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北京大爷”在北京话的日常生活口头语中,北京大爷(“爷”字:二声)通常指那些好摆谱、不容打搅、不容轻视、有资格有派头的北京本地人,通常给人一种惹不起的做派和感觉。另外,北京大爷又指北京的老头,北京人称年纪大与自己父亲年纪相仿的男人为大爷(“爷”字:轻声),即北京老大爷。此外,还有同名的话剧。</h3><h3> 本剧讲述北京城内满族德仁贵家的故事。他家的四合院位于京城好地段,庭院宽阔,闹中揽静,常有不速之客登门相扰,欲买房经商。可德仁贵性格耿直,秉性刚烈,他认为院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贵贱不卖。可儿子和闺女们却是另有主见,外人也钻天觅缝地要打小院的主意……随着剧中情节的展开,围绕着这年妆年旗人世代久四合院,在这个传统的家庭中,引出了一段亦喜亦悲的故事来……</h3> <h3> 《北京大爷》剧本叙述的故事并不复杂:老北京人(旗人)德仁贵家的祖传宅第由于位于黄金地段,且不在政府规定的不许改建之列,故不少欲在北京立足的商家对之极感兴趣,千方百计想得到这所宅第的使用权,而德老爷子却认定这是祖传的基业,死活不卖。为了强化这一冲突,剧本从两个方面作了充分的铺垫。一是突出德家面临的经济危机,尤其是德家长子德文高承包工厂失败,背着老爷子以房产作了抵押,小儿子德文满又欠下一屁股赌债,被人打上门来,从而形成不卖房就不能解决燃眉之急的局面;二是广东商人欧日华和上海小姐徐亚仙为达到各自的目的,不惜纡尊降贵,一个假扮为外地打工仔,一个诡称是宾馆服务员,从不同途径接近德家人,然后开出极为优厚的条件,不但使德家上下除老爷子外人人为之动心,而且明确了这是唯一能解脱困境的良策。其间还有一个小小的迭宕,即德家人曾寄希望于挖出祖宗埋在地下的宝物,然而,当几经周折,发现所谓宝物不过是一串铜钱和一纸祖训时,希望终于彻底破灭。最后,欧日华恢复其广东某大公司高级经理的本来面目,西服革履,手提装满二十万现款的密码箱登场。先前的竞争对手徐小姐此时已改换门庭,投到欧日华的麾下,而德家尤其是德老爷子,将会如何选择呢?大幕就此落下,把问题的答案留给了观众。</h3><h3> 在这个关于买房或卖房的故事框架下面,隐含的或者说真正的戏剧冲突乃是商品经济大潮中传统道德与现代意识的冲突。按照剧本作者中英杰先生的创作构想,剧中的主要人物大致分为三组:一是以德仁贵和其老友申绍山、老伴德大妈为代表的一代,属于北京“夕阳文化”,“今后可能会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二是德家的第二代,“在急遽变化的现实面前处于被动地位或刚开始发生裂变”,其中处在被动地位的是德家的两个儿子及大儿媳,而开始适应经济大潮并加入进去的是女儿德文珠;三是以欧日华和徐亚仙为代表的外来人,中英杰认为:“还不能说,这些工于心计的外来户就代表了先进的思想,可借以改造古老的道统,但是起码,他们的勤苦、智慧和进取心,为达到目的而千方百计抢占制高点的勇气,是值得思索的。” 若就剧本整体而言,第二组人物无疑是一个有机构成部分,对于丰富剧情,激化冲突有着重要的作用;但若就展示上述冲突和表现剧作家的创作动机而言,则第一组和第三组人物,尤其是德仁贵和欧日华这两个形象的塑造更具意义。事实上,从演出后观众的反应来看,第二组人物并没有引起什么争议,剧作家对这一组人物的处理与观众对他们的评判也比较一致。相反,对于德家掌门人德老爷子和广东商人欧日华,情况便要复杂得多,人们很难用一两句话来表明自己对这两个形象的看法。这应该说是很正常的,因为这正是剧作者预期的效果,换句话说,观众意见的纷纭同样与剧本对这两个形象的模糊处理相一致。在德仁贵身上,作者有意突出了他恪守传统道德、不为金钱所动的美好品质,同时也刻划了他性格中守旧以至于封闭的一面;而在欧日华身上,作者既渲染了他的精明能干、富于开拓性以及不达目的决不罢手的性格特征,又表现了他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另一面。