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中秋》一盘冰糖月饼，两岸三代真情

晨曦

                              【月满中秋】

                  一盘冰糖月饼，两岸三代真情

 

      那是1991年，中秋前一天。忽然接到母亲电话，让我买冠生园的老式冰糖月饼，说是台湾舅舅明天到武汉过中秋，指着名儿要吃冠生园的老式冰糖月饼。母亲在电话里头说：

      “记得哦，一定要是几十年前那种口味的，你舅说，他有四十年没吃家乡的冰糖月饼了，说月饼馅里只有冰糖、桂花和黑芝麻的那种，很纯的甜，很纯的香，咬一口，掉一地的面皮，还有哇，那冰糖是一粒一粒的，咬在嘴里磕牙的那种”……

      放下电话，蹬着自行车，顶着秋日骄阳，汗流浃背，跑了好些超市也没买到母亲电话里描述的冰糖月饼。最后，在冠生园的专卖店找到冰糖月饼，但月饼馅里却添加了果脯和冬瓜糖之类。无奈之下，凭借人脉给冠生园董事长电话求救，董事长听说是台湾的老人点名要那四十多年前的口感，便说：

      “我请赋闲在家的第一师傅回来定制吧，三十枚，够不够？”

      我赶忙道谢。

 

      第二天傍晚，在机场接了舅舅，同行的是大表哥，大表嫂和他们七岁的小女儿家家。那年，舅舅已是九十二岁高龄，虽身体无恙，但毕竟是耄耋之年，表哥他们是要陪同的。

      舅舅一行下榻武汉德明饭店。舅舅每次回来都要住这儿，并且指定要三楼东侧顶头那个套间。他说，1938年武汉保卫战前夕，他就是从这个饭店出发到江边粤汉码头，乘坐民生公司的轮船入川抵渝，此后便径直去了台湾，一别便是数十载……他说，这个酒店，这个套间里有我逝去多年的舅妈的身影。

      入住后，歇息片刻，在饭店晚餐。自然，饭店也随餐赠送了月饼，有椰蓉的，蛋黄的，肉松的，竹炭的……到底是大饭店，味道很不错的。可舅舅都只是瞟了一眼，问母亲：

      “纯妹，我要的冠生园的冰糖月饼呢？”

      没等母亲回答，我赶忙拿出那三十枚冰糖月饼来。舅舅取出其中一枚，两手颤颤抖抖地剥开那层油油的包装纸，端详许久，然后放到鼻子前闻着味道，再然后，小心地将月饼掰开，又看看里边的馅儿，再然后，慢慢地，缓缓地放进嘴里，咬了一点点，却见两行浊泪从眼眶里溢出，沿着面颊无声地流淌下来，说：“好吃，好吃，就是这个味道，四十多个中秋都想着的味道……”母亲听了，也陪着舅舅流泪不止。

      无论如何，表哥表嫂也是理解老爷子此刻心情的，只有挨着舅舅坐的小孙女不解地问：“爷爷爷爷，你怎么哭啦？”说着用小手给舅舅擦拭眼泪。

      舅舅从回忆中醒来，摸摸外孙的小脸，笑道：“家家，爷爷是因为这月饼好吃才流眼泪的。”

      “真的吗？”家家从舅舅手里拿过冰糖月饼，咬了一大口，没想到一颗颗粒较大的冰糖咯到牙齿，家家一下子哭了，将月饼扔在地上，说：“一点都不好吃，又没蟹黄，又没燕窝，爷爷骗我！爷爷是骗子！呜呜呜……”舅舅愣住了，半晌，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半个月饼，塞进已没太多牙的嘴里，但脸上流露出来的表情却很难过。

      大表哥是个孝子，顺手拍打了家家一下，家家更是委屈地哭大了嗓门，而大表嫂却将家家抱在怀里，冲着大表哥嚷起来：“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顿时，席间一片沉寂，只有家家的哭声。

      过了一会，舅舅说：“大家吃好了吗？陪我去江边粤汉码头看看吧。”

 

      搀扶着舅舅走上江堤。站在防洪纪念碑下眺望粤汉码头的趸船。天空之上，皓月高悬，隐约间能见吴刚、嫦娥与玉兔，良久，他又回首，仰视纪念碑上毛主席亲笔的题词：“庆贺武汉人民战胜了一九五四年的洪水，还要准备战胜今后可能发生的同样严重的洪水。"非常感慨地说：

