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我与王志才老师虽是同行,但以前并不相识,最初是在微信群相认的,后来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在阳高县城某小区相约见面,呱啦了半天,对王老师有了初步了解。王老师德高望重,德才兼备,酷爱文学,擅长写作。为了让文友们便于阅读,我把王老师近半年发在微信群的作品整理到一起,制成美篇,喜欢的读后打个赏,捧个场。谢谢!

讲故事的退休老师王志才近照

我的童年故事

第一集

天涯沦落人

我懂事以后,大概是七八岁吧,母亲曾给我讲了一个我小时候的故事。

我三岁那年,曾经得过一场大病,已经到了奄奄一息的时候。是一个人们叫她“烂王三老婆”的女人把我救活的。后来,母亲又断断续续地把“烂王 三老婆”救我的一些细节告诉了我。

有一天,我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我的救命恩人,可遗憾的是,她和她的男人已经离开罗文皂,回老家去了。

原来,他们不是本地人,是解放前逃荒来到我们村的。解放初,家乡搞土改,他们就回河南老家去了。

下面,就是我自己的童年经历,其中人物与事件都是真实的,只有一些细节描写是我加进去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须曾相识

太行山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大山深处。大山向阳的一侧,疏疏落落地分布着一些小山村。时值盛夏,零零星星的梯田像一块块绿色的壁毯,悬挂在大山两侧的缓坡上。潺潺山泉从村前流过,山林里不时传来鸟儿啾啾的鸣叫声,给人一种安宁祥和的感觉。

然而,他,一个逃荒的人,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却正为自己今晚无处安身而犯愁。

他想,战乱年代,兵荒马乱,人心慌慌,人人不能自保,有谁愿意让一个陌生人留宿呢?再说,自己蓬头垢面,满身泥水汗臭,完全一个叫花子,有什么脸面向人家求宿呢?

山里的天气像娃娃的脸。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下起了雨,把他淋得像落汤鸡似的。现在又刮起了风,冷森森的。要不是夏天,非冻死不可。

忽然,他的眼前一亮,在小路前方拐弯的地方,他看到了一间房子,像家乡常见的小庙。他忘记了疲劳,忘记了饥饿,迈着蹒跚的步履,向前赶去。

越往前走,他越感到高兴。因为不出他所料,那确实是一座小庙!

小庙没有院落,周围杂草丛生,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此祭拜了。庙舍建在一个二尺多高的石头台基上,门口有一块大 石头当做上下的台阶。

小庙没有门窗,像一个戏台,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然而这时候,在他的眼里,那是一座大厦!

他爬上台阶,终于进到了小庙里。更让他高兴的是,小庙并不漏雨,地面干生生的,在一个墙角还有一堆干树枝!他暗暗感谢那个给自己留下干柴的 人。更感谢那个送给他几根火柴的好心人。他把墙角的干树枝分出一部分,折成小段。然后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破布包。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破布包,看到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五根白头儿火柴,那是一种随处可以划着的火柴。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根火柴,然后包好其它四根,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小庙里很快有了光亮。借着亮光,他看到了小庙墙上的神像。这个可怜的人立刻跪倒在地,一面向墙上的神像磕头一面说:“神灵啊,饶恕我这个不敬的人吧!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来你家的呀!你就让我在这儿过一夜吧……”

他看着墙上的神像不停地述说着,想起被洪水冲走的母亲,想起这十多天里自己所受的苦难,不由得潸然泪下。

夜渐渐深了,月亮升起来了。远处不时传来狗叫声,打破了山区特有的宁静。

借着淡淡的月光,他好像看到有一个黑点正慢慢向他这边靠近。他不知道自己是兴奋还是害怕,两眼死死地盯着那个黑点。黑点渐渐变大,显出了一个人的大体轮廓。

为了给自己壮胆,他又往柴火堆上添了些干树枝,火堆上立刻又升起了袅袅烟雾。

这时候,他看到距离小庙十几步远,确实是一个人向小庙走来。来人走得很慢,好像每迈出一步,都十分艰难。

出于善良人的本性,他立刻站了起来,准备去帮助那个急需要帮助的人。这时,他看到来人突然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他于是不顾一切地向来人跑去。

当他把来人抱进小庙里的时候,听到来人声音很低地说:“谢——谢——大——哥。”

来人一句感谢的话,让他大吃一惊!他真真切切听出来了——来人竟然是个女人!

想起自己刚才的冒然举动,他有些不知所措。

“不管她是男是女,帮人之难总没有错。”他这样想着安慰自己。“既然帮人,就要帮到底。”他又这样想着鼓励着自己。

“大妹子,你甭怕,我不是坏人。我是个逃荒的。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说,我能帮你!”

“哦——大哥也是逃荒的?”

“听大妹子口音,我们还是老乡吧?”

“听大哥说话,也是河南人?”

“是!是!”

认了老乡,两人的距离立刻拉近了许多。

“大妹子,你一定是饿坏了吧?我也一天没吃过东西了。我这儿还有点吃的,先在火上烤着,你先暖和暖和。”说着,他把白天讨来,自己没舍得吃完的熟食,几个土豆,几个红薯一齐放在柴火旁边。两人一边烤火,一边谈起了各自的痛苦遭遇。

十多天前一场大雨,黄河水暴涨,冲垮了大堤,他失去了相依为命的母亲,她失去了丈夫和儿子,现在,他们都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

说到痛苦之处,两人忘记了彼此不同的性别,竟然抱头大哭起来。

“大哥,你是个好人。从今天开始,我就跟着你,你到哪儿,我就跟你到那儿,你不会嫌弃我吧?”哭过了,女人诚恳地说。

“大妹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刚才还在为抱了你骂我自己呢!”说着,两个苦命人又一次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就在那天夜里,这两个不幸的人志愿结成了夫妻。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亲朋好友的祝贺,更没有丰盛的婚庆喜宴;命运为他们作媒,残月为他们证婚,天籁之声为他们祝贺,几个别人吃剩的红薯土豆就是他们的婚庆喜宴。

第二集

两个不速之客

罗文皂村,夜里,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大雨紧一阵慢一阵下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父亲大早起来,通水道,放院子里的积水。

打开大门,赫然看到在大门西侧的旮旯里,蜷缩着两个人。他们身上的衣服完全湿透了,身下还淌着从门道里流出来的雨水。可是他们好像没有一点感觉,就像两个 死人一样躺在泥水里。从那响亮的鼾声听出,他们睡得 十分香甜。

看到两个人睡得那样香甜,父亲本来不想打扰他们,可又想,怎么能让他们睡在泥水里呢?于是叫醒了他们。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大哥——我们——是——逃荒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又是外地口音,父亲听不太懂。紧接着,另一个声音说“大哥,能给口——吃的吗?我俩两天没,没吃东西了。”这是个女人的声音,也是外地口音,但比较清晰好懂。把两个人的话联系起来,父亲知道这是两个逃荒的人,想找点吃的东西。

我家住在村边,距离火车站不远,院子又紧靠大路。经常有住不起客栈的过路人进来求宿。即使是夜里,也有人敲门求宿,或者讨水喝,讨饭吃的。

那时候,人们没有现在这样警觉。父亲常说:“咱也常出门,知道出门人的难处!”所以,像今天这两个人,如果他们夜里敲门的话,我家是不会拒之门外的。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站了起来。这时候,天也更亮了一些,父亲这才看清了站在他面前的两个人。

男人大约五十多岁。低个子,瘦巴巴的。大嘴巴,厚嘴唇,小眼睛,浓眉毛,眉骨突出。一头灰白而蓬乱的头发,一身破烂不堪又满是泥水的黑色衣裤。

女人大约四十多岁。长条脸,高颧骨,大眼睛。两颗硕大的眼珠向外突出。要不是那头乱糟糟的长头发和一件破烂的花布衫,简直不敢认她是个女人!

没错,这一男一女正是我在前面叙述过的那一对不幸的人。就是那个丑女人,救过我的命。

读者是不是觉得我有些刻薄,丑化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呢?不是的。听父母亲跟我说,这两个人确实有些丑,所以后来有人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不过,他们的相貌丑,他们的心灵却特别美!就像电影《巴黎圣母院》中那个“丑八怪”一样。这一点,我在后面的故事中会专门谈到。所以,我们永远不能以貌取人!

在父亲的眼里,他们是两个穷人,两个需要帮助的穷苦人。

穷人帮穷人是天经地义的,义不容辞的。母亲把他们唯有的几件破旧衣服拿出来让两个陌生人换上,就忙着做早饭去了。

那天的早饭,母亲比平时多舀了两瓢水,多煮了一瓢山药,熬了半大锅糊糊煮山药。

从两个人坐在我家炕头上开始,他们已经不是陌生人了,不是不速之客了。那个男人十分健谈。他说自己也姓王,祖上也是六百多年前从山西洪洞大槐树下出发,移民到河南的。说不定我们曾经还是一家人呢!这些无从考证的话却拉近了他和我家的距离。几碗糊糊煮山药下肚,两个不速之客已经变成熟客了。

吃过早饭,他们本来要离开我家了,可是人不留客天留客,天又下起了雨,而且越下越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这样,我们才有机会听这两个客人讲述他们的痛苦经历。

他们两人都是河南人。几天前他们才知道两人所住的村子相距不远。他们不是原配夫妻,而是逃荒路上认识的“半路夫妻。”

男人名叫王三,在家里排行老三。因为家穷,他和两个哥哥都没有娶上媳妇。他还特别提到自己除了家穷,还因为人长得丑,没人给。两个哥哥几年前都被国民党抓了壮丁,当了兵,一直没回过家,至今生死不明。不久,父亲积劳成疾离开了人世。只留下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就在不久前那个夜晚,一场大雨冲垮了黄河大堤,他家的庄稼没了,房子没了,母亲也没了,他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只好跟着村子里其他同样遭遇的人们走上了背井离乡的逃荒之路。开始,同行的人很多。后来,年轻人有的当了兵,大多数留在沿途的村子里,给人当长工,或者打短工,结束了逃荒生活。

王三说,他因为身体单薄,人又难看,没人愿意留他干活。后来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女人姓赵,父母早逝,她没有兄弟姐妹,是父母的独生女。此前,她有男人,有儿子,有一个完整的家。也是那场大雨,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丈夫为了救儿子,同儿子一起消失在茫茫洪流之中,把她一个人留在岸上。从此,她孑然一身,同王三一样,成了逃荒队伍中的一员。在逃荒路上,她经历了与王三相同命运,最后也剩下她一个人。

真是无巧不成故事,在那座破庙里,他们相遇了。

雨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雨停了,天晴了,他们千恩万谢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我家。

第三集

从乞丐到村民

一条横贯东西的大街,把罗文皂分成了南北两部分。在大街中部北侧,曾经有一个“大庙院”,里面有一座坐南朝北的“乐楼”。每年农闲季节,就有省城的晋剧团或者其他地方的戏班子在这里演出。平时,月楼里的戏台子就是那些乞丐和流浪者的栖身之地。

离开我家以后,王三夫妇结束了逃荒生活,像许多外地人一样,留在了罗文皂。

开始,他们白天在本村或者邻近的村子讨饭,到了晚上就在大庙院里的戏台子上过夜。慢慢的,他们与村子里的人惯熟了。农忙时,他们就主动给人们帮工。他们帮工不要工钱,管饭就行,而且不嫌饭赖。憨厚老实的王三夫妇用他们的朴实善良逐渐赢得了村里人的好感,找他们帮工的人越来越多。多数用他们帮工的人不愿意白用这两个可怜的外地人,一定要把工钱付给他们。

第二年,有一户殷实人家把村边园地里一间房子让给他们居住,另一户人家把三亩撂荒多年的沙板地借给他们耕种。他们开始有了自己的家,三亩薄田也能解决部分口粮。

罗文皂接纳了他们。从此,他们不再是外地人了,成了罗文皂村民。

王三仍然经常给人们帮工,不管是穷人富人,也不管是啥活儿,随叫随到。村子里谁家有红白喜事,也都请他帮忙。每到一家,脏活儿累活儿他抢着干,从不偷懒。后来,竟然连全村扔死孩子,也成了他的事。

解放前,罗文皂跟全中国农村一样缺医少药,孩子的死亡率是很高的,谁家有孩子死了,用几把谷草一裹,扔到野外了事。

王三刚开始扔死孩子还出过一段笑话,他把死孩子用谷草裹好,临出门时,回头对还在哭着的孩子母亲说:“你甭哭了,家里再死了孩子,我还帮你扔。”那个母亲立刻不哭了,非常生气地骂起了王三:“看你这张臭嘴!乌鸦嘴!赶快滚!老娘家再不死孩子了!”王三听到骂声,哈哈大笑着说:“大嫂别生气,我就等你骂我哩,就等你说这句话哩,你家再不会死孩子了!”后来,王三给人们扔死孩子,都得挨一顿骂。他说,我挨骂不要紧,能给东家讨来吉利,我高兴!

人们觉得,王三虽然长得丑,但并不讨厌。他说话随和,人们都喜欢他。

那时农村人农闲时喜欢站大街,三个一堆,五个一伙,拉闲鼓儿,说笑话儿。王三也经常跟人们一起站大街。

有一次,在一起站大街的楞二娃对王三说:“我问你一句话,你可不能恼啊!”

