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稻谷黄

李储希

稻花花中王，

桑花花中后。

余花毕嫔妃，

以色媚左右。

不知有多少人会记起这首诗。

　　虽然是崇义人，还就在隔壁乡长大的我，这是第一次走进上堡梯田。

而梯田极早就在我耳旁走过。

　　已经做外婆的二姐，做姑娘时候，每年赶春季做完自家田里插秧种地等农活之后，就与村里的姑娘们一起翻山越岭到上堡乡街上等东家来雇佣帮种中稻。

脑子里不禁浮现，一群十八九岁的姑娘们背着几身衣服，立于街头。大胆一点的姑娘也许会喊：要不要莳田的？胆小的姑娘躲在身后，跟着附和。也许也还夹着几句：我们莳禾很快的。

二姐会是怎样的角色，我不知道。小时候见证过姐姐从出门到回家，大概要半个月到个把月的时长。回来时候，行囊总会比出去的时候鼓一点，也许添了一身衣服，也许添了姑娘针线活的工具。记忆里最深的就是姐姐有一次回来添了一把我从来没见过的极其好看的自动花伞。姐姐回来，给我们几个弟弟妹妹展示了一下，我们看得龇牙咧嘴，拍手叫好。这把出现在我们家的雨伞于是开始了它精彩又磨难的一生。

这是一把姐姐汗水换来的时髦珍品，姐姐是格外爱护，再三警告我们几个不省心的弟弟妹妹，不可随意取用，不可拿来玩。可我们哪有那么老实，我趁姐姐不在家，拿出来坐在门墩上，齐咔咔咔不知道玩了多少次，还在阳光下撑起玩。当然下雨时更顺理成章，拿出来，撑起去门口打井水。姐姐看着我们拿着东扭扭西摇摇，只是心疼，可对着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倒是妈妈会教育我们，姐姐出门辛苦挣钱买的，不要搞坏了，要留给姐姐“出门摆架子”用。母亲说的摆架子不是贬义，而是姐姐大了，去一些有意义的场合用的。

我依然记得这把雨伞真的还上过一次摆架子的舞台。有一年六一儿童节，我们学校排了一个情景剧，我演雨天撑伞送老爷爷回家的角色，哈哈哈……别笑！姐姐的雨伞名正言顺地被我征用。我也不记得是不是我的原因，姐姐的雨伞伞骨被折断了，父亲还在厅下用铁丝修过。

后来的后来，那把漂亮的花雨伞自然是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只是现在每次拿起雨伞，脑海里都会闪过姐姐的那蓝红花的自动伞。

　　今天再带姐姐来，而姐姐抱着她的小孙女来，我没有问她当年的那些事儿。

也依惜记得姐姐说当年的辛苦。别的我没法体验与感受，单是田里的水凉得就够呛。即使是如今骄阳似火，我们伸手去沟渠里洗手，那水凉得嗖嗖去热。何况于暮春季节，还是当年。姐姐在东家插秧几乎半个月，天天泡在这样的冷水里。

姐姐经常跟我们说，兄弟姐妹中数她吃得苦最多，以前不懂什么叫苦，现在单摸摸凉水就已经内心泪涌。生活的苦，家庭的苦，姐姐的苦，好在都只是过去，不是现在了。

如今兄弟姐妹中，就觉得二姐跟母亲最像，脾气倔倔的，干活倔倔的，管教儿女也倔倔的，干什么都要又快又多又好。还有，因为曾经的苦，现在面临的一些一点问题，总是“那都不是事”的豁朗与通达。

也正是这样的影响，说实话学校里的工作，多一点苦一点，在我看来，那都不是事。有什么比我过去生命里所遇所见苦呢。

　　我们可以对生活矫情，但生活不会向我们矫情。一切该来的会来，所以就妥妥地面对和接受。怕自己所怕的，承认自己所不能的，做好自己所能够的。

　　每每走在乡村，一竹竿衣服让我想起过去，

一簸箕红薯粉也能让我走进回忆，那一卷垫搭，有奶奶母亲还有所有人的身影频频闪现。只是一切都只能是别人的和记忆的。

收了晚稻，新米一出，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冲洗好了垫搭后，母亲和婶婶浸米——推浆——蒸熟——摊晒，做好烫皮骨。有了客，回人家一篮子或是炒的或是炸的烫皮。记得母亲总是能把客人的竹篮塞得满满当当。

