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生命的最后一年基本是在从海南北归常州的路上渡过的(1100年6月至1101年7月),他一路走的从容安稳,遇到许多旧友故交,十分开心。

       都说有趣的灵魂比丰富的物质更重要,有趣就是能随时随地感到轻松自在,感到世界的温暖。


       在广西容县,他遇到都峤山道士邵彦肃, “彦”在古代是指有才学、德行的人,“肃”则是恭敬的意思,看名字可知这位邵道士不是一般的人。

      东坡在邵道士的陪同下畅游了都峤山,又一起沿西江乘船走到梧州,是时为农历九月,秋高气爽,西江两岸风光秀丽,时而云雾缭绕,时而烟消云散,他对邵说:“少而寡欲颜常好,老不求名语益真。”


       小船徐徐,月下,东坡在船头弹琴一曲,赋诗赠邵:“乃知天壤间,何人不清安?仍呼邵道士,取琴月下弹。相将乘一叶,夜下苍梧滩。”


      邵道士陪了东坡整整十天,为表谢意,他亲手抄写了《楞严经》送给道士。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幸运。道士“邵彦肃”因缘苏东坡而成为不朽。

      快乐是一种能力,需要自己去寻找。

       

      苏东坡北归时已65岁,仍保持着旺盛的生命激情。金秋十月时节他到达广州, 应“代市长”程怀立之邀,他去了净慧寺。


       该寺建于南北朝时期,唐代大诗人王勃曾游历于此,并撰写了《广州宝庄严寺舍利塔碑记》。


看到寺中六棵硕大的榕树,东坡兴致很高,挥笔题写了“六榕”二字,这座寺庙自此俗称六榕寺。1982年重修六榕寺时寺里把“六榕”两字制成匾额,挂在了山门之上。

       广州是岭南名城,东坡很喜欢这里,“常务副市长”萧世范经常陪着他喝喝早茶,谈古论今。


       他们聊到三国时吴国名臣虞翻,因直言犯上,被贬到交州(今越南河内),直到七十岁死了也没能回到内地。还有西汉名臣疏广和侄子同朝为官,担心居高而危,主动称病还乡。柳宗元曾说过:“信书成自娱,经事渐知非。”


       想想古人,联系自己,苏东坡感慨很多,他赋诗一首赠给萧副市长:

      生还粗胜虞,早退不如疏。垂死初闻道,平生误信书。

      风涛惊夜半,疾病送灾馀。赖有萧夫子,忧怀得少摅(读音同舒,表示的意思)。

      无可否认,苏东坡身上有仙气,但他终究是个凡人,注重在世俗的生活中享受人生。 

      

      东坡一生坎坷,家人对他关爱有加,他充分享受着这份至真至情、天伦之乐。


       小儿子苏过一直跟随着他,这次他们和大儿子苏迈、二儿子苏迨及两个孙子苏箪、苏符在广州团聚,尔后一起北上。


农历12月19日一家人在韶州(今广东韶关)为他过了65岁生日,也是他最后一个生日。苏过摇头晃脑地朗诵了为老爸作的诗《大人生日》:

         七年野鹤困鸡群,匪虎真同子在陈。
         四海澄清待今日,五湖光辅属何人。
         从来令尹元无愠,岂独原生不病贫。
         天欲斯民跻仁寿,卧龙宁许久谋身。


有人买来上等的澄心宣纸,求东坡的书法,他让大孙子苏符(字仲虎)拿来官家正式出版的《东坡集》,准备书写一首,让孙子朗诵,当孙子念到“边城岁暮多风雪,强压香醪与君别”时,东坡纠正说,错了,是“春醪”不是“香醪”。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面甚是温馨。


        1101年5月初,苏东坡走到真州(今江苏仪征),他一向不愿麻烦别人,所以一直住在船上,天气渐热,不久便病倒了,只好上岸住进了一个叫东园的地方。


       欧阳修曾撰文描述这里说“园之广百亩,而流水横其前,清池浸其石。”这么好的地方,极宜静思养神。


写景抒怀是东坡的强项,他曾填词《谒金门》自娱:

       秋池阁,风傍晓亭帘幕。霜叶未衰吹未落,半惊鸦喜鹊。

       自笑浮名情薄,似与世人疏略,一片懒心双懒脚,好教闲处着。

       苏东坡的伟大和可爱就是接地气。


       他热爱生活,喜欢与人交往,永远都对这个世界乐观相拥,他的真性情让他向往自然面然,让他朋友无数。


大书法家米芾(字元章)是东坡的好朋友,一天,米芾带着解暑暖胃的麦冬子汤药(汤药也称饮子)专门赶来真州看望他,他正酣睡呢,嗔怪道:一个好觉被你这家伙给搅了。


东坡亲手把麦冬子煎好,二人喝罢,他便赋诗道:

一枕清风值万钱,无人肯买北窗眠。
开心暖胃门冬饮,知是东坡手自煎。


“一阵清风值万钱”,让至今的所有作家都目瞪口呆,文字可以这样朴素。


每每见到这几个字,总让人心起涟漪。

 1101年农历7月26日,苏东坡生命“倒计时”最后两天,这时他回到常州不过20天左右。


      好朋友、径山寺长老维琳陪侍在侧,二人都是丙子年(1036年)生人,已活了二万三千四百多天。


他们小声交谈着,感叹人生在世如雷电一样转瞬即逝,谈到东晋高僧鸠摩罗什,这位大师临终前让众弟子念咒语以救,终无用。


谈到老子,老子说,人因有身子才会有病,若身体没了,哪还会有什么病呢


 东坡不失一辈子的幽默,他含笑赋“绝笔”诗一首《答径山琳长老》:

      与君皆丙子,各已三万日。一日一千偈,电往那容诘。
      大患缘有身,无身则无疾。平生笑罗什,神咒真浪出。

      古往今来许多文人心都是苦的。 

      

      苏东坡也是文人,所幸在儒家的自律之后,还有道家的烟霞,佛家的净土,他奇迹般地把三者结合在了一起。


      儒释道一起作用于这个亘古少见的男人,他创造了一种知易行难的潇洒:不论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都能够坦然接受现实,有所为有所不为,并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2019年9月14日于广州

(主要参考资料:《苏轼年谱》、《苏轼诗集》、《苏轼词集》,图片除署名外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