王三说:“不恼不恼!谁恼是王八蛋!”

“你咋长这么丑?”楞二娃问。在场的人哈哈大笑,看着王三如何回答这个尴尬的问题。

王三也跟着大家哈哈大笑。然后,他诡秘地说:“这个嘛?你得到阴界去,问问我妈我爸,你想去吗?”问得楞二娃半天说不出话来。人们又是一阵开心的大笑。

“你小子人丑运气倒挺好!逃荒路上还白捡了个老婆!”老光棍黑蛋羡慕地说。

王三看出黑蛋嫉妒的眼神,说:“兄弟这叫‘人丑心不丑,媳妇愿意跟俺走!人丑心善良, 逃荒路上捡新娘!’”人们又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有人给王三总结出四个“烂”(罗文皂人说话“乱”与“烂”不分):一是说话烂,爱灰说烂说;二是穿的烂,他的衣服都是别人不穿的破衣烂衫;三是交往烂,三教九流都跟他打交道;四是职业烂,种地,帮工,给死人穿衣服,入殓,打坟,抬棺材,埋死人等等,别人不愿意干的活儿,他都干,而且许多是不要钱的。所以,有人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了个“烂”字,从此,他的名字就成了“烂王三”。

王三成了“烂王三”,王三老婆就是“烂王三老婆”了。但是,因为她性格开朗,热心助人,认识她的女人经常称她“王嫂”。没事的 时候,她也喜欢跟女人们“坐大街”聊天。

有一次,女人们谈起了孩子。有个女人问她:“王嫂,你和王哥都不年轻了,咋就没个孩子呢?”这时,她的脸上顿时显出痛苦的神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下了头。一会儿,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大家讲述她的孩子,她的男人,她的家庭。在场的女人们都跟着流眼泪。

那次以后,只要有她在场,女人们避讳谈有关孩子的话题,生怕勾起这个可怜人的痛苦往事来。

有一次,王三老婆发现每天出来坐大街的一个妹子好几天没有出来了。那天散伙后,她就到了那个妹子家里,想看看她。

原来,那妹子正为孩子生病犯愁呢。

这时候,她想起年轻时跟着母亲行医的经历。小孩子常见病的症状以及治疗方法她都还记得。她想,我不妨给这孩子看看,说不定能看好呢!

于是,她一边观察孩子的脸色,一边摸了摸孩子的肚子, 说:“嫂子,你的孩子心口窝有食啦,你甭麻烦,我给他揉几次就好了!”

“哎呀王嫂!你是医生?”那妹子惊喜地问。

连续几天,王三老婆都到那个妹子家给孩子揉肚子,并把自己跟着母亲行医的经历告诉了那家妹子。

原来,王三老婆出生在一个中医世家,从小耳闻目染,懂得许多常见病的治疗方法。特别是父亲去世以后,她成了母亲行医的助手,学会了不少治病的方法。

自从她给那妹子家的孩子看好了病,她能看病的消息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她看病从来不收钱。而且 随叫随到,没有一点医生的架子。这样反而把自己弄得不为贵了!加上她的相貌不迎人,又是一个逃荒来的外地人,不少人不相信她的医术,宁愿讲迷信,也不愿意请她看病。只有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想起她。

第四集

支送唱客(撞客)

家乡的春天总是珊珊来迟。春分已过,仍然春寒料峭。西北风夹着黄沙土,刮得人睁不开眼,迈不开步。

然而,不知不觉中,在向阳的土墙下,小草长出来了;在秋耕过的田地里,犁牛儿露出了鲜红色的身影。正像谚语中说的:“九九加一九,犁牛儿遍地走。”

不知不觉中,杨树上挂满了紫红色的“杨毛毛”,两三天以后,紫红色变成了淡红色。一阵风吹来,“杨毛毛”簌簌落下,成群结队的女人和小孩提着篮子,忙碌地捡拾着飘落下来的杨毛毛。

家乡春天的脚步儿近了。

有一天,奶奶发现我有些发呆,不像前几天那样机灵了。摸摸我的头,有些发烧,知道我有病了。

那时候,人们对孩子们生病并不像现在这样敏感。头疼脑热,根本不 算病,过几天就会好的。

可是,几天过去了,我的发烧咳嗽不仅没有好,还有些严重了。

奶奶说我一定是碰上了“唱客”,“支送”一下就好啦。

“支送唱客”先得知道唱客在什么方向,叫“试唱客”。于是,奶奶认真地洗了手。这是她试唱客前必须做的,为的是表示虔诚,而且试得准确。

洗完手,奶奶舀了半碗水,把一个锡酒壶底子朝上扣在碗里。在酒壶底子上平放了一张钱垛(鬼钱),拿一个顶针压住。然后划着一根屈灯(火柴),快速点燃钱垛的四个角。

这时,奶奶就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碗里的水。一会儿,从碗底冒出一连串小水泡来,奶奶看清了小水泡冒出来的方向。这个过程就是“试唱客”。

试完了唱客,奶奶就盼着天赶快黑下来,因为支送唱客必须要等夜深人静以后才能进行。

傍晚,她先做好支送唱客的准备:舀一碗凉水,滴一两点麻油,捏一小撮糊糊面,再把酸菜放一点,这是给唱客吃喝的东西;然后揲三张“钱垛”,揲一张“坤卫”,这是准备贿赂鬼神的。

好容易等到夜深人静了,奶奶右手端起那碗清水酸菜汤,左手拿着钱垛,坤卫和屈灯,颤巍巍地向门外走去。

奶奶本来年事已高,加上几天来不想吃饭,身体更加虚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那碗清水酸菜汤左右晃荡,汤水不时从碗边溢出来。

“妈,我去支送吧!”父亲对奶奶说。

“奶奶,我搀你拉去吧。”姐姐跳下炕,要搀扶奶奶。

“你们谁也不能去!我经常跟那些风沙野鬼打交道,他们不认得你们。小孩子更不能去!”奶奶说着,便一个人向大门外走去。

看着奶奶虚弱的身子,父亲很不放心。等老人走远一点,他就悄悄地跟在母亲后面。

奶奶走出大门,来到街上,又向南拐去。因为南面不远就到了村边,她要到村子外面去支送。据说离家越远,唱客支送得也越远,不会来再打搅你的。

奶奶走到大路两边都没有人家的地方,再往南不远就是依稀可见的火车站了,这才停下脚步来。她先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把端在手里的碗放在身子右边。然后双手着地,让自己慢慢跪在地上,把“钱垛”,“坤卫”放在身子左边。怕风刮走,摸索着找到一块石头压着。她划着一根火柴,赶快放下火柴盒,拿起地上的钱垛坤卫。因为没有风,纸钱顺利点着了。她不停地翻动着拿纸钱的左手,好让纸钱燃烧得快一点。然后,她把快要烧完的纸钱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不停地扒拉着,直到纸钱完全烧尽。月光下,奶奶看到一个小旋风在她前面打转,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她赶快端起右手边的碗,把碗里的清水酸菜汤用力泼在刚才烧纸钱的地方。然后磕了三个响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只有神鬼才能听懂的感谢话语。

奶奶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拿起那只碗,摸到火柴,准备站起来。但是,她试了几次,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妈!你拉咋啦?”一直站在奶奶身后的父亲赶忙蹲下来扶住奶奶。

“啊——”奶奶不知道儿子在自己身后,吓得大叫一声,竟然站了起来。

第五集

“许念”鬼神

支送唱客的第二天,我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奶奶不免有些失望。她哪里知道,那个锡酒壶口儿的边沿有一处小小的凹痕,“试撞客”的时候,那处凹痕对着哪一面,哪一面就会冒出气泡来。

奶奶想,该不是过世的老人作怪?于是,她拿出那枚经常带在身上的铜钱,然后把一只碗扣在炕上,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住铜钱,立在碗底儿上,口中念叨着死去先人的名字,然后祈求说:“站住——站住。”同时把手里的铜钱慢慢放开,希望它能在碗底子上自己站住。这就叫“许念”。

奶奶许念了所有她知道的,听说的祖宗几代的死人,那枚铜钱始终没有在碗底儿上站住。

奶奶有些灰心,为小孙子的命运担心起来。她突然想起自己死去的丈夫。她想,该不是那死老头子回来,亲了孙子一口,或者摸了孙子一下吧?于是,她赶忙捏起铜钱,许念起她的丈夫来:“死老头子,你站住!一定是你回来亲了孙子吧?看把孩子病成啥样啦!我知道你也亲这个孙子,可你也不能亲他摸他呀!……”奶奶越说越伤心,她从孙子的苦命联想到自己的苦命,话语也从哀求变成了哭述。

然而,不管奶奶如何肝肠寸断地哭述,那枚铜钱始终没有在那个碗底儿上站住。

奶奶仍然没有放弃。她想,不是鬼在打搅,就是神在作怪。

那天晚上,奶奶不停地为我祈求各路神仙开恩。她先祈求家里的“灶神爷”,然后祈求院子里的“天帝爷”,再祈求碾房里的“白虎神”碾神爷,最后祈求院子外面的“井神爷”。她一会儿祈求这个神“站住”,一会儿祈求那个神“站住”,手里的铜钱放开不下几千次。然而,每次当她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指时,铜钱总是毫不犹豫地倒在一边,停靠在她的一个指头上。

奶奶还是不愿放弃。她又想到了“奶奶家”。

在罗文皂村西北面十三里的地方,有一个村子叫“孤山”,孤山村西有一座古庙叫“奶奶庙”。因为有这个庙,人们也叫这个村子“奶奶庙”。据说,“奶奶庙”里的“奶奶”是专门保佑十二岁以下孩子的菩萨。

奶奶再一次打起精神,虔诚地跪在炕上,右手捏起那枚铜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奶奶家,站住,奶奶家,站住,站住,站住……你是大慈大悲的菩萨,你是苦命孩儿的救星!救救我的孙子吧。奶奶家,站住,站住……”捏铜钱的手指一会儿捏紧,一会儿放松。奶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铜钱,希望它在碗底儿上站住。然而,那枚铜钱始终不肯独自站在碗底儿上。每当她的手指松开,铜钱便倒在一边,靠在她的一个指头上。她那昏花的眼睛里显出了失望的神色。眼泪悄悄地跌落在她那瘦骨嶙峋的手背上,又滑落在碗底上。

“奶奶家,站住。奶奶家站住。求您开恩,救救我的孙子吧。……救救我的孙子吧……。”奶奶不停地呼唤着,不停地在碗底上拢直那枚铜钱,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指。终于有一次,当她松开手指时,那枚铜钱再没有倒在她的手指上,而是直直地立在了凸起的碗底中间!虽然铜钱在碗底上站立的时间极其短暂,却让奶奶非常感动!几天的劳累,乏困顿时烟消云散了!

老人如释重负,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六集

请“顶身儿的”

听母亲说,奶奶许念神鬼仍然没有减缓我的病情。十几天来,一天不如一天,已经不吃不喝不起炕了。奶奶已经束手无策,父母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请“顶身儿的”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顶身儿的”就是巫医。他们不是打卦算命的先生,而是用所谓“巫术”给人看病的医生。按照那些巫医自己的说法,他们本人并没有医术,而是由附在他们身上的“鬼”,“神”或者“仙”来给人看病的。所以人们把他们叫做“顶身儿的”。

据有关方面统计,解放初,中国人的平均寿命只有35岁左右,可见当时中国人的死亡率有多么高!特别是儿童夭折,更是不足为奇的。因此,如果我当年死去,那是非常正常的,能活下来,却是个奇迹。

还是让我们回到七十年前,听 听我那死里逃生的经历吧。

炕上放着一张破旧的饭桌,桌子上放着一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点燃的香。烟雾缭绕,香气弥漫,给那普通的房间增添了几分神秘。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盘腿坐在桌子旁边。双目紧闭,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在她的身旁,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眼窝深陷,呼吸困难。孩子的父亲两手托着腮帮,圪蹴在地上。两只无助的眼睛一会儿望望儿子,一会儿望望坐在炕上的女人,希望能在她的脸上看到一点希望。孩子的母亲跨坐在炕沿边,认真地听着女人喃喃的话语,但是她却没有听清一句话!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一会儿,那个女人不再喃喃,似乎已经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慢慢地睁开眼睛,两手高高举起,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然后把整个房间环视了一周,视线落到母亲身上。

“是你家孩子病了?”母亲吓了一跳!因为母亲听到的是一个男人瓮声瓮气的声音

“我是陈先生。”仍然是男人的声音。父亲马上递上一根事先准备好的纸烟,因为那个女人在她没“上身”之前就告诉了我的母亲,说她顶的是陈先生。并说陈先生喜欢抽烟,让母亲提前准备好纸烟。

“陈先生”熟练地接过烟,在父亲已经划着的火柴上点燃,有滋有味地吸起来。蓝色的烟雾从她的鼻孔,嘴里溢出来,弥漫了整个房间。

连续抽完两支烟,她才慢慢地掀开盖在孩子身上的破被子,伸手在孩子头上摸了摸,然后捂住自己的脸,十分清晰地说:“你家孩子撞了马头,被扣了灵魂,危在旦夕啊!”