      “一代伟人啊！”然后，又喃喃自语：“江这边，是江北，江那边，是江南，海这边，是大陆，海那边，是台湾……”自言自语几句后，就对我说：“平儿，去你家，吃月饼，喝浓茶，今晚，一盘冰月，两岸三代，咱们阖家团圆！”

      “去我家？阖家团圆？”这是我始料未及的。

      那会，我家很小的三房一厅，母亲住一间，我们两口子一间，还有一间权做书房，所谓客厅也只能勉强放张餐桌。可母亲说，舅舅是要家的环境，家的氛围，家的温馨，那个家的感觉。听你舅的！

 

      于是，乘出租回家，进屋后，围着餐桌，紧紧巴巴地坐下。泡了朋友刚送的西湖龙井，将剩下二十九枚冰糖月饼放在一个圆盘里。舅舅端起茶杯，抿一口浓茶，拿起冰糖月饼，对我妈说：

      “纯妹，四十二年，我们这是第一次一起看月亮，过中秋，合家团聚吧？可惜你嫂子走得早……你不晓得，最后那年中秋，她躺在医院病床上，看着玉屏山上的月亮，对我说，看来，这辈子，我是再也看不到纯妹，再也看不见长江里的月亮了……我死以后，你要给我找个面朝家乡的墓地，莫让我迷失了回家的方向……”

      说到这儿，我母亲竟然是从开始呜呜呜的呜咽直到最后抑制不住地嚎啕大哭了。而我，自然也随着母亲潸然泪下。舅舅则在长舒了一口气后，将冰糖月饼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细细地品，自顾自地说：“是的，还是当年的味道，一点没变啊……”

      就在舅舅沉浸在冰糖月饼所勾起的往事之中时，家家摇着舅舅的手，说：“爷爷爷爷，我们回酒店吧。这里不好玩，又小又脏，连花园都没有。爷爷，我要回去吃酒店的月饼。”大表嫂也站起身来，说：“是啊，爸，我们回酒店吧！”

      舅舅摸摸家家的脸，说：“家家，你要记得，爷爷为什么给你取的小名叫家家？你还小，你不懂啊……”说罢，叹口气，也站起身来，对我母亲说：“纯妹，剩下的月饼我就带走了，回台湾，想家的时候，就吃一个，”说着，就让大表哥搀扶着，出门了。

      接下来几天，舅舅还要去大伯和小叔家。几天之后，我和母亲、大伯、小叔一起去机场送舅舅。安检口，舅舅盯着母亲看了许久许久，说：

      “纯妹，我们都老了，这一别，不知是不是永别啊？”说着，禁不住老泪纵横。母亲抓住舅舅的手，紧紧的，不想松开，自然也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一旁的大表嫂冷冷地说：“行啦，爸，该过安检了！”而家家更是使劲儿把我母亲的手从爷爷手上掰开，扯着舅舅往里走。

 

      日月如梭。

      转眼，到了1992年中秋前夕。我小叔的儿子所在的京剧团受台湾（湖北）同乡会邀请去台北演出，因为舅舅也是同乡会的负责人之一，就电话母亲说中秋不回了。母亲对我说，你跟你小表哥一起去台湾看看你舅吧，顺便也到台湾玩玩。于是，我又请冠生园的老师傅做了一百个老式冰糖月饼，到了台湾。

      演出在中秋夜举行。几乎所有在台湖北名流都到了剧场。演出开始前，舅舅作为台湾（湖北）同乡会代表向来自家乡的京剧演员们致以中秋佳节的真挚问候，并以个人的名义发出邀请，明晚六时，在圆山饭店宴请京剧团所有演员。观赏演出时，舅舅特意安排我坐在他的旁边，问母亲，问大伯，问小叔们的各方面的情况，事无巨细。演出结束后，我将一百个冰糖月饼交给开车来接舅舅的大表哥。

 