　　带着儿子去梯田走走看看，他听不懂我的话，更揣摩不了我的心思。我问他：到了梯田，你眼睛看到什么……心里想到什么呢？

　　他说这是上帝的阶梯，

也是丰收的阶梯

黄得像彩锦

熟透了的是橙黄

半熟得豆黄

还有绿黄

有青山、白屋、蓝天一衬，黄成了主色调，黄成了最吸引眼球的色彩。

他还说，我们简直到了天上

这些稻子也许是上天的种子。

他说稻子摸上去，怎么会痒痒的

禾叶也也割人。

问他想到什么

他说想到奶奶

他要带一点稻穗和谷子回去给奶奶看一下

是不是和她以前种的那样。

他回答想到外公

外公是农民

他的田是梯田吗？

他怎么赶牛耕地的呢？

我还是很惊诧：生命传承的神奇，无需言说，当然生命的传承也在言说中继续。

　　男孩子对于奔跑和撒欢总是热情很多。

从山脚到观景台，他一阵风地上去了。留一背影让我寻找。没有危险，没有走散的可能下，我一般都不捆绑他的手脚，尽情地奔跑去吧。

　　纵使我扯住他来合个影，也如照片中这般怪异的表情与我违拧。

　　山尖田头，有人种了几株茶油树。嫂子说家里的茶山也是一块鸡肋，每年的施肥和修理越来越难请到人。自己又没这样的力气去修整。

又岂止是茶油山呢。家里的田与土，还有那座老房子。自是珍贵，又收藏不起。

　　来这里走走看看的，不仅仅我们。

图片中的这个身影，比来参观的人似乎都热情，微胖的身姿，穿行在细长的田埂上，左拍右拍，许是要把这一片梯田的轮廓与细节都收进自己的手机里。

我们在梯田绕圈多久，他就在梯田里穿行了多久。他在观看风景，他也成了风景。忽想，这就是为什么要继续读诗和读远方的理由……因为那些聪明的人，能把你心里咕噜半辈子的话，一句就说个透亮，服不服，也就只能问问自己。

　　满山遍野，一片金黄。

满山遍野，一片饱满低垂的穗。

满山遍野，放眼是收获，是满仓。

不得不为人们的劳动点赞。

只是如果不是为了修复，这一片片梯田都可能还原成了森林。

　　我们稍稍转过几个山头，可以看到，暂未修复开发的梯田已经长了茅草，长了树。

　　梯田得以修复是幸事。

只是稍稍熟悉农村的人都应该会知道，还有很多肥沃的良田都不见了。平坦，易于耕作的平田都荒芜或者住上了热闹的人家。

以至于婆婆经常问到：现在田都没了，哪来的粮食吃呢？

她总担心会断炊。

人类会不会被自己断炊，也许婆婆的问题已经不止是眼前这碗饭了。

　　在漫山遍野的稻黄里

秋风起浪，深呼吸里，那属于稻田的清香，沁进灵魂深处。我也能想起父母念叨的谚语：秋分秋分，禾就怕风。怪不得非景区的禾稻该收割的也就收割了。也明白“麦割三日，稻割一月”，园区也有了迎客的时长。

稻花香里说丰年。我蹲在有浮萍的水田旁，期待一尾红鲤能拨啦一声，小时候卷起裤腿在在稻田里抓鱼倒是可以在将来几天的活动中实现，可是那样的纯粹和美好也许只能在记忆的风里了。

稻花桑花

　　宋 舒岳祥

稻花花中王，

桑花花中后。

余花毕嫔妃，

以色媚左右。

稻花吹早香。

风露千万亩。

上以奉玉食，

粢盛及醴酒。

下以饱苍生，

亿兆哺其口。

桑花虽无华，

红葚映纤手。

皇后首亲蚕，

六宫承傅姆。

天生众裸虫，

无羽毛飞走。

匪此皆冻死，

性命安得有。

予谓二花者，

斯民之父母。

昔予赋麦花，

适当来牟候。

未及歌二花，

三花谁可后。

请续时夏诗，

以为风化首。

　　幸好，陪我一起的，还有我们的兄弟姐妹，还有姐妹的姐妹。

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生命也是一方稻田，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亩方田，虽千人千面，种桃种李种春风，无论怎样都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