父母亲好像听到了孩子的死刑判决书,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恳求说:“大恩大德的陈先生,救救我家孩子吧!救救我家孩子吧!”父亲赶忙又递上一支烟,殷勤地为她点燃。女人一边吸烟一边说:“准备赤头纸十二张,五色旗十二面,红色纸袍一件,钱垛,坤卫各十二张,白面馍十二个,明晚人定时在五道爷庙前烧了,能不能换回他的命来,那就看他的造化了。”说完这些话,女人慢慢睁开眼睛,问母亲:“先生说的都记住了吗?”

女人“下身”了。

第二天,父亲先准备了五升小米,割了二斤猪肉给顶身儿的女人送去,千恩万谢后又准备好陈先生吩咐的所有东西,当晚人定时送到五道爷庙前焚化。

第七集

贵人相救

请“顶身儿的”第二天,父亲按“陈先生”说的办齐所有的东西,当天晚上就在五道爷庙前烧了,献了,等着奇迹的出现。

然而,又过去了两天,我仍然昏迷不醒,看不出一点好转的迹象。父母亲绝望了,奶奶整天守在我身边抹眼泪。母亲已经想到我会死去,想起了扔死孩子的王三,想起了王三老婆。

“赶快去叫王三老婆!”母亲急切地对父亲说。

其实,王三老婆能看病的消息父母亲早就听说过,但她们不相信,村里许多人都不相信。所以,在我生病的半个多月里,父母亲根本想不起那个女人来,只有在我到了奄奄一息的时候,才想起让她试试。

那天,听到父亲说明来意,王三老婆就不顾一切地往我家跑去。一路上,她甚至有些高兴,因为她终于有了报答的机会。

来罗文皂五年来,她和丈夫天天都在想着报答我家当年对他们的那点好处,经常到我家打问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都让父母亲婉言谢绝了。今天终于有了报答的机会。她想,我一定要把孩子的病治好!

然而,一到家,看见我病得那样严重,她的心揪紧了!这个历尽苦难,很少掉眼泪的女人,悄悄抹去了自己的眼泪。

“兄弟,兄弟家!孩子病成这样,你们为啥不告诉我呢!”

听了为孩子看病的经过,这个一向说话温和的女人,非常生气地说:“你们真糊涂啊!孩子病成这样,烧几张纸,许个愿就能好了?相信那些装神弄鬼的巫婆!她们只会糊弄人!停了停,她又说:“孩子病得不轻,看得有些晚了!”

听了王三老婆的话,母亲赶忙说:“老嫂子,事到如今,你就替我尽尽心吧!治好了,你就是他的再生父母,治不好,我们也不会怪怨你的!”

“兄弟家,啥也甭说了,赶快烧开水!”王三老婆用命令的口气说。

水烧好了,她把开水舀到一个大盆了里,把毛巾浸湿,在我的身上快速地擦洗。开始只是轻轻地擦,然后逐渐加大力度,从头顶到脚底,不漏掉一点肌肤。我的全身很快成了红色。这中间母亲不停地烧水,换掉盆子里的水,以保持水的温度。王三老婆一边擦一边观察着我身体的变化。一会儿,她看到我的身上开始有汗了。身体也慢慢动起来了,她紧张的脸上舒展开了。

“兄弟家!孩子出汗了,他开始退烧了!孩子会动了,他知道疼痛了!这是一个很好的现象。但是孩子还不会哭,他还没有脱离危险。我还有一招,但是还从来没有用过。听我的母亲说,治这种病,这一招特别管用,但是孩子会非常疼痛,不到万不得已是不用的。眼下救孩子要紧,我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母亲说:“孩子交给你了!为了救他的命,你就大胆地用吧!”

“那我就开始了!”

说着,她把我抱在怀里,开始用牙齿啃我的脖子。一会儿,脖子上的肉皮从红色变成了紫色,而且出现了许多紫色的疙瘩。等整个脖颈都布满了紫疙瘩,她再换到前胸,后背。大约用了一个时辰的工夫,我的脖子,前胸,后背都布满了紫色的疙瘩。

听母亲说,当时我的身体动得越来越厉害,王三老婆哭了,泪水伴随着汗水洒满了我的身体。但是她没有停下来。直到听见我的哭声,她才停了下来,抬起头,双手合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哦!谢天谢地!孩子得救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王三老婆熬好汤药为我调理,直到我完全康复。

我的童年故事讲完了。遗憾的是,在我懂事以后,王三夫妇已经离开了罗文皂,回到河南老家了。我只有在心里感激他们的救命之恩了。

少年及成人故事(按收集顺序排列)

旅行记

一九五八年五月下旬的一天。班主任老师宣布要带我们去旅行,同学们立刻欢呼雀跃起来!

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样子,一向不苟言笑的老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班主任李佳慧老师名字起得漂亮,人也长得漂亮,但那时我并没有感觉到这些,只觉得她对我们要求十分严格。她是学校唯一能够完成“大循环”的女教师。

李老师告诉我们,罗完(罗文皂完全小学的简称)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年“六一”前,四年级以上的班级可以组织一次短途旅行。那年春季我们正好升到四年级。按照惯例,我们准备到距离罗文皂十多里的镇门堡爬山,具体时间定在五月三十一日。

出发那天,我们比平时提前一个小时到校。出发前,老师向大家提出两点要求:第一不能掉队。第二大小便必须两个人相跟着,不能单独离队。

当我们唱着少先队队歌走上通往镇门堡村的大路时,我第一次感觉到家乡是那样美丽!路旁那些弯弯曲曲的老杨树,树下那些并不起眼的野花,小草,它们好像都在向我微笑!连那些平时讨厌的乌鸦,也似乎没那么讨厌了,甚至还有点袭人!特别是那些晚来的候鸟,它们掩映在浓密的树叶中,用美妙的歌声欢迎我们。最不欢迎我们的是野兔子,大老远看见我们,拔腿就跑,跑一会儿,站住望一望,再跑,眨眼间便跑得无影无踪了。

越往北,道路越难走。初夏的太阳虽然还不算太热,但我们已经满头大汗了!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队形也开始松散起来。加上同学们早饭都是糊糊煮山药,请假小便的越来越多。

老师决定改变行进方式,可以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但不能停下来。她还要求我们不要提前吃干粮,午饭要在山顶上吃。

老师安排我们几个男同学为先锋,她自己殿后。

穿过一片果园,爬上一段缓坡,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原来,我们已经来到镇门堡村子东面的大路上。

大路在这儿拐了个弯,向北面的山口延伸而去。

这儿是个制高点。向西望去,古堡残缺不全的堡墙隐约可见;向北望去,断断续续的古长城像一段古老的故事令我们神往。

我们一边休息,一边等着后面的同学和老师。

当全班同学都爬上那段缓坡的时候,老师一改平时矜持的常态,像一个指挥作战的将军,举起右手,直指北方,向我们发出继续前进的命令!她大声说:“同学们!加把劲,向山口前进!”

精神的力量有时是巨大的,神奇的!近两个小时的跋涉,我们已经精疲力尽,而且饥肠辘辘。然而,当我们继续前进的时候,却没有人再掉队,也没有人再喊累,而是争先恐后。因为我们都想最先走进前面的山口。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走进了山口!大山像一位慈祥的老人拥抱了我们!我们高兴得大喊大叫,声音在两山间久久回响。置身大山的怀抱,我们感到自己很小,很小。

这时,一只小松鼠突然从我身边的草丛中跑出来,窜上一棵杏树。一只老鹰从头顶飞过,落在远处一座很高的崖顶上。

远处山坡上,羊群像朵朵白云缓缓移动,近处沟壑旁,烂漫山花,五颜六色,争奇斗艳。我们就像刘姥姥走进了大观园,有些目不暇接了。

继续前行,脚下越来越潮湿,不时传来潺潺的流水声。顺着声音,我们走进了一个小山坳。一条小溪激流而下,远远望去,像一条绵绵素练。

素练引导着我们来到小山坳的尽头,一挂美丽的小瀑布出现在我们眼前。那瀑布从五六米高的绝壁上流下,在绝壁下形成一个小水潭,从小水潭溢出的水顺山势流下,形成那条素练似的小溪。

我们都来到了水潭边,老师指着瀑布对面的小山说:“同学们!爬上对面的山峰,把队旗插到山顶上!”

我们忘记了饥饿,忘记了长途跋涉的劳累,争先恐后地向山顶爬去。当时,我觉得自己不是只有十一岁的少年,而是一名冲锋陷阵的战士……

我的燕子朋友

清晨,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燕子的叫声吵醒了。开始,我有些不快,觉得这小家伙真不够意思,大清早就让人不得安宁。然而,仔细听听,我觉得那叫声特别耳熟,很像三年前那只燕子的叫声。

难道是它?它还活着?几年不见,它还认识这个家?我赶快穿好衣服,想看看吵醒我的是不是我那个燕子朋友。

开门声吓飞了一只燕子,另一只却非常淡定地站在那根晾晒衣服的铁丝上。我一眼就认出它右边那只受过伤的翅膀,不像左边那样整洁。它还是三年前那样小巧,乌亮的脊背,洁白的肚底,酱紫色的胸脯。它正歪着头看我,嘴里发出一种低低的温柔的叫声。不像刚才那样大吵大闹了。

“你好,亲爱的燕子,谢谢你来看我!几年没见,你还是那样漂亮!”我高兴地对我的燕子朋友说。它好像听懂了我的话,愉快地看着我,抖动着翅膀,提高声音叫起来,像唱歌似的好听。

我知道它已经不恨我了。然而,想起三年前对它的伤害,我仍然十分内疚。

那是二零一六年五月,我结束了带孙子的工作回到家乡。有一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就有一对燕子在屋檐下叫个不停。原来,它们是打算在我家屋檐下建造它们的新居呢!

我早就听说燕子挑选垒窝的地方特别慎重。首先要挑选善良的,不会伤害它们的房东,还要挑选干净优美有风水的环境。所以,人们常说,燕子在谁家屋檐下垒窝那是看得起这户人家。我本来不欢迎燕子在屋檐下垒窝,想起人们的这些说法,就勉强接受了!

燕子垒窝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附近找不到泥,两只燕子很大工夫才能含来一口泥。工程进展特别缓慢。一周过去了,房子才有了一圈基础的样子。

一天上午,两只燕子刚刚忙完,正站在屋檐下的电线上休息。我开门出去,只听“啪”的一声响,感觉右边耳朵热呼呼的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我马上就明白了,是燕子方便,拉到我耳朵上了!我立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因为我在很小的时候就听说,鸟拉在人身上是不祥之兆。当时,一股无名之火在我心中燃起。我生气地扬起胳膊吓唬燕子,嘴里嘟囔着“讨厌的家伙!”这时,我又听到“啪”的一声响,一只燕子掉到了地上!它的同伴惊叫着在院子上空盘旋!

看着在地上挣扎的燕子,我觉得自己闯下了大祸!一时没了主意,不知道该怎么办。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不幸的燕子放在手心里,想看看它为什么突然掉了下来。原来,燕子右边的翅膀受伤了,翅膀下面靠身子的地方流出了血。

燕子卧在我的手里,黑亮的小眼睛看着我,显得特别害怕。我后悔自己不该扬起手来吓唬它,让它一时着急撞伤了翅膀!小鸟没有了翅膀,就寸步难行了!我是罪魁祸首,我该为不幸的燕子负责!我对燕子说:“小燕子对不起!是我伤害了你。从今天开始,你就在我家养伤吧!我给你捉你最爱吃的小虫子,给你喝小米稀粥。”

我不知道燕子能不能听懂我的话。我就按自己所承诺的给它找虫子熬米汤。第一天它不吃不喝,我心里特别着急,特别难过,没办法,只能劝它说:“小燕子,你吃点吧,喝点吧!养好了伤,你还要垒窝,下蛋,生儿育女呢!你的伴儿还等着你呢。”说来也巧,外面真的来了只燕子,站在屋檐下的电线上叫着。在纸盒子里的燕子听到外面的叫声精神大振,叫着跳着想从纸盒子里飞出来,但失败了。从那天开始,两只燕子每天有好几次对话。我发现,家里的燕子精神一天天好起来了,我给它的虫子不见了,放在酒盅里的米汤也少了许多。又过了几天,小燕子从纸盒子里跳出来了,在家里的地上跳来跳去,也不太怕人了。

大约过去二十多天了,小燕子能从地上跳到炕上,有时也试着飞一下。

一个多月以后,小燕子的伤基本好了,可以在家里做短途飞行了。与我的关系也更加融洽了,甚至愿意主动接受我给它的食物了。

有一天,当外面的燕子招呼它的时候,它便不顾一切地飞出了家门,在院子里与自己的亲人见面了。

从那天起,它就不愿意单独在家里活动了。当同伴招呼时,它就迫不及待地往院子里飞。在同伴的引领下,它能飞上屋顶了。但是,它好像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同伴几次引它离开我家院子,它又自己飞回来了。

终于有一天,我看到它跟同伴飞上了屋顶,飞上了蓝天,像其它燕子一样上下翻飞,动作是那样灵敏!我知道,从今天开始,小燕子彻底康复了,回到他们自己的世界里了!

