖烂瓦的下面吟唱。“开秋肇凉气,蟋蟀鸣床帷”(阮籍《咏怀八十二首》),你看,那蟋蟀不但能钻到古人床下,而且还能在床帷间轻声曼妙地鸣唱,很有人和蟋蟀共处共眠的远古自然氛围和和谐意境。深秋夜凉,父母就会把我们小孩子夏天铺的凉席撤下换上被褥,盖的薄被单换成薄被子。每晚睡觉前抖抖薄被子,总能发现几只黑褐色的亮油油的蟋蟀躲在被子下面唱和,伸手去捉,他们就会敏捷地逃开,捉都捉不住。古人的“蟋蟀在堂”成了我的“蟋蟀在床”,而且那些蟋蟀在床上还怡然自得,叫声也是愈发得意和清亮。只是很可惜,小时候太傻,心里盼着的总是自己快点长大,对身边习以为常的蟋蟀视若无睹,没能好好重视,没能对这来自身边大自然的天籁和天趣好好地聆听和珍惜。“蟋蟀在堂”,古人的岁暮述怀、感时上进,变成了我“蟋蟀在床”儿时美好的眷恋和回忆,这大概是和年龄有关吧。 <br></h3> <h3>  “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宋人叶绍翁的诗句会让我想起小时候拿起手电筒,在院角、篱笆间、田野里捉蟋蟀的情景。草草吃过晚饭,一抹嘴,不等大人们发现,我们一群小伙伴就开始偷偷摸摸出发了。月光下,秋天的原野就是大自然的一个音箱。那些蟋蟀隐伏在草丛、田埂、土穴里和百虫一起发出各种混合声响,时而长腔短调、时而急促婉转,唧唧切切、喁喁细语,似银筝错弹、似珠玉滚盘。捉蟋蟀是有窍门的,年长几岁的同伴根据他们的经验,叫得最响的,就是打架最厉害的。小伙伴们循声而觅,用耳朵在千音万响中捕捉到最强音,辨别位置后放轻脚步慢慢靠近,轻轻掀开草丛,用早已握成空心的手掌或者小网兜迅速盖下,运气好的话能够立即捉住。如果捂不住跑了的话,就一直跟着,它蹦好远,我们就跟好远。别看蟋蟀个头小,但它蹦达得快,不好捉。有时为了捉住一只,我们就要费半天的功夫。刚捉回来的蟋蟀放在罐子里,有的脾气很大,趴在罐底不动,甚至好几天不吃不喝。我们用细细的茅草尖触碰它的纤纤触须,它才不情愿地动一下。喂熟悉后,小伙伴们把蟋蟀放在用高粱秆做成的小笼子里拿到学校。课余课后的斗蟋蟀是小伙伴们最喜欢的,往往都是围了一大圈人。那时,物质虽匮乏,但我们和大自然是如此亲密地融合和接近,充分领略到了大自然带给我们的乐趣,尽情享受着童年所应该有的幸福和欢乐。 <br></h3> <h3>“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古诗十九首》,“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木兰诗》)。古人对物候季节的转换最为敏感,他们在蟋蟀的伴鸣中感叹着、劳作着。东壁蟋蟀的弹唱,织布机旁蟋蟀的唧唧声,都在昭示着、提醒着古人时不我待,要及时去建功立业,报效国家,要勤奋有所作,不要虚度光阴。小时候,母亲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总是起早贪黑忙活着。天不亮,就点亮煤油灯,在深夜蟋蟀此起彼伏的叫声中,在我们的酣睡中,在灶屋西壁间的案板上开始揉面团,然后上锅蒸馍馍,蒸糖包,一早拿到小镇的车站路口去卖。等我们起床上学时,雪白的馒头已经出锅,用手一按,陷下去,立马很快起来,证明馍馍熟透了。吃一口,劲道,香甜,刚出锅的馒头吃起来就是来劲。母亲用她一生的勤劳换取我们几个兄弟姊妹的衣食和明天。