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情画

顽石苍树

撰文/摄影 北庄慵人

        现如今，武汉因花而闻名了，无论樱花吹雪，还是梅花傲霜，总能引来无数南来北往的赏花客，以至于每逢花季来临，总会出现人比花多的盛景。然而，唯独荷花盛开的时节显得空落。
        兴许是武汉夏季特有的热浪驱走了赏花的热情，亦或是烟波浩淼之上无法体验花间徜徉的乐趣。若要赏荷，须得牺牲足够的体力和毅力，且难得有观梅赏樱那份怡然。以至于每年荷季到来，总不见花客潮。

        时令刚刚进入夏天，湿热就迫不急待地弥漫开来，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硕大的蒸笼，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炎热和嘈杂，全没了春日里明媚的赏花情趣，一切都被无端而又挥之不去的恹恹情绪所统领。

         唯有清晨时分，夜露浇灭了最后一息余热，带来短暂的静谧和清凉。于是，人们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来消遣这段弥足珍贵时光，或在整夜辗转反侧之后，美美地睡上一个安稳的回笼觉；或被酷暑禁锢了一天之后，乘着习习凉风和新鲜的空气，到户外惬意地舒展筋骨。

        然而，对于惜花人来说，此时荷花最宜看！

        夏季天亮得早，六点不到，太阳犹如顽皮的邻家男孩，洋溢着清新和明媚，和着一阵可以沁入心脾的清风，从黛青色的天际走来，掀开荷塘边橙色的帐幔，探头探脑、蹑手蹑脚近得身来，恶作剧似地跃然出现。

        一阵扑面而来的温馨、阳刚气息，惊醒了在绿闱中沉睡的荷花。仿佛不堪睡姿被曝露的嗔怒与娇羞，拥一袭翠盖红幢裹住青春的胴体，缱绻成一幅香艳的唐宋诗画。更有一抹轻红不由自主地漫上腮际，阵阵幽香渡晨风，暗淡了几重胭脂粉黛，不由得让人联想起徐志摩在康桥边遇见的那支荷，似是娇羞地低头不语，又似是轻回眸，顾盼那一缕在心头萦绕不去的朦胧情思和阵阵暖意。

        扑向荷塘的霞光透过岸边垂柳，率直成一道道光柱，轻浅地洒入荷塘，在芳心未舒、情窦含苦的花影间来回跳跃。那热切如火的目光，是多情少年经过漫漫长夜的煎熬后，义无反顾地跨越重重河汉，来到阡陌红尘中，在斑剥陆离间众里寻她，虽不见急切的呼号，但扑朔迷离、忽明忽暗的影像分明正在上演一场悲欢离合。待到重逢相拥的那一刻，该聚集了前世今生多少的情愫和意蕴啊！
        今晨的荷注定是世间最可人的精灵！就在花容初展时，犹有酥手掩羞颜。在义无反顾地投入爱人怀抱的一刹那，分明还有串串相思泪未干，应该也是一夜愁未眠吧！有无限幽怨和惆怅化作轻声啜泣；抑或是心上人来到面前时的情不自禁？腮边点点珠泪此刻终于熠熠荡漾出幸福的光芒。
        最可恨不解风情的岸边垂柳，在这别后重逢的温情时刻，却摇曳成一副嬉戏的模样。         有飘渺的薄雾如淡淡相思情绪，从一塘晓色中缓缓升起，把一场真真切切的爱情故事渲染得如此迷幻。隐约花红烟波里，犹似佳人出浴时，真真迎合了皮日休那句“向日但疑酥滴水，含风浑讶雪生香”的诗意。这一屏瑶池画景，描绘出世间几多相思情韵，迷茫了多少花客双眼！
        脉脉的叶被初日映得剔透，晶莹如翡翠一般，涌动着层层碧波漫向天际，恰如汉殿三千女，举香袂轻舞，应是在炫耀着代代相传了千年的嫁妆吧！霞光将飞檐斗拱的翠阁薰染得金碧辉煌，待嫁女儿端坐在其中正梳妆。此情此景，欧阳炯在《女冠子•薄妆桃脸》中作过精彩的描述：“薄妆桃脸，满面纵横花靥。艳情多，绶带盘金缕，轻裙透碧罗。含羞眉乍敛，微语笑相和。” 更有盘荷凝露，似玉盏美酒千斛，让多少花腮酒面，醉卧绿波上！         蜻蜓舞动着晶莹剔透的七彩翅膀，在荷间急切地穿梭寻觅，是贪恋晨荷那一缕暗香，还是终究舍不下这痴缠的幻象？虽不见双飞双宿，但毕竟飞走了又折回，立于荷尖为伊人苦苦地守候。终归是那层薄薄的羽翼载不动太多的相思愁苦，在这个天地都动容的时刻，不经意地看破红尘，决绝地飞向残枝，孤独地栖遁，任由“风露青冥水面凉”，终老成一尊惨淡的雕塑。
        这是怎样的荷塘啊，既然情脉脉，何必还有恨依依？在这令人沉醉的时刻，无端泛起一缕凄美和哀怨的意象！不应有怨，在这个令人心绪难以安宁的夏日，能有这样一段无尘无暑的悠然时光，乘晓日初开露未晞，倚柳临风，听卿卿荷语，看彻世间悲欢离合，感念幽情为谁托付，不失为一段有幸的阅历！
        且应记，趁早起，莫待韶光与花容共同憔悴时，忍看悽悽情愫付逝水，空叹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