我非常高兴,又有些失落。

放 牛

 人老了就是日怪,我有时候中午吃的啥饭,到晚上就想不起来了,可是小 时候替父亲放过一次牛,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上世纪五十年代,在农业合作化前,有过一种过渡性的组织形式,叫“互助组”。是由农民自由组合,互帮互助的生产形式。我家参加的互助组里只有一家有一头牛,由其他几户人家一户一天轮流放牧,不管自家有多忙也不能耽误。

有一天,又轮到我家放牛,当时正是夏锄大忙季节,父亲说要我替他放牛,他好继续锄地。

听到让自己放牛,而且不用走路,能骑牛,我比过大年响炮吃油糕还高兴。我想像着骑在牛背上,让牛替自己走路,不知道是一种啥感觉。

从家里出发的时候,父亲把我抱起来,让我岔开双腿骑在了牛背上。这时,我感觉好像坐在了天上,特别害怕。然后父亲也坐在了牛背上,把我抱住,聪明的老牛便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前行进了。

这时,我有些可怜这头老牛了。它走得那样慢,是不是我们两个人坐在它的背上,压得它走不动了呢?

我对父亲说:“大,牛走不动,咱们下去吧。”

父亲难得地笑了,说:“牛劲儿大着哩。甭说咱爷儿俩,就是再添俩个人,牛也不怕。”

”那它咋走不快呢?”我问。

“慢牛儿慢牛儿,牛就是走得慢呀!”父亲的回答,并没有解决我的疑问。

父亲又对我说:“甭看牛走路慢,经地(耕地)可不慢。慢牛儿常不歇,它能一前晌不停地经(耕)。”

爷儿俩呱嗒着,也不觉得牛走得慢了,我也不担心把牛压坏了。父亲的话我还不全懂,但是,牛那种任劳任怨,坚持不懈的精神,在我心中留下了模糊的印象。

与春天相比,地里的景色好看多了。原来只有羊辣辣的地圪堎上,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杨柳树已经枝繁叶茂。路边的“羊尿泡”开出了一串串粉红色的花儿。那些急性子的野草已经结下了不同形状的果实,完成了它们传宗接代的使命。田地里,不同的青苗有一拃高的,有一尺高的,也有刚刚露出地皮的。路边的小树上,偶尔还能看到晚来的候鸟。讨厌的乌鸦寻找着自己爱吃的黄豆,刨死了已经出土的幼苗。土生土长的山雀儿正在忙着喂养自己新生的儿女。它们嘴里含着一只小虫子,飞落在离家挺远的地方,向四面张望一会儿,然后赶快向隐蔽在草丛中的家跑去。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地里。父亲跳下牛背,把我也抱下来,把牛缰绳递给我,指着一条比较宽的圪棱说:“你就在这儿放吧。”父亲看我有些害怕,就对我说:“甭怕,这牛卡皮的哩,不弹人。”说完就锄地去了。

我接过牛缰绳,成了真正的放牛娃。那是一头大犍牛,长着一身光亮的黑毛,它应该算牛中的帅哥。它的腿有我的腰那么粗,两根弯弯的牛角比我的胳膊还粗。瘦弱娇小的我牵着粗壮高大的牛,好像一只小猴子牵着一头大象。我想,自己的个儿最多到了牛的膝盖那儿。我很想站到牛腿旁边比一比,就是不敢。因为这时牛正在瞪着两只大眼睛看着我。它那硕大的牛眼比我的拳头都大。我有些害怕了。心想,它是不是看我人小,看不起我?我想起奶奶讲过的一个故事,她说牲畜的眼睛里有一块放大镜儿,能把很小的东西看成很大的。那么,在牛的眼睛里,小孩子就变成大人啦,甚至比牛自己还要大。我立刻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而是一个比牛还要大的大人,不觉得害怕了。心想,这牛瞪大眼睛看我,不但没有恶意,说不定那是感激我把它带到这样一条长满青草的圪棱上呢。

一会儿,牛忘记了我这个小伙伴,只管低头吃草。我双手拉着缰绳,被牛牵着慢慢向地圪棱那边走去。

 

下象棋趣闻

小时候,我家常有人去下象棋。那时候,我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总是把那些圆圆的木头块儿放到一块木板子上摆来摆去,我却喜欢在地上滚着玩。可是,正在我玩得高兴的时候,他们又不让我玩了,因为他们要重新摆弄。我感到很委屈,就在 他们不注意的时候从木板上抢一个。这时候,有一个人就哄我 说,等他们下完棋给我讲故事。那个人眼睛特别小,在街坊邻居中,他的辈分也小,父亲让我叫他“小眼哥”。

小眼哥说话不算数,下完棋就想走,我就不让他走,非要他讲故事不可。后来就成了规矩,每次下完棋,他就给我讲一个小故事。有的好听,有的不好听。

小眼哥讲的故事五花八门,啥内容都有,有的我当时其实听不懂,其中一个有关象棋的故事,不仅当时听懂了,而且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一个神话故事。说的是一个叫“王旭儿”的孩子,每天上山砍柴。有一天,他远远看见自己每天歇息的那块大石板上 坐着两个人。走到跟前才看清楚,是两个老汉在石板上下棋呢!王旭儿也是个小棋迷,看看天气尚早,看一会儿没事,不会误了砍柴。于是,他把斧头,

绳子扔在一边,坐在石板上,看起了下棋。只见两个老者白胡白鬓,却精神矍铄。棋已近残局,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吃剩的桃核。王旭儿闻到一种特殊的香味,正在他想弄清香味来源的时候,其中一个老者把自己的那个桃核送给了他。他不由得放到嘴里舔了一下,顿时觉得心旷神怡。这时候,他看到山下的树叶不停地变换着颜色,绿啦,黄啦,绿啦,黄啦。一会儿,两位老者下完了棋,起身要走了,那个给他桃核的对他说:“你也该回家了!”眨眼间,两位老者不见了,王旭儿发现自己刚才放到地上的绳子和斧头把子已经腐朽不堪了!

王旭儿急忙下山回家,村子里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连自己的家也找不到了。他向村里人说出自己的名字,那些老年人说,听他们爷爷的爷爷说,这村里有过一个叫王旭儿的人,上山砍柴一直没有回来。有人说他叫狼吃了,也有人说他遇到神仙,跟着成神啦!

因为故事好听,至今不忘。而且以为真有其事!

很多年以后,我看到了一个成语,叫“观棋烂柯”,为了弄清成语的意思和出处,我查阅了一些资料。原来,有关看神仙下棋烂了斧头把子的故事版本还真不少,只是人名,地名有些不同罢了。

从此,我再不把那个故事当回事儿了。不过爱看下棋的习惯一直没改。时间长了,倒记下了不少有关下棋的见闻。

1965年秋天。我在阳高一中上高中的第一年秋季,一次星期六下午步行回家,路过东关,路边一伙人围成一圈,中间有人正在大吵大闹。我也不由得围了上去。只见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象棋棋子,要往对方棋盘上放,另一个人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放。那个想替人走棋的说:“你听我一句,没错,保你赢!”另一个说:“老子下棋,有你球相干!”那人又说:“这一步算我的!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另一个说:“泡你妈bi哇!老子下棋谁听你这狗拍bi,放不放?”眼看着两个人快打起来了,在大家的劝说下,那个硬要给人走棋的才放开手里的棋子,十分尴尬地站在了圈子外面,还惋惜自己的好心没有得到好报。

那天,我大概看了有半个小时,赶认灯还没有回到家。不过,我懂得了一句话,叫“观棋不语真君子”。

可有的人就是憋不住想说话,甚至想动手。所以,在下棋摊子上,争争吵吵,骂骂咧咧的事并不少见,出现打架斗殴的情况也不奇怪。前几年,我们村就出现过因为看下棋帮了一个输家转败为胜而被另一方揪下耳朵的事件。因为到医院及时,又安上去了。这事我没有亲见,还是说我见过的吧。

与我家同住一个院子里的,还有我的本家大爷。大爷跟他的儿子都爱下棋。又都爱悔棋,可又都不想让对方悔棋。特别是我那个大爷,下不过儿子又不甘心,常常因为悔棋两人吵架,一吵架就把棋子儿烧掉,发誓再不下棋!可几天以后,又有了新的,继续下,继续悔棋,继续吵架,继续烧!

有人说那是那爷儿俩没文化,其实不然,有文化的人也一样!

那年我民办转正被调到高中,不少男老师也喜欢下棋。而且下棋的灰毛病一点不比村里人少,我的两个同事是大学同学,平时关系很好,可是两人一下起棋来,一个比一个没水平,甚至可以说没教养!因为悔棋经常吵架。有一次,因为一步棋吵了起来,其中一人拿起棋子,就往火炉里放。另一个在一边说:“再烧!都烧了,谁不烧是个球!”结果,好端端一副象棋一会儿便化为灰烬,害得我们很长时间不能下棋了!

饿出来的健康人生

不久前,我在微信朋友圈看到一篇短文。文中说,吃饭不宜太饱,特别是晚饭最好不吃或者少吃,让自己经常有一点饥饿的感觉,是最好的养生之道。

读完那篇文章,我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健康的体魄是过去几十年吃不饱饭饿出来的!此前,我一直为自己曾经的艰苦生活耿耿于怀,觉得命太苦,几乎大半辈子过着半饥半饱的生活。

然而,饥饿似乎并没有影响我的发育与健康,如今虽已年过古稀,身体仍然硬朗,没有“三高”,也没有其它疾病。这竟然得益于几十年半饥半饱的艰苦生活!

我开始庆幸自己有过那段生活,甚至有些怀念那段生活了。

在我从童年到青年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是喝糊糊。母亲大清早起来,烧半大锅水,淘一小瓢山药倒在锅里,然后挖一碗糊糊面,一只手拿一个长把勺子在锅里搅动,另一只手端着面碗慢慢抖动,糊糊面便均匀地撒在锅里了。然后舀半勺子碱水,用慢火熬一个多小时,早饭就做好了。

一条大土炕,一块破苇席,一张旧炕桌,一盆腌酸菜。母亲把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糊糊煮山药递到我们每个人手里。这时候,满屋子响起“嗤溜——嗤溜—”的喝糊糊交响曲。没等母亲拿起筷子,有人已经喝完了第一碗,申请第二碗了。

山药是奢侈品,我们叫“仙丹”。那时的山药不大,一口咬下半个,熟练地退出皮儿,夹一筷子酸菜,就一口糊糊,那简直就是无以伦比的美味佳肴!

山药是主粮,数量有限。常常是第一碗三个,第二碗两个,第三碗一个,以后就没有山药了,这叫“稠的有限,稀的管饱。”我那时只有十几岁,也能喝三四碗糊糊。有一次,我喝到第四碗的时候,看到碗里竟然还有一个山药,可是怎么捞都捞不起来。原来,我把自己的鼻子照在碗面的影子当成了山药,让全家人大笑不已。

那时候,喝糊糊已经成为家乡的一种传统文化。人们把喝糊糊多少看做人生阅历的象征。年轻人“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长辈们往往会说:“孩子,甭着急,再多喝几年糊糊就好啦!”

