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关山家万里,夜来枨触客愁多”。

今年的中秋节,一家三口人在三个地方过。小孩在广州,我在长沙,“万元户”的女儿在老家。我已经记不清多少个中秋节不能和老人家团圆了,也许,多年在外,已经渐渐淡化了过节的情结……

大清早,“万元户”的女儿发来了杀鸡过节的视频,并说广西的姐夫也捉来一只土鸡陪老人家过节。在老家,过节的仪式感居然还很浓啊!突然想起来,我该给岳母打个电话请安了。


岳母今年七十二岁了,儿孙都去了外地,昔日门庭若市,如今门可罗雀。

今年开春,租用岳母门面做水电材料生意的马胖子搬走了,门面腾空了,屋里显得豁然开朗,人走进去,精气神仿佛增加了三分。岳母的卧室就在门面隔壁,马胖子租用时,把通往室外的门洞封死了,地下室又养鸡,仅靠室内门窗透气,前年岳母生疮,去年岳母生病,跟卧室空气不流通脱不了干系,可是,老人家哪里又懂得这个缘由呢?

岳母,年幼就丧父丧母,和她姐姐被堂叔收养,苦头受尽,都十五六岁就嫁与人家做了媳妇。你看,人家七十岁还只做了奶奶,可她,已经做了曾祖母了六七年了。

岳母的父亲,叫李义臣,很小时就聪明得很,可是家里很穷,族人觉得长大是个人才,由家族出钱送他上学,后来读了黄埔军校,毕业后跟着新宁的历史名人徐君虎搞革命。很多次,我翻阅新宁县志,看着义臣公的名字,感觉作为他的后代,很荣光。义臣公读的黄埔军校不是广州的本校,几年前我在广州略略考证了一下,应该是黄埔军校武冈六分校。他后来在建国初期的政治运动中被错杀在窑上对面的柳山里,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才被平反,岳母和她姐姐还领到了一笔抚恤金。而那时,徐君虎已经当上了省政协副主席了。


“将门虎女”,所以岳母一路走来,就比一般的女人吃得苦,能干。做农活,胜过男人,做缝纫,无师自通。人家不会的她会,人家会的她精。从窑上的老街子到新街子,她的名字比谁的都响。

也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她和街上的刘家一起做月饼几年,后来分伙独立经营月饼作坊,这一切,都离不开岳母的精明和决断。


每年的“七月半”一过,岳母家的堂屋里渐渐响起了月饼木头模子敲打和面板的声音,嘣嘣嘣,嘣嘣嘣……时缓时急,时轻时重,和着蛙鸣犬吠,在秋夜里,这华美的田园乐章传送得老远老远。堂屋、房间堆满冬瓜、花生、白糖等做月饼的材料。姨姐两口子便撂下家里的农活,赶来帮忙,加上阿舅夫妇,六七个全能劳动力陆续上阵,总指挥无疑就是岳母。她身材结实,几十百把斤的东西,掂起来扛起来丝毫不费力。煎糖、做馅、揉面、压饼、烘烤、摊饼、分装、挑卖,没有一样她落下过。

夏夜里,蚊虫特别贪婪嗜血,嚷嚷不休,可是这一切早已经被鼎沸的人声覆盖淹没。

岳父说:

“黄贝的代销店还需要两百斤”。

“肖市的代销店还需要一百八十斤”。

“窑上老街子刘家老人家满八十要散‘茶’,需要二百对……”

一道道需求信息纷至沓来,一家人脸上就好像打了鸡血。累了,就在禾堂里竹床上打一下盹,睡了,脸上还露着笑容。半夜里,邻居“看水”路过,闻声止步,跟岳母岳父扯几句卵谈,大家伙的疲惫和瞌睡又消了一半……


由此,岳父母家成了镇上第一批“万元户”。我庆幸成为“万元户”女婿,也吃饱了少时奢求的月饼,一沓沓,香喷喷,甜蜜蜜,脆生生……

“万元户”家的女儿的脸圆圆的,就像岳母做的月饼,温润而饱满,面相上说是善良而有福,我是笃信不疑的。“万元户”家的女跟着我二十多年,不如意事常八九,始终不离不弃。就像现在,我远离家乡创业,而她在老家每年照顾我年迈的母亲数月,无怨无悔,这一切,需要多少努力修为才能达到这个境界?


就在岳母家隔壁,裴家的月饼又上市了,规格跟岳母以前做的一模一样——半装的、一斤装的、一斤半装的,重量不等,包装精美,价格也比前几年高出了很多倍。

路过他家门面时,嫁给裴家的远房姨姐就非常客气的说:

“李姐夫,这是我自己做的月饼,好吃,有人买了几十斤带到茂名去了。”

可我,翻了翻月饼,走了。

岳父走了快六年了,做月饼的烤箱和案板没了主人,它静静地躺在岳父遗像墙后面的角落里,任蛛网缠绕,任粉尘覆盖,任雨水浸湿。

岳母,因为岳父的离去终于也没做月饼了。每天早上一打开大门,街上的爷爷奶奶就陆续过来打跑胡子,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每次回去,她很开心地说着她的战绩:

“上月赢了二十”。

“这个月输了十五”。

“今年总的没输,我还挂着账呢”。


做月饼的季节再次如约而来。今夜,远处仿佛传来岳母隔壁裴家做月饼的声音,而岳母,也许,她已忘了数年前做月饼的忙碌和辛苦。也许,正望着做月饼的工具而发呆、无奈……

毕竟,岳母,老了。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这思念,在这静寂的夜,落在守护在老人身边娇小的“万元户”女儿身上,落在故去的父亲岳父坟茔上,落在母亲岳母身边,落在渐渐远去的美好的月饼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