当然,平心而论,欧日华乔装打工仔进入德家,继而获得德家人的好感,这虽有些不够正大光明,但还不能说是不道德。不过,如果将徐亚仙的做法与欧日华联系起来,问题的性质就比较清楚了:说到底,徐、欧两人所为,虽有高下之别,其不择手段则一样。这样一来,无论是德仁贵还是欧日华,作者都不是完全肯定或完全否定,没有给出明确的评价。而观众,也就难以简单地用好坏二字来进行评判了。</h3><h3> 其实最重要的还不是剧作家态度的含混,而是现实生活本身就令人困惑。且不说我们不能要求剧作家给观众一个明确的评价,就算剧作家真的这样做了,也不能替代观众自己对生活的认识和理解。如果细细品味全剧,从《北京大爷》的总体氛围来把握作者的倾向,那我们并不难感受到剧本对“北京大爷”所持的批评态度,这也是不少评论文章都指出了的。但问题在于,作者所批评的“北京大爷”,究竟是只针对德文高那种习惯于国营体制而不谙商海水性的依赖型人物,或德文满那种犹带八旗子弟遗风的公子哥儿,还是将像德仁贵这样耿直、自尊,代表了老北京人优良品质,同时又不无毛病的人也包括在内?再进一步说,对于德仁贵性格的二重性,我们能不能将其截然分开,批评其消极面而肯定其积极面?</h3><h3> 这的确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如果以为《北京大爷》批评的仅仅是德家的第二代,对德老爷子仍持肯定态度,说老实话,这是对剧本、对作者的一种善意的误解。而如果以为可以对德仁贵形象一分为二,批评其保守性、封闭性而肯定其重义轻利、安贫乐道,那实际上是行不通的。道理很简单,德仁贵形象的两面其实是一回事,只是由于眼光不同而评判不同,故肯定其中一面的同时必然会肯定另一面,而否定其中一面的同时也必然会否定另一面。所以,不要说观众对德仁贵这一形象的价值评判感到困惑,就是该剧的演员,对此也颇感难以把握。例如欧日华的扮演者杨立新感叹:如何面对北京大爷?如何面对北京人这样优良的道德品质?如何面对德大爷的自律,自强,自信?至今我仍感到惶惑!而德仁贵的扮演者林连昆则认为:德仁贵不光是代表着北京的大爷或大爷,(按:此处两个“大爷”,读音不同,寓意不同,前者为尊称,后者则有贬意。)他所恪守的观念,是我们民族的传统观念。房子动不动,租不租,卖不卖都紧紧的围绕着这个家的兴衰,房子是家族的标志和象征,卖房就是意味着家败……</h3><h3>德仁贵的精神世界正是属于东方人的。祖宗给我一寸土,我就享受这一寸土的福分,可见他是恪守这一信条的。在这物欲横流的今天,这种精神也应该称为难能可贵的。人活在世上,总是应该有所追求的,不过是追求物质,还是追求精神,这是迥然不同的两种人生观念。德仁贵拥有的这种精神,是他的财富,是他的一种“心气儿”,一种“精气神”……延伸开来,这就是我们民族的那种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可贵的品德。杨立新的惶惑是有道理的,这道理便是林连昆对德仁贵形象所包含的正面意义的认识。作为一个老北京人,一个北京人艺的演员,林先生对生活中的德仁贵有着太多的了解,他深知这一类老北京人的心理、他们的精神世界。我隐隐觉得,林先生对德仁贵形象的理解与剧作者的创作意图似乎有一些出入,而这种出入主要是侧重点的不同:林先生侧重的,是德仁贵性格特征中积极的一面;而剧作者中英杰先生侧重的,则是德仁贵性格特征中消极的一面。同时这种出入也是由于评判眼光或评判尺度的不同,用林先生所引德仁贵语:“咱两下里认的不是一个理”。是的,谁的理都有理,这是大家公认的,然而,谁的理更有理呢?恐怕就不那么好说了。正是因为德仁贵如此,评判德仁贵的人也如此,关于德仁贵形象意义的评价便众说纷纭,莫衷一是。</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