需要说明的是,当年的糊糊面是用传统方法加工出来的谷子面:把谷子在锅里炒到半熟,然后在石碾子上一次性碾成。里面既有完整的小米,又有碾烂的碎米,还有碾得很细的糠皮。整个加工过程不离开碾台,不经过箩子箩或者筛子筛,除了用石碾,是无法加工的。

用那种糊糊面熬出来的糊糊确实好喝。它既有米香味,又有炒香味,还有米糠的特殊香味,是真正意义的原汁原味自然健康养生早餐。

然而,那样的早餐早已离我而去,我只能在回忆中享受它的美味了。

漫谈“拿糕”

拿糕,是晋北,河北,内蒙人常见的一种主食。特别是晋北,拿糕更是当地饮食文化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据有关资料介绍,早在两千多年前的春秋时期,山西北部,当时的晋国人就已经吃拿糕了。家乡的拿糕文化可谓源远流长了。

“拿糕”名称的由来已无从考证。它还有几个别名,一曰“锅底糕”,一曰“绕面”,还有个更形象的名字,叫“紧急集合”。

拿糕的制作过程也有几种叫法,最常用的就是“打拿糕”。为什么用“打”字,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拿糕的整个制作过程中没有“打”的动作。倒是“搅拿糕”比较形象。还有叫“渠拿糕”的,我不知道该用哪个字,暂用“渠”字代替,待识字多的同志纠正。

别看现在的中老年人说起拿糕来个个耳熟能详,但打出高质量的拿糕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其中的技术含量还真不少。

一要“熟”。正像常言说的“十拿九生”,要把拿糕打熟很不容易。二要“没核儿”(活儿)。如果打出来的拿糕里面尽是生面活儿,那叫“米性拿糕”。吃那样的拿糕,跟吃生面差不多。三要“筋道”。如果打出来的拿糕不筋,像鸡食,那就难吃多了。四要“软硬适当”。太软了用筷子夹不起来,太硬了口感就不好。

要做到上面讲的“四要”,就得把握好打拿糕的五道工序。

一是“烧水”。要根据吃饭的人数,看出多少水需要多少面,能打多少拿糕。特别是在面量有限的情况下,水的多少就更重要了;二是“撒面”。水开了才能撒面。面不能一下子倒进水里,最好的方法是抓起一把面来,让面从手指间均匀地撒在水里。也可以把面倒在箩面的箩子里,一只手转动箩子,另一只手在箩子里扑拉。撒面的关键技术是把面撒均匀,不能一小堆一小堆的;三是“搅动”。面刚撒进去不能马上搅动。要等一会儿,让水像一个个小泉眼似的从面上漫出来的时候就可以搅动了。用一根大拇指粗一尺多长的木棍儿或者四五条筷子都可以。最好是顺着一个方向搅动,那样打出来的拿糕筋道;四是“焖”。当锅里的拿糕几乎都缠在木棍或筷子上时,就可以盖锅了。焖的时间不宜太长,两三分钟即可。五是“抿”(这个字也是代替的)。焖过后,拿铁匙用力抿,让拿糕软硬更均匀也更筋道,然后就可以出锅了。

一顿好吃的拿糕饭必须具备三个条件。第一必需“打好”,上面已经谈过了。第二得有好面。面不好,拿糕打得再好也不好吃。记得小时候有一年春夏之交,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生产队分的口粮只有谷子。那时人们没有吃小米的概念,除了喝糊糊就是吃拿糕。谷子碾出的面叫“破谷子面”,打出的拿糕就叫“破谷子面拿糕”。因为箩子粗,碾出的面就粗,打出的拿糕也粗。仔细看,上面还有一层细糠皮。谷子面拿糕样子不难看,也不太难吃,最大的缺点是吃完了尿不灵。记得有一天中午吃的破谷子面拿糕,下午就尿不灵了。正在跟父亲下象棋的本家哥说:“尿不灵?那好办,把你奶奶家那个铜洗脸盆拿来,放在地上,你站在炕沿上往盆里尿,叮铃当啷的,肯定尿灵了!”看见我难受的样子,又安慰我:“岗跟你说哇,不咋!一会儿就好了。岗尿不灵半辈子了,不哄你!”那次尿不灵特别厉害,持续时间很长,所以至今难忘。

比谷子面拿糕更难吃的是高粱面拿糕。大集体时以粮为纲,研究出一种产量超千斤的杂交高粱,在北方农村大面积推广。有一年口粮的一半就是高粱,高粱面拿糕既不好看又不好吃,像一块猪血,吃了不尿不灵,但便秘,比尿不灵更难受。大人憋得眼发蓝,小孩子憋得叫爷爷。爷爷只好用一根小棍儿给孙子掏屁股。好看又好吃的是莜面拿糕,还有荞麦面拿糕。但当地种的少,很难吃到。最常吃的是玉米面拿糕,好看,也好吃。如果打好了,再有点豆腐炖肉汤蘸着吃,不能说不是美味佳肴的。

拉的有些远了,有点儿走题了,还是说吃一顿好拿糕需要的条件吧。

第三需要自己喜欢的菜汤。拿糕是蘸着吃的饭,每个人的口味不同,喜好不同。有爱蘸熟菜汤吃的,有爱蘸生菜汤吃的;有爱蘸荤菜汤吃的,有爱蘸素菜汤吃的。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众口难调,还是各随其便,自己调和自己的蘸拿糕菜汤吧,爱吃啥面拿糕也自己打吧!我也就不多啰嗦了。

戏说吃豆腐

德信佳作“做豆腐”读来倍感亲切。作品细腻地描述了大集体时过年做豆腐复杂辛苦的经历,让我们在享受今天幸福生活的时候,不要忘记过去。

得信的文章启发了我,想写一篇吃豆腐的短文,就叫“戏说吃豆腐。”吧。

西汉初年,刘邦的孙子淮南王刘安为求长生不老之药,在安徽寿县用黄豆,盐卤等物炼丹。丹没炼成,却无意中做出了“白如纯玉,细若凝脂”的豆腐。当年人们并不知道豆腐有现在这么多的吃法,只知道把一块豆腐放在碗里,放些调料,用小刀一块一块切着吃。

据说当时京城长安有不少豆腐店,其中一家“夫妻豆腐店”生意最红火。因为这家豆腐店的女老板不但豆腐做得好,人也长得漂亮。再加上每天吃具有美容功能的豆腐,她的肉皮也就像她做的豆腐一样“白如纯玉,细若凝脂”!人们叫她“豆腐西施。”为了招徕顾客,豆腐西施还故意卖弄风情,引得附近人家的男人常以“吃豆腐”为名到这家豆腐店与女老板调情。有的还动手动脚,趁付钱时摸一下女老板的手,或者拉一下女老板的衣服。慢慢的,常去吃豆腐男人的行为被老婆们知道了。一看到自家男人又要出去了,就说:“又想去吃豆腐了?”以后,“吃豆腐”就成了男人调戏妇女的代名词。

这是吃豆腐的另类故事,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的“吃豆腐”。而是真正的吃豆腐。

现在,豆腐已经成了我们的家常菜,每天吃也能吃得起了。可能有些年轻人会说,不就是一块豆腐吗!,还有吃不起的时候?德信的文章给了我们最好的回答。

正像德信文中所说的,大集体时候,普通农家只有过年时才磨一锅豆腐,那就是过年的主菜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豆腐还是农家婚丧宴请的主角菜。当时的“三个盘”里,一个油豆腐炒绿豆芽,一个白豆腐炒白菜,一个凉拌粉条。平时家里来了客人,能捞一块豆腐做菜,就算是款待了!

进入八十年代,农民的生活状况稍有好转,婚丧宴请进步到“素六个碗”,碗里放的仍然是豆腐。只是没有了白豆腐,都是油豆腐了:方豆腐,长豆腐,三角形豆腐等等,反正离不开豆腐。

“打拼伙”这个词,四十岁以下的青年人可能就不知道了。五六十年前,几个年轻人晚上在一起玩扑克,打百分,三百分,饿了,或者嘴馋了,其中一个提议:“咱们打拼伙吧?”大家一拍即合!吃啥呢?只有吃豆腐单项选择。于是定下每人两半个(一锅豆腐打十块,叫十半个)一家豆腐坊没有再到另一家。罗文皂十六个生产队,每个生产队都有豆腐坊。一会儿豆腐有了,在谁家玩谁家贴咸盐,如果有点酱油,醋就更美了。一会儿,一盆子小葱拌豆腐就做好了,再打开副食店,倒上一斤散酒,就是一顿美味了!所有花项按AA制平摊,这就是打拼伙。多数时候买不起酒,就吃豆腐,那也是很美的一顿拼伙。

还有一种吃豆腐的方式,叫“赌豆腐”几个人混在一起瞎谝,一会儿谝女人,一会儿谝吃喝。突然有人说,谁能甜吃(不放盐)三半个豆腐?吃了我再给你三半个,吃不了自己打钱!于是就有人说:“我吃!说活算数?”想吃的人都是大肚汉,又正饿着肚子呢!不过,甜吃三半个豆腐可不容易,往往吃到最后几口恶心了,甚至吐了,输了,只好自己打豆腐钱。

这是很正常的赌豆腐。还有一种赌豆腐,是赌家可以加工要吃的豆腐,然后让你吃。这种情况一般很少有人敢吃。因为赌家会把豆腐弄得面目全非,很难下口。

我见过一次这样的赌豆腐,吃的人是队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身体特别健壮。他说“我不怕!那怕你把豆腐作成巴巴呢!”赌家拿筷子把三半个豆腐搅成了半盆子粘糊糊,可老汉端起盆子,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端着赢来的三半个豆腐回家了。

也有吃豆腐出丑的。我们村有一个饭量特别重的人,一天能吃五六斤面的窝头。因为他太能吃,大队特殊照顾给他多发口粮。有一次跟人打赌吃一锅豆腐,虽然赌家允许他放盐和其它调料。他吃到第九半个的时候突然感到恶心难忍,于是赶快往家里跑,跑回家吐了半猪食槽,他家的大母猪美美地吃了一顿豆腐……


采榆钱儿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最难熬的。早晨的糊糊早已消化殆尽,到了第四节课已经是饥肠辘辘了。老师无精打采地结束了自己的教学活动,让孩子们自己看书,等着下课的铃声。

我坐在教室里靠窗户的一行。经常在窗户纸上画上记号,能知道下学的时间。可是那记号不是很准确,需要经常更新。我不停地看着几天前修改过的记号,盼望着下学的铃声。

因为我们几个男同学已经约好,今天中午下学后一起到西沙河湾采榆钱儿。

最多十分钟的时间等了很久。终于听到了下课的铃声。班长王春林很快整理好队形,带着全班同学走出了校门。他今天也要去采榆钱儿。

一出校门,我们一行五人就像急于觅食的野兔子,奔跑着向西沙河湾而去。

在历史的长河中,从镇门堡山口流出来的洪水,在罗文皂和莫家堡两村之间形成了三条季节性河流,罗文皂人叫它们“西沙河湾”。每年雨季,从几十里的“正大沟”流出来的洪水,给河边的土地带来了肥料,也带来灾害。河道一旦决口,不但冲毁庄稼,而且会在地里集上很厚一层沙子,让你不能继续耕种。为了趋利避害,人们修筑了堤岸,在堤岸上栽种了杨树,在堤岸外侧的斜坡上栽种了柳树和榆树。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河堤上的杨树都长成了参天大树,斜坡上的小柳树也长成了大柳树,只有那些榆树遭受了严重的毁坏。许多小榆树被人们剥皮度荒死掉了,只有那些大榆树挺了过来。我们就是奔那些大榆树而去的。

学校离头道河湾约二里多路,走出村子就看到了郁郁葱葱的一带绿色。五个饥饿的小兔子一会儿就跑到了。

我是第一次来这儿。但是有关西沙河湾的种种传说却听过不少。有人说西沙河湾发山水冲走过人,树上还吊死过人,晚上经常能听到鬼哭;还有人说在西沙河湾碰见过狼。我们去的时候正是中午,除了我们五个十几岁的孩子,没有碰到一个大人。但是,想着马上就能吃到又甜又嫩的榆钱儿,什么鬼呀狼呀我们都置之度外了。

况且初夏的西沙河湾又是那么美好!杨柳舒展开嫩绿色的枝条,欢迎候鸟的到来;候鸟们应邀来到这里,掩映在绿叶之中,无忧无虑地展示它们美妙的歌喉,或者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河湾的一侧,溪流潺潺;与树上的鸟语上下呼应。河道两侧的斜坡上,许多急性子的野花竞相开放,别有一番情趣。

然而,我们五个小家伙根本无心观赏大自然的美景,我们关心的是那一棵棵高大的榆树上面嫩绿色的榆钱儿。

班长王春林说:“别刚看!赶快找一棵适合自己的树,上!”身强力壮,外号叫牛腿的王堡成指着身边一棵老榆树说:“看爷们上吧!”他说着脱了鞋,两手抱住老榆树,像一只灵巧的猴子,很轻松地“跑”上去!坐在一个树叉上,撸下一把榆钱儿,有滋有味地吃起来了。我们四个人也不怠慢,各自选择一棵细一些的树,笨拙地攀爬起来。我们没有“牛腿”那样的本事,只能两手抱紧树干,两脚往上挪一点,然后两腿尽力夹紧,两脚登紧,腾出两手再向上抱一点。就这样一点一点往上挪。当累得精疲力尽的时候,我们也总算吃上了榆钱儿。这时候,牛腿王堡成已经吃饱了,装满了腰迷(衣兜),还折了一小捆长满榆钱儿的细枝条扔到地面,大声说:“你们慢慢吃吧!爷们不吃了,下嘎。”我们四个一边吃一边往腰迷里装,谁也没有搭理他。大约半个小时以后,我们也不想吃了,腰迷里也装满了,学着牛腿的样子,也折了一小捆长满榆钱儿的细枝条。然后互相吆喝着准备下树了。这时候,坐在河堤上的王堡成提醒我们说“上树容易下树难!还像上树那样,一点一点往下挪,千万甭着急!”我心里很感激他的提醒!