      谁知，世事难料，生命无常！

      第二天晚上，我们准时到达圆山饭店从六点等到七点三十分钟，舅舅都没到场。就在剧团有些演员私下嘀咕说会不会是放了鸽子时，同乡会一位负责人赶到餐厅，说非常抱歉，并请餐厅马上上菜，然后深情穆肃地说，我的舅舅，于昨晚，在他自己的房间里逝去！然后，那位负责人对我和小表哥说，你们大表哥请你们后天上午九时参加吊唁。

      我一下子懵了。昨晚，舅舅他还观看演出，还说今晚宴请我们，好好的，怎么就离开人间了呢？我不敢将这一噩耗告诉母亲。

      吊唁那天，我看见舅舅穿着灰色中山装，双眼微闭，神情安然，嘴角甚至还能感觉到一缕笑意，双手自然放在胸前，手里捏着半个冰糖月饼……

      大表哥告诉我，他们是上午九点才发现舅舅已经仙逝。因为，舅舅一个人一间房，平时大都七点起床的，可九点门还关着，大表哥推门进去，舅舅倒在床前的地板上，手里捏着半块冰糖月饼，旁边，有个小相框，相框里是我去世多年的，舅妈的照片……

 

      就这样，舅舅走了，九十三岁。追悼会上，有人说他老人家是吃冰糖月饼是不小心被噎死的，也有人说是捏着冰糖月饼喂给相框里的舅妈吃的时候一时激动，然而，大家都说，老爷子享年九十三，无疾而善终，喜事儿！追悼会上最让我难受的是小家家趴在她爷爷的棺木上撕心裂肺的痛哭……

 

      回来后，我一直瞒着母亲，再后来，母亲也有些老年痴呆了，也没问舅舅的事，只是时常念叨说，中秋节，别忘了给你舅舅邮寄几盒冰糖月饼。我自然是应诺的。又过几年，母亲也去世了。渐渐地，与台湾大表哥也断了联系。这也自然，毕竟，我们一个在大陆，一个在台湾，没在一起长大，虽说血浓于水，但无实际亲情……可是，去年中秋前夜，我忽然接到大表哥的电话，说：

      “你还记得家家吗？她到武汉了，是富士康派到武汉工作的。”

      富士康在武汉有个很大的工厂，我知道的。我说：

      “那好呀，你让她来我这儿过中秋吧？好吗？我搬家了，我现在就把地址告诉你啊！”

      “好呀！”大表哥电话那头说： “家家还记得小时候扔冰糖月饼的事。她说，那会太小，不懂事，不能理解她的爷爷。她很后悔。她说，她明天要来你家吃冰糖月饼呢！”

      “行行行，我明天就去冠生园，请师傅做最正宗的老式冰糖月饼！”

 

      第二天晚上，月儿升起，在小院里的石桌上，我泡上一壶龙井，端出一盘冰糖月饼，家家拿起一块，剥开那层又有的包装纸，闻一闻，掰开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细细的品，说：

      “爷爷说得对，真香，真好吃！”说着，嘤嘤地哭了。

      我忙安慰说：“家家，别哭，你回来过中秋，爷爷都看着，高兴着呢！”

 

      月亮，在湛蓝湛蓝的天空里显得格外皎洁，格外温馨，格外明亮。

      家家给大表哥电话，说：“爸，你和妈妈明年来叔叔家中秋团聚吧？叔叔家房子宽敞着呢，有个小花园，还种着许多漂亮的花，对，还有个鱼池，也挺大的，里面全是漂亮的锦鲤……现在的大陆，和你们九十年代看见的完全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啦！……”

      家家还在快节奏地说着。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想，大表哥那边的月亮也是这样圆，这样亮，这样温馨吗？但是，无论如何，那边，没有这老式冰糖月饼的。

 

 

写于：花田酒溪国际生态康养度假中心

    “花田酒溪·神农谷地国际生态康养中心”位于湖北武当山与神农架之间、国家森林公园之中。

    花田酒溪海拔800米-1000米，森林覆盖率92%，负氧离子每立方厘米3.5万个，夏季均温23℃。

    建有国际专业康复医院和中国抗衰老研究院、引进国家机关干休所营养配餐标准的全息营养食堂、国学养身健身道场及小型国际会议中心；老年大学、森林杨氏太极练功场、森林瑜伽中心、篮球场、门球场、乒乓球等健身场所，50亩花海、7公里木制钢结构栈道，300亩茶园、博物馆、藏书馆、麻将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