</h3> <h3>  蝉的叫声激昂热烈,如果说蝉是夏天的使者,那蟋蟀则是秋日的歌者,它的叫声是沉郁顿挫、忧思冷静的。在寂寥的旷野、在某个无名角落、在广阔的天宇、在海角天涯、在异国他乡,在从古至今无数诗人的诗行里,蟋蟀都在鼓翅而哀鸣,都在孤独寂寞地吟唱。“蛩声竟夜引乡泪,蟋蟀何自知人愁”。诗人戎昱身如孤蓬,江湖飘零、,听到深夜蟋蟀孤寂的叫声不由落泪,凄怆满怀,就是蟋蟀也变客体为主体,替他的前途和命运发愁,可谓感人至深。“促织声尖尖似针,更深刺着旅人心。”贾岛所用一个“刺”字,又将蟋蟀的叫声化无形为“针尖”这个有形,甚至更进一步,化为了动作,直刺下去,扎入人心,让人无法忍受这生命之痛。这“刺”字用的何其猛烈、到位和传神!比“刺”字更甚的是“断”字:“蟋蟀夜鸣断人肠,长夜思君心飞扬。”这蟋蟀的夜鸣能让南北朝诗人汤惠休因思念而断肠。虽是夸张了点,但足以说明,蟋蟀的叫声是颇具杀伤力的,它和“猿叫三声断人肠”是何其的异曲同工,都是许多远离故土、漂泊在外、偃蹇无成的旅人的灵魂杀手,不知伤了多少江湖人的心。<br></h3> <h3>“悲哉!秋之为气也!---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宋玉•九辩》。这蟋蟀的秋之鸣,一如三峡的猿声,叫了千年,是抒发漂泊乡愁永恒的意象主题。“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古诗十九首》)它们不为谁鸣,而是苦苦在天地间期冀寻找共鸣。蟋蟀用尽它生生世世的嘶鸣,在每个肃杀的秋季寻找知己,但子期已死,瑶琴已断,知音少,弦断无人听,生生世世注定它只是一个寂寞的歌者达人。</h3> <h3>  流光易逝,人情易老。长大了,身居他乡都市的高楼大厦,夜半醒来,忽然听到从窗外传来蟋蟀的叫声,映着墙壁无言的白月光,灌满身心。这叫声或许是来自路边的草丛,但在万千秋虫的呢喃和喧鸣声中,我分得清,哪个是蟋蟀声。小时候感觉蟋蟀的叫声是清亮激越的,如今才觉得这静夜寒蛩的嘶鸣竟是这样短促而凄切,犹如儿时在我走丢时母亲在寒风中寻找时对我乳名的呼唤,声声唤吾归,句句皆泣泪。这声音,会穿越时空,无论何年何月漂泊到何处都是那样熟稔和惦念,永不会忘记。台湾诗人余光中说在海外听到的那只蟋蟀就是他在四川乡下听到的那一只;而我呢,原本就是儿时那只蟋蟀,和村庄里的人们一样栖身于乡村大地,乡间田野,过着卑微的生活。后来,风来了,雨来了,雪下了,我们不幸和村庄分离了,和人们走散了,再也拉不住伙伴们的手腕,再也听不到父母的叮咛和呼唤,闻不到泥土的气息,望不见故园的花开花落,在迷失中成长,在孤独中老去。每到岁末夜深来临之际,在遥远的异乡孤独地唱起这蟋蟀的歌谣。我就是童年的那只蟋蟀,从故乡田野中来,手捧流月,躲进他乡的土地,面对清风孤夜,在矮矮的灌木丛中哀鸣,任凭岁月的流沙将我薄薄的残翼层层覆盖。</h3> <h3>  流年残梦寄秋风,壁上龙泉难自鸣。秋月几回伤寒露,夜半忽闻促织声。悲哉!寒月冷冷、蟋蟀声声、城市仄仄,容不下我对故土的思念。我就是故乡的那只蟋蟀,在泥房子里面的木板床上卧息鸣唱,在母亲勤劳的身影边逡巡逗留,在他乡清冷的夜里孤独响起,在诗人悲秋吟唱的诗句间自恋自怜。它在我少年的梦里,在我中年的感伤里,随悲喜自鸣自吟, 随秋风秋雨秋月潜入我孤单的梦里。<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