我们快挪到一半的时候,“牛腿”王堡成逗我们说:“你们没听说吗?上树折榆雀儿——下树磨逼眼儿——”声音拉得很长。不知我们中间谁低声说“我们都是小子,不怕。”


分拿糕

一九八零年,我与兰天白云在阳高二中做了同事,而且住同一间宿舍。那时,二中食堂办得相当糟糕:每天三顿钢丝面,早晚是煮钢丝面,中午是蒸钢丝面。菜是供销社处理的海带,冷拌,热熬都是海带。饭菜虽然不好,但是价钱挺好。对于我们那些月工资只有34.5元的年轻教师来说,每月十四五块钱的伙食费快花去半个月的工资了,家里的老婆孩子还等着吃饭呢!所以,自己开伙就成了许多住校老师的无奈选择。于是,我和兰老师就成了一家人了。不仅在一间宿舍睡觉,还在一个锅里吃饭。

老师们都说我们俩像两口子,就是不能生孩子。我们每天的食谱是“一稀两拿”。早饭是熬稀粥,中午,晚上是打拿糕。菜或生或熟都是从家里拿的白咸菜,咸萝卜和山药。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能吃。两个人一顿吃一小锅拿糕,大约不到二斤玉米面。

我们两个人啥都合脾,就是吃饭风格不合脾。兰老师口细,吃饭细嚼慢咽。一口拿糕放在嘴里,左嚼嚼,右嚼嚼,啥时候把拿糕嚼成了糊糊,他才咽。我正好相反,一口拿糕放进嘴里,还没感觉出味道,就咕咚一声不见了。这样一个细嚼慢咽,一个狼呑虎咽,吃饭的进度就差远了!看着我这边半锅拿糕已经所剩无几了,吃法并没有明显改变。大有向外扩张的迹象。兰老师心急如焚,因为他还没吃到半肚子哩!

“赶快吃!吃完洗碗,闲事不管!”我故意催促道。

“你咋嗓子那么大?”进才问。

“小时候家里人多,饭总是不够吃,又不分份儿,谁嘴快就多吃,嘴慢了少吃。所以就习惯了快吃快喝。后来我们家实行吃饭分份制,但养成的习惯已经改不了啦。”我对进才说

“哦,原来如些!我小时候家里就我一个小子,没人跟我抢。习惯了,吃不快了!”进才说。

“以后我跟你抢!看呢再细嚼慢咽!”

“我也跟你分!”

我们一边吃,一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拉呱着。

第二天上午最后一节我没课。快下学的时候,我已经熬好了熟菜。打拿糕的时候,我故意少抓了两把面,拿糕明显少了。吃饭的时候,我说:“今天拿糕少,你吃快点,慢了,我就吃完了!”进才一听急了,说:“你们家分份儿吃,我们也分份儿吃!谁也不能多吃!”

我非常认真地说:“那好吧!可是不好分啊?那得先找到圆心才能画出直径。你数学学得好,你给分吧。”进才说:“还是你给分吧!听说你上初中时数学尽考第一名,特别是平面几何,数学老师在我们班还夸你呢!”

我们两个人都很谦虚。都觉得应该让对方分。最后终于达成共识:就拿饭铲子从中间划开算了,不精确点也行,但上下一定要垂直。

最后决定由我把拿糕从中间划分成均匀的两部分,进才负责检查。

那天吃饭的时候,拿糕冷了,熟菜也成了凉菜。

忆母亲

“好——难——走啊……”

这是母亲弥留之际断断续续说出的一句话。这句话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上,让我难以忘怀。

难道天国之路也是那样难走?我常常这样想。然而,我想的更多的是母亲艰难的人生之路。

母亲人生的前半段,是在中国内战频繁,民不聊生的旧中国;后半段又是在新中国诞生以后最艰苦的几十年。在生活十分艰难的情况下,母亲与父亲同甘共苦,养育了我们姐弟五人,供我们中学毕业,在那样的年代简直是一个奇迹!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母亲总是那么忙!解放初期,一直到合作化时期,母亲除了完成全部家务活儿,还要同父亲一起下地干活。几乎每天吃完晚饭,她要跟父亲去推碾子,这样才能保证第二天全家人有饭吃。

穷家难当。我家最多时七口人,繁重的针线活儿都是母亲晚上在微弱的煤油灯下完成的。那时候,我不知道母亲啥时候睡觉。有过无数个夜晚,我一觉醒来,看到母亲仍然在捺鞋底,补衣服。那时,我们的衣服虽然破旧,补丁摞补丁,但总是干净整洁的。

在粮食短缺,食不果腹的年代,母亲常常自己少吃几口,让父亲和孩子们多吃点。特别是偶尔吃一顿好饭,又不舍得多做时,母亲总是吃得很慢,希望她的孩子们吃饱。

母亲和千千万万生活在那个年代的妇女一样,勤劳,善良,任劳任怨,克勤克俭,她用这些中国劳动妇女的传统美德要求自己,也用这些美德教育子女。

母亲的言传身教,让我从小养成热爱劳动,勤俭节约的生活习惯。

母亲的言传身教,让我从小养成了诚实守信的处世习惯。

母亲的言传身教,让我从小养成了吃苦耐劳,不怕困难的优良作风。这些让我一生受益匪浅。

子欲孝而母不在了!母亲一生劳苦,把五个孩子养大成人。她却积劳成疾,只活了六十九岁就走了,留给孩子们无尽的遗憾……


贴对联趣闻

贴对联是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男婚女嫁要贴对联;起房盖屋要贴对联;老丧为喜要贴对联;过年更要贴对联。因此,在源远流长的对联文化中,有许多千古绝唱的“名联”和妙趣横生的“趣联”流传至今。

不过,我今天所讲的,并不是古今文人墨客的杰作,而是普通老百姓生活中的对联趣闻。

过去村里人叫对联“对子”。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过年可以没有好饭菜,但不能不贴对子。那时候没有卖对子的,都是自己写,或者请人写。每到年末,村里会写对子的人特别忙,他们都把为村里人写对子看做一种荣誉。

我家自从姐姐上了中学,就不需要求人写对子了。由姐姐来写。姐姐出嫁以后,写对子的任务又交给了哥哥。后来哥哥当了兵,对子自然由我来写了。那年我已经上了初中,但是上小学时没有好好写仿,毛笔字实在拿不出手。看着自己写的对子歪歪扭扭,粗一笔细一笔的,觉得十分难堪。这时,父亲鼓励我说:“不赖不赖,比屎扒牛蹿的强多啦。”接着,他就给我们讲了口外写对子的故事。

父亲的老家在内蒙古兴和县一个偏僻的村子里。全村几十户人家没有一个识字的。过年时,有人拿着红纸到外村求人写对子。有人干脆贴裁好的红纸,叫“没字对子”。有人在碗底子上蘸点锅底黑,在裁好的红纸上印几个圆圈圈,就是过年的对子了。还有一个人更有意思,他把一个屎扒牛蘸上墨汁,用一个小茶碗扣在裁好的红纸上,一会儿,纸上就会窜出一个“字”来。就这样,他硬是让屎扒牛给自己窜出一副对子来,他说,反正谁也不认得字,总比贴红纸条子好看些。

上世纪七十年代,阶级斗争讲得特别厉害。那时候,过年的对子不像现在这样祥和喜庆,都是一些充满政治色彩的标语口号。有一年,我们村有一个地主子弟因为过年的一副对子,被批斗了很长时间,还差一点儿坐了禁闭。原来,这人不识字,不会写对子,只好找人写。可他找的这个人也没有多少文化,编不出好对子,他给人们大门上的对子都是一样的:上联是“不忘阶级苦”,下联是“牢记血泪仇”,横批是“忆苦思甜”。这样的对子,贴到贫下中农的门上无可非议,可是,贴在一个地主子弟家门上,那就不同了。那时,人们过年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只是满大街的串门儿,看对子。人们看到这家门上竟然贴了这样一副对子,都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有一个阶级斗争观念比较强的人就把这个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报告给了大队干部,立刻在村子里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个地主子弟被批斗了好几天,要不是那个写对子的人出来作证,几乎坐了大狱。

有一个会写对子的老单身汉,过年时没有一点儿好吃的,只有几斤高粱面。他就在自家大门上贴了这样一副对子:上联是“人家过年二上八下”,下联是“我家过年九外一中”横批是“天地悬殊”。谁也看不懂这副对联的意思,有人让他解释一下,他说“你们真没文化,连这样简单的意思都看不懂”。说着,他先做了一个捏饺子的动作,两个大拇指在上面,其他八个手指在下面,说:“这就是二上八下”。然后,又做了一个捏高粱面窝窝的动作,一个大拇指在里面,其他九个手指在外面绕着里面的大拇指转圈子,然后说:“这就是九外一中。最后问:“这还不算天地悬殊吗?”人们听了,先是哈哈大笑,然后又觉得心里酸酸的。

移风易俗曾经是一句非常响亮的口号。那时,许多传统的文化都被当作旧风俗旧习惯“移”掉了,“易”掉了。不过,贴对联的风俗还是保留了下来,只是在对联的内容上体现了许多新风尚。那时,娶媳妇儿的对联也没有那些情呀爱呀的字眼儿,也要体现出时代的特征。

学大寨那会儿,我们村为了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打了不少井。有一种打井的工具,叫“大锅锥”。是由十二个人推着一个像锅一样的锥头往地下转,十几天就能转出一眼井来。当时人们不叫“推”或者“转”,而叫“围”,意思是用力推着转。

有一年,一户人家娶媳妇,请人写对子,这个人想了想,写出这样一副对联:上联是“拖拉机开垦处女地。”下联是“大锅锥围开幸福泉。”横批是“大干快上”。吃喜那天,吃请的,看媳妇儿的人很多。人们看到娶媳妇儿贴了这样一付对子,许多人觉得很不合适,有一个人却说:“你们真没文化!这新婚对子写得,绝了!”

我亲历的灵异故事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一九六八年初冬,我被村支书推荐作大队的三大员:材料员,统计员和广播员,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忙来用”。

       但是,对我来说,已经是够幸运的了。当年的回乡知识青年,村里人称“识字青年”。一个“识字青年”,能不到“千亩方”农田基本建设工地挨冻,而在大队“个转”,每天记一个“大寨工”,已经够羡煞人了!况且大队是“前途无量”之所。正所谓“要想出窍,常在大队个绕。”

       接到通知的第二天,我就“走马上任”了。

       大队部是土改时没收地主的三个标准四合院。集体占用后,仍然保留了原来院子的外部格局,只是在里面把三个院子连在了一起。从南面第一个院子的大门进去,通过一段不足一米宽的过道,就来到了中间的院子。中间那个院子的一间正房改成了一个过道,直通着后面的院子。前院正房是会计室,中院的西房是出纳及保管室,后院的正房,东房和南房都是仓库。三间西房,北面一个单间是播音室,剩下两间是宣传队排练室。

        播音室也是我的办公室和宿舍。

       上工第一天晚上,听完大小队干部的马拉松会议,已近午夜,我便一个人向后院走去。

那是一个月黑的夜晚,伸手不见五指。当我穿过中院那个过道,走进后院的时候,一股莫名的恐惧感向我袭来。耳旁“森”得一声,感觉头皮发麻,头发竖起来了!

打开房门,拉着电灯,刚才的感觉渐渐退去了。与隔壁排练室的墙上有一个小窗户,窗户上少了一小块玻璃,一阵阵冷气从隔壁传来,我没当回事,就上炕睡觉了。

刚拉灭灯,就从隔壁传来一阵风声。我有些蹊跷,刚才还是静悄悄的,怎么就刮起风了呢?我穿上衣服,拿着手电来到院子里。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风。排练室里也静悄悄的。我想可能是自己心里害怕,产生幻觉吧!于是进屋打算继续睡觉。看到那个小窗户黑洞洞的,就用一张白纸四个图钉钉住了。可是,我刚脱了衣服睡下,隔壁又传来了风声,刮得刚才钉上去的纸哗啦啦直响。听“歘”的一声,那张纸被扔到了地上!这时,我真有些害怕了,赶快拉着电灯,穿起衣服。风停了,隔壁仍然静悄悄的。然而,我的心再也静不下来了!我又拿出三张一开大白纸,几乎用完一盒图钉,把小窗户钉得结结实实。我不敢脱衣服了,和衣躺下,拉灭灯。一会儿,隔壁的风又刮起来了,而且越刮越大,刮得小窗户上的纸哗哗作响!顷刻间,又听到“歘拉”一声,三张白纸又被扔到了地上!我害怕极了,想起办公桌抽屉里有一个二百瓦的大灯泡,摸黑拿出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只听“嘭”的一声响,隔壁的风声戛然而止,恢复了夜的平静。

我不敢拉灭灯了,更不敢睡觉了,为了给自己壮胆子,我听了一百多张旧唱片,一直等到天亮。

像第一夜这样度夜如年的夜晚我自己又坚持了两夜,这两夜我根本就没敢合眼,整夜开着灯,开着电唱机听晋剧唱片。第四天,宣传队队长关跃对我说“今天我跟您作伴吧!”我像死刑犯看到了特赦令,别提有多高兴了!

可是,后来的夜晚也并不平静。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一个红袄绿裤的女人推门进来,站在当地,自己立刻就睡压住了。有时午休也会梦到。奇怪的是,关跃说他也常常做同样的梦,也常睡压。只是有了伴儿,我感觉不那么害怕了。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有一天夜里,我们两个人突然从睡梦中坐了起来,互相责问对方“你想干啥?”“你想干啥!”几乎要打起来的时候,两人突然清醒了!又互相问“咋啦?出啥事了?”我们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到一阵害怕,不安。

关跃说:“这地方我们不能再住了!再住恐怕要出事的!”

我们当机立断,连夜抱着铺盖离开了那个鬼地方。

(注:歘chua拟声字,形容短促迅速划过的摩擦声音)

难忘一九六八

——写给老同学聚会

握着一双双布满青筋的手掌,望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我梦中的老同学!

我记忆中的老同学,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是风华正茂的小伙子!然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却是一个个爷爷,奶奶,姥姥,姥爷!

岁月不饶人啊!整整半个世纪,我们天各一方,杳无音信;五十个春秋的风雨洗礼,苦难磨砺,已经让我们彼此不敢相认了!

听着老同学介绍自己是谁,看着老同学激动的神情,我的眼睛湿润了,模糊了。一九六八年毕业时的情景,一股脑儿出现在我的眼前。

笔直的马路,空旷的体育场,东湖,大礼堂,还有教室,宿舍,大殿……,在校三年来熟视无睹的一切,一下子变得那样亲切!

校园里空荡荡的,同学们已经离校了。可我却不想走出校门。因为我知道,一旦走出校门,自己的读书生活就彻底结束了!我想再待会儿。于是一个人来到教室门前,望了望里面东倒西歪的课桌和凳子。又到宿舍前,从东面走到西面,然后走进曾经住过三年的四号宿舍,坐在炕沿边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留恋那早已厌倦且毫无意义的学校生活。

啊!一九六八,你已经深深地刻在“老三届”同学的生命里,让我和我的老同学们难以忘怀!

一九六八,我们高中毕业了。我常常问自己,你真的高中毕业了吗?你敢承认自己是高中毕业吗?

一九六八,我们毕业了。没有毕业考试,没有毕业典礼,没有毕业会餐,没有毕业留念,甚至连毕业证书都是自己填写的。

一九六八,我们毕业了。没有欢声笑语,没有送别问候,那哪里像毕业呢?那是不欢而散啊。

一九六八,我们毕业了。带着失落,带着无奈,带着不甘,带着茫然,带着同学之间说不清的情感离开了校园。

一九六八离我们远去了。岁月把我们从青年带到了老年。带我们走过了各自不同的人生道路。或平坦或崎岖,或欢乐或悲苦,或花香蝶舞,或荆棘丛生,它们都是人生的组成部分!那些曾经的苦乐酸甜历练了我们,成就了我们,让我们的人生更加完整,也更加完美!

啊!一九六八,你曾让我痛苦,你曾让我失落,你曾让我无奈,你曾让我彷徨。然而你却让我终生难忘!

特殊的同窗特殊的情

——我的高中生活

今天,我又一次情不自禁地拿出老同学聚会的合影。映入眼帘的,仍然是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我不禁想:这就是几十年来经常进入我梦境的老同学吗?哦!岁月让我们太成熟了,成熟得彼此都不敢相认了!

看着老同学的合影,一种难以言表的情感油然而生。那是一种像大海的波涛跌宕起伏的复杂情感!是一种打碎了五味瓶似的特殊情感——因为我们的同窗经历太复杂了!太特殊了!

记不清哪位哲人说过,中学生活是最值得回忆的。这样说来,我的高中生活就更加值得回忆了!因为那是古今中外绝无仅有的!

当年,我们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背着破旧的行李走进阳高一中的时候,每个同学的脸上都洋溢着自信的笑容。我们将在这里展开理想的翅膀,飞向美好的未来!我们像幼苗汲取阳光雨露一样,贪婪地学习着,憧憬着,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劳,忘记了同学之间的交往。在一年的学习生活中,有不少同学互相竟然没说过一句话!

当时隔五十年,两只陌生的手握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仅仅是老同学相会的感受吗?

当年,我们总觉得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殊不知,引用高尔基的著名散文诗《海燕》中的一句:“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了!”我们的读书生涯就要像一首美妙的乐曲因琴弦断裂戛然而止了!

那场史无前例的暴风雨,不仅荡涤了一切污泥浊水,同时也吹醒了我们的大学梦。

当同学们被分成“红”与“黑”两大类的时候,我们本来就薄弱的同窗之情被无情地撕裂了!那时候,我曾庆幸自己是“红”类的,很少去想一想那些所谓“黑”类同学的感受。

有一天晚上,熄灯的铃声早已响过了,教室里仍然亮着灯。我有些好奇:连期末考试都免了,难道还有人加班学习吗?我慢慢推开教室门,生怕打扰了学习的同学。然而,我看到的却是另一种境况:教室里坐着的是我前排的一位女同学。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呆,两眼红润,一定是刚刚哭过的。

“时间不早了,你怎么还不回家?”我问她。

“我不想回家了。”她低着头,声音很低地说。

“咋啦?”

“我家被抄了。”

“家里没人啦?那你就到女同学宿舍去睡吧,跟她们挤一晚。你总不能在教室里坐一夜呀!”

“我妈一个人在家。”

“哦!那你就得回家啦!你不回去,你妈会着急的!时间有些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你甭管我啦,会连累你的。”

“你能连累我啥呢?再说,我已经进来了,我能不管你,一个人离开吗?别多想啦,还是回家吧!”

在我再三劝说下,她终于同意我送她回家了。

当时学校已经不按时关校门了,大概十点左右了,校门仍然大开着。

街上已无行人,好在她家离学校不太远,十多分钟就到了她家门口。

“到了,就这个门。你回吧。”她说。

我说:“我得等你进去了,我才能走。”

“要不,你也进来坐一会儿吧,我妈一定没睡呢。”她好像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想起她说的被抄家的话,很想看看被抄了家是个什么样子,于是就冒昧地跟着她走进了那个陌生的小院。

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一片狼藉”:本来应该摆在家里的东西东倒西歪地扔在院子里;小院里到处是挖掘过的痕迹。屋内火炕只剩炕沿还算完整,墙上,地上被刨出大大小小的坑,一位老人靠在炕沿边站着,看见我进来,勉强向我笑了笑,算是对我的感谢吧。我知道,面对那样的情况,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我向老人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回学校的路上,我的心情特别沉重,我知道了那场暴风雨给所谓“黑”类的同学的感受。我庆幸自己做了一件应该做的事情。

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心让我们热情地投入了大串联的行列。串联的最后一站,我们在大同遇到几个所谓“黑五类”的人同学,当我们把毛主席像章分送给他们的时候,他们那欣喜若狂的表情,至今历历在目!那一刻,什么“红”类“黑”类我们都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纯洁的同学之情了。

“复课”让我们看到了能够继续读书的希望;下乡劳动给了同学们热情相处的机会。可是,希望和机会就像两个肥皂泡,很快就被造反的激流冲得粉碎!

当名目繁多的组织像雨后春笋般出现的时候,我们又一次身不由己地参加了组织,投入了“战斗”。

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我们夜以继日地奋笔疾书,批斗会,辩论会,声讨会接连不断;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我们再一次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疲劳,忘记了师生之情,同窗之情,不同派系的同学相见,几乎成了路人!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毕业。所以,没有毕业合影留念,我们当时并没有感到意外。

感谢岁月,让我们逐渐成熟,懂得了反思,学会了理解与珍惜;感谢岁月,让我们忘记了许多记忆中的垃圾,留下了最珍贵,最纯洁的——同窗情。

特殊的同窗经历,特殊的同窗之情——我的高中生活。

特殊的同窗特殊的情(续)

——老同学相认

宾馆服务员带我来到三楼会议室门前,我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已经报到的同学一齐向我走来。我们亲切地握手,热烈地拥抱!我却叫不出他们的名字!

这就是常常进入我梦乡的老同学吗?我梦中的老同学是那样年轻,漂亮!他们都是帅哥,美女!可站在我面前的,却是一群年逾古稀的老人!岁月不饶人啊!我们离别得太久了!

一位面容清癯的老人说:“我们先别急着自报家门,让老同学认认吧!”面对一个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爷爷,老奶奶,我像傻子一样,望望这个,看看那个,除了几个二三十年前见过面的同学有一些印象外,其他的已经没有一点印象了!

我努力回忆着同学们年轻时的相貌,想从这些老人们身上找到他们年轻时的影子。

我终于认出了班长王庭元,他的左眉梢边有一颗黑痣,在学校时,我们经常调侃老班长有一颗“美人痣”。

“庭元你好!我总算认出你了!”我为自己认出老同学感到十分兴奋。

“谢谢你还能认得我!你也有些老了,眼睛没原来黑了。”庭元同样高兴地说。

“啊!裴书记!”一会儿我又认出了团支书裴秀生,他年轻时就有连鬓胡子,老了干脆留起了大胡子。他说:“年轻时爱好看,天天刮胡子。现在老了,不想刮了,也刮不行了,刮一次用两个刀片,又疼。”裴秀生说话还是那样慢条斯理的。

“忘了?好好看看我是谁?”一个娃娃脸,浓眉毛的小老头向我走来。我看到他走路腿有点跛,一下就认出他是罗宏。六六年国庆节前,阳高一中一行二十人到北京参加国庆典礼,我和罗宏是十六班代表。罗宏因为腿脚不方便不能参加游行,还上了天安门观礼台!

李明山推门进来,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七八年我曾经专门到他家劝他参加高考。那年他考到了临汾师大,毕业后回到阳高一中,是那时一中有名的数学老师。他是个低个子的老头儿。

“王志才,你看看我的头发就该认得我了吧?”一个大眼睛,黄头发的老人喊着我的名字说。

我恍然大悟,在我们正常上课的时候,我的前面坐着一个黄头发的女同学。她是跑校生,同学们都叫她黄毛丫头。后来,我知道她叫吴秀莲,性格开朗活泼,像个男孩子。那时我们都忙于学习,在一年里,我只是向她借文具时说过几句话,再没有其它来往。她个子大,又有些胖,经常嫌自己坐的地方小,以为是我故意挤她,有一次竟向我提出抗议!

“哦,你是吴——秀——莲?”我试探着说。

“六六年那天,医院造反派怀疑我爸是国民党特务,抄了我们家,那天晚上,我无家可归了,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哭,你让我想起家里孤零零的母亲。你把我送回家,我还没谢你呢!”

“哦,黄毛丫头!谁让你谢呢?从那天开始,你一直没到学校,我几次去找你,都碰了锁疙瘩,你跑到哪儿去了?”

“爸爸被遣送回应县老家了,我们也一起跟着回到老家当农民去了。”秀莲沉思着,又说:“哦!想起来了,毕业后,我跟小林到罗文皂找过你,可路上自行车坏了,小林也摔伤了,没去成。不信,你问陈小林!”

“是的,有这回事。秀莲想去看你,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去,让我跟她作伴。一出东关下一个大坡,车子在沙窝里滑倒了,车子坏了。我从车上摔下来,人也伤了,衣服也破了,我们只好返回来了。”面容清癯的老人说。这时我才知道她是陈小林。她是校长的千金,我们的班花。我赶快说:“谢谢小林,秀莲去看我!虽然没去了,我还是得谢谢你们!只是——只是你们让我知道的太迟了!

在我们互相认识的时候,又有几拨同学从外地赶回来,大家一起上前迎接,接着继续相认。

那天整个上午,我们一边等着还没有报到的同学,一边继续认识老同学,一边说着放在心里五十年的话语。

到中午共进午餐的时候,参加聚会的三十五个老同学都知道了对方的名字。

罗文皂村的来历

盛夏,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小树无精打采地立在路边,十分无耐地垂下灰绿色的枝条。蟋蟀停止了鸣叫;山雀儿急匆匆地飞回地上,躲进高草下面;饥饿的野兔顾不得 身边的美食,寻找着躲避酷热的地方。只有喜欢酷暑的蝈蝈扇动着翅膀,发出“喳喳喳喳”的叫声,给这沉闷的大地增加了一点生气。

这时候,在雁门关外一条山区小道上,一队衣衫褴褛的人正艰难地跋涉着。他们扶老携幼,迈着沉重的脚步,缓慢地行进着。

这个由几十人组成的队伍成一字形排开。显得 十分有序。然而,走近了你会看到,他们中的成年男女都被捆绑着双手,而且用一根绳索串在一起,只有孩子们可以跟着自己的亲人自由前行。在这队人的后面,一个穿黑色衣服的人,懒洋洋地跟着,不时吆喝一声,催促着人们向前行进。

这是六百多年前家乡土地上真实的一幕。

这是一对什么人?他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他们是犯人吗?为什么要捆绑他们?为什么还要把他们串起来?他们又为什么拖儿带女呢?

为了解决这一连串的疑问,我们有必要穿越历史,回到六百多年前的中原大地去。

据史料记载,在一百多年的元朝统治中,统治阶级对农民的剥削是非常残酷的。到了元朝末年,不堪忍受的农民揭竿而起,中原大地爆发了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元朝统治者残酷镇压农民起义,加上连年发生的自然灾害,使得河南,山东,河北,安徽等地人口大幅度减少,有许多地方甚至人烟断绝。

与中原地区不同的是,山西当时是元朝统治的重点地区,社会比较安定,经济比较繁荣,而且大部分地方风调雨顺,粮食连年丰收。因此,人口不断增加。再加上中原地区的难民不断涌入,致使山西南部人口更加稠密。而洪洞县又是山西人口最稠密的地方。

明朝初年,为了增加财政收入,维护明王朝的统治,朱元璋决定 实行移民屯田的战略决策。

山西北部的大同地区也是移民的目的地之一。

这样,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农民大迁徙开始了。一队队不同姓氏的农民在身穿黑衣服的皂吏带领下,开始向他们陌生的目的地跋涉。

开始,政府制定了奖励政策,鼓励自愿离开故土的农民。但是,多数人宁可不要政府的钱物,也不愿意远离故土。于是,自愿移民变成了强制性的驱离,而且对那些中途逃跑的农民制定了强硬的惩罚措施。原来负责护送的人员也成了押送的皂吏。

为了预防农民逃跑,便于押送,农民们被捆绑双手,再用一根长绳串在一起。

路上,有谁要方便,必须由押送的皂吏给他们解开手上的绳子。所以后来人们把大小便称作“解手”。

不言而喻,本文开头看到的,就是一队长途跋涉的移民。他们从洪洞县大槐树下出发,风餐露宿几十天,人们已经疲乏不堪,希望尽快走到目的地。但是,他们不知道这地方在哪里,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走到。

这天,他们又走到一个新的地方。这里群山还抱,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川面。北面,弯弯曲曲的长城像一条巨龙横卧在半山腰,山上树木隐约可见。一条溪流从山间流出,溪水清澈见底。溪边绿草盈盈。这里野草茂密,野花争奇斗艳。

队中一位老者眼前一亮,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老人停下脚步,对皂吏说:“我要解手”。然后,他离开人们,向杂草丛生的远处走去。他拔起一把野草。看到下面肥沃的土壤,脸上又一次露出了笑容。

回到队前,老人对皂吏说:“长官,我实在是走不动了,请你把我这把老骨头就扔到这里吧!”

那个年轻的皂吏赶快说:“老人家,我不是长官,我跟你老一样,也是个农民。你老既然想留在这个地方,那就留下吧。”然后,他又对其他人说:“你们还有哪家愿意跟王家一起留下?”于是,又有黄姓,李姓,罗姓三家留了下来。

老人对皂吏千恩万谢,想让皂吏为他们未来的村子起一个名字。皂吏想了想说:“我叫罗文,是一路护送你们的皂吏,如果你们不嫌弃我,你们的村子就叫罗文皂吧。”(未完待续)

(这是笔者根据民间传说演义而成,其中关于元末明初的移民情况有史实根据。)

推碾子

碾子作为一种加工粮食的工具,早已退出了历史舞台。现在的年轻人,除了在影视作品中偶尔看到推碾子的镜头,现实生活中几乎见不到碾子的身影了。

碾子是由花岗岩凿成的碾盘和碾磙子两大部分组成的。石匠在加工碾子的这两个主件的时候,就在它们上面凿出许多齿,便于碾碎粮食。碾盘是个高五十公分左右,半径一米上下的圆形平台。它的中心有一根长四十多公分,直径五公分左右的圆钢轴子,垂直镶嵌在碾盘上。碾磙子一般都是直径约四十公分的圆柱形,两个侧面的中心各镶嵌着一个铁窝儿。与碾磙子配套的是用硬木头做成的四边形框子,框子一组对应边的中间各安着一个钢嘴子,其中一边还要凿出一个插碾盘上钢轴子的圆孔,框子的四角还要打好插碾棍的孔。工匠们把碾磙上的窝儿跟架子上的嘴子一一对应,还有碾盘上的钢轴组合在一起,就是一盘碾子了。然后插上碾棍,就可以退着加工粮食了。

需要说明一点,我上面介绍的,只是我小时候推过的那盘碾子的情况。那是我的一个远房本家院子里的碾子。那时候,村子里的碾子虽然都是私有财产,但都是供周边的住户公用的。

所以,一盘碾子往往有几十户人家使用。尽管那时人们的饭食比较简单,但是几十户人家一日三餐的粮食都要在一盘碾子上碾出来,碾子特别忙就是不言而喻的了。一年四季,不管刮风下雨,碾子很少有闲着的时候。

平时过 时过节,吃一顿好饭,碾房里常常几天几夜有人。

一年当中,碾子最忙的是腊月。为了过年吃几天好饭。每家最少要推一天碾子。如果有七八口人的大户,甚至需要两三天时间。因此,每年一进腊月,碾子昼夜不停。热心的碾子主人还把自家多余的火炉放到碾房里,供人们取暖。

为了避免争争吵吵,人们养成了自觉排队的好习惯,那些人手少的老年人,大家都能礼让帮助。

虽说推碾子是个苦力活儿,但也需要掌握不少技巧。比如,把谷子,黍子碾成小米,黄米,既不能把米压烂,又不能留下谷子黍子;碾谷子糊糊面,糠皮要碾细,里面的米一部分要碾烂,一部分要破开,一部分要是完整的。特别是不管碾什么粮食,首先必须会用簸箕把粮食里面的沙子弄出去。还有“摊”,“扫”,“罗”等等,都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学会的。

多数碾子能安三根碾棍,分别叫“大碾棍”,“二碾棍”,“三碾棍”。推大碾棍的人是技术工,在用右手推碾棍的同时,还要负责摊,扫,添,罗等;推二碾棍的人是苦力工,主力军;推三碾棍的多数是半大孩子,是可有可无的辅助劳工。

在我儿时的记忆中,父母亲每天晚上都要去推碾子,不然,第二天就吃不上饭了。

我第一次跟父母亲推碾子是我十岁那年,有一天,我提出要去推碾子,父母亲竟然同意了。喝完晚上的两碗糊糊,父亲端着一簸箕炒熟的谷子,母亲拿着笤帚,我拿着煤油灯,一会儿就到了碾房里。那天运气挺好,没人。母亲开始在碾盘上跌沙子,然后就开始推碾子了。大碾棍非母亲莫属,二碾棍当然必须由父亲来推,我推三碾棍。

我那时个子很低,碾棍与我的脯胸一样高,我只能象征性地扶着碾棍走。然而,当时我的感觉却特别好,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再不是只会吃饭的小孩子了!可是,这美好的感觉维持的时间不长,一会儿我就瞌睡了,甚至跌倒在碾房里。

自从那次以后,我慢慢长大了。也不推三碾棍了,换成了二碾棍,成了推碾子的主力军。还经常代替父母亲等碾子。

推碾子费力费时,等碾子更耐过无聊。不过,只要我的几个幽默风趣的本家哥哥在场,时间就不觉得耐过了。他们把推碾子编成谜语,笑话,常常逗得人们哈哈大笑。比如推碾子的谜语:“日落西山边,老伴追老汉。老汉前边 跑,老伴后面断。只差三尺半,断了半黑夜。”罗面的谜语:“胳膊摇来摇去,屁股扭来扭去,罗子转来转去,雪花飘来飘去。”还有一个故事特别有趣:一对新婚夫妻刚拜完天地就被国民党军队抓了壮丁。第二天就被解放军抓了俘虏,成了解放军战士。一次行军路过家乡,连长批准他回家看看老婆,天亮必须归队。他回家见老婆不在家,就到碾房去找,果然见老婆一个人推碾子。他跟老婆一边推碾子一边呱哒,赶天亮连家也没回就归队了。后来,老婆怀孕了,再后来生了一个大胖小子,起名叫“转转”。

泛舟册田水库

题记——

一九六七年夏季,在桑干河册田水库劳动锻炼,有过一次惊心动魄的划船经历。

结束了一天的劳动,很累,很饿。

吃过晚饭,我和住在同一个破窑洞的罗宏,王庭元决定到水库边转转,度过熄灯前无聊的时光。几个女同学也嚷着要跟我们同去。于是,我们一行八人就出发了。

一条弯弯曲曲的田间小路指引着,我们缓缓前行。晚风拂面,让人感到心旷神怡。路边的小草间,蟋蟀低鸣。脚下,不时惊起几个蚂蚱,转眼间又不见了踪影。

啊!我们与大自然拥抱。一天的劳累顷刻间烟消云散!

水库离我们驻地并不远,尽管我们走得很慢,十多分钟便到了岸边。

这时候,太阳已经落山,晚霞还未散尽。浅红色的霞光映射在水面上,水天一色,形成一幅绝美的山水画。

“这儿有一只船!”忘了是谁喊了一声,大家立刻停住脚步。看到果然有一只挺大的木船停在岸边。

“我们划划船吧!”忘了是谁提议,立刻得到大家的响应。忘了是谁第一个跳上了船,大家便一个个大胆地跳了上去。

然而,我们谁也没有想到,我们中间没有一个人划过船,也没有一个人会游泳!船上有两只桨,我和王庭元各拿一只,当起了船工。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累得满头大汗,那船就是不肯往前走,只是左右摇摆,或者在原地打转。

那次划船让我知道了女人总比男人聪明。忘了是哪一个女同学发现了问题。原来,我们两个人用力不协调,那边用力大,船就向哪边转。

原因找到了,我们很快掌握了要领,一会儿,船就到了水库的中心。

刚才一番折腾,竟然忘记了时间。这时候,晚霞早已散尽,天上已经有几颗星星出现。一轮满月冉冉升起,把小船和我们在水面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正在我们欣赏库区夜景的时候,我们听到了南干渠抽水机的轰鸣声!发现我们的船在缓缓向抽水的方向漂游。

危险在慢慢向我们靠近!因为南干渠有三个大型抽水机,有三个一米二的出水口。如果这三个机器一齐开动,就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船一旦被卷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声音越来越大,说明我们距离抽水的地方越来越近。好在我们已经掌握了划桨的技巧。于是,男同学用桨,女同学用手,齐心协力向相反方向划去。

当每个人都精疲力竭,汗流浃背的时候,我们终于靠岸了。然后,让女同学先跳上了岸,我们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结束了那次惊险的划船经历。

岁月留痕——出门儿

过年前,母亲就答应过了年带我到姥姥家,我高兴极了!因为往年母亲到姥姥家总是带哥哥或者姐姐,从来没带过我。我盼着大年快点过完,好跟着母亲出门儿。

初六吃过早饭,母亲把三十个冻饺子放在一个很小的竹篮子里,用过年写对子剩下的一小块红纸盖住。安顿好家里的事儿,就带着我出门了。

走出村子,我们就踏上了一条弯弯曲曲,坑坑洼洼的土路。路旁偶尔有几棵光秃秃的老杨树,几只老鸦站在自己用枯枝搭成的窝边,不时“呱——呱——”地叫几声。时间已进“七九”,背阴处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然而,阵阵西北风刮来,仍然给人阴冷的感觉,我出门时的热情顿时剩下了一半。

越往前走,感觉越费力。这时我才知道,母亲为什么过去不带我出门儿,她是怕我走不动。看到母亲费力的样子,我想替母亲提一会儿篮子。可母亲说:“你能跟上就挺好了,提着篮子更走不动了。闹不好跌倒了,连给你姥姥的饺子也不能吃了。”

爬过两道坡,过了两条河,我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灰蒙蒙的村子,母亲告诉我:“那就是管家堡,你姥姥住的村子,我们走了一半啦。”我心里想,明明快到了,怎么还有一半路呢?

剩下的路比较平坦,而且多是下坡,走起来比较省力。想到很快就要到姥姥家了,我的心情慢慢好起来,走路也感到轻松多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我们终于来到了管家堡村边。村子离北面的大山好像很近。一条小河从村边流过。这里家家户户的院墙都是用石头磊成的。房子的墙壁也有很高一截是石头磊成的。一进村子,就看到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大水池子,母亲告诉我那就是村里人担水的地方。

姥姥家在村子西头。一个坐南朝北的大门,门道里黑洞洞的。一只大黑狗“汪汪”地叫着,算是与我们打招呼。出来迎接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汉,高个儿,小脑袋,留着山羊胡子。母亲说:“这是姥爷。”姥爷似乎并不欢迎我们的到来,本着脸站在黑狗身边,淡淡地说:“上来了?”母亲同样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对姥爷的回答。

姥姥从西房走出来迎接我们。看见我,说:“二外甥这么大了,还不知道姥姥家的灶火朝哪开的呢!让姥姥看看,冷不冷?”说着,蹲下来,两手捂着我的脸。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姥姥。我感觉姥姥特别老,脸上有许多黑斑。然而,姥姥那慈祥的面容,愉快的眼神,与姥爷那冷漠的态度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姥姥说:“大正上月的,孩子来了,姥姥也没个压岁钱。”看到姥姥眼里含着泪花,我赶忙说:“姥姥,我不要,我长大了!”

一会儿,姥姥端来一笊篱糕花让我和母亲吃,自己就忙着做午饭去了。

午饭是油糕,干白菜烩粉条。管家堡的“黍子”很有名,糕又软又筋又有味道。然而,那顿午饭我吃得一点都不香。那年我虽然只有十岁,然而姥爷那种不欢迎的眼神让我感到很别扭。尽管姥姥非常热情,但是,每当姥爷用他那只长着萝卜花的三角眼看我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害怕的感觉。因此,还没等吃饱,我就放下了筷子。

好多年以后,有一次我和母亲谈起那次到姥姥家出门儿,母亲告诉我那个姥爷不是我的亲姥爷。

笔者与王志才老师合影

靳德信,男,1953年出生,阳高县古城镇人。1977年毕业于朔县师范,从教四十余年,于2013年退休。从小酷爱文学、喜欢书画等,任教期间一直代中小学语文课兼音美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