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中秋本是家家团圆,户户言欢的日子,我的这些与佳节格格不入的文字,此刻恰是灵魂最安妥的避难所。望读者见谅!

回到住处,打开所有的门窗,在一张面向江水的凳子落座。江风拂面而来,带着秋的轻柔和凉意,这一刻,是如此静好的。我喜欢把自己在这样的光阴里深深藏匿。


打开记事簿,这一刻,才算是一天忙碌的结束。此刻感触良多,往事像被江风都齐刷刷的吹到了我面前。

20年前的今天,我在故乡生下了我的儿子,丈夫不在身边,一切护理都落在了母亲身上。那段时间,母亲总是在乡村和街上两头跑,一天得跑好几次,那年的秋天,凉意已经很浓,这个时候的白天,已经得穿两三件衣服了。我肚子开始疼的下午,母亲便急忙忙赶回乡下老家说是给我去拿棉被,免得坐月子时着凉了,那来来回回三四公里的路程,母亲走得非常利索,因为她开心:我有幸得了儿子,就把“好”字完美书写了,这也了却了母亲一桩心愿。母亲害怕我生下的又是女孩,虽然她是绝对不会嫌弃,可是这边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她怕远在他乡的我受委屈了。

我是老满,小时候,无论多忙,父母也不会叫我帮忙,可是,我会很自觉地去为所能为。即使做不好,甚或不会做。也会随着父母去田野山头,感受父母的辛劳之苦,感受劳动能改变现实的重要性。随着父母的日子多了,渐渐的,我爱上了劳动,因为那是能改变生活的基本途径,也是父母最美的模样。


我很庆幸自己有一对拼了性命也要把我们养大成人,供我们读书的勇敢无私的父母。

前天早晨开机,收到一个群的很多信息,仔细一看原来是前一天晚上才建的一个新群,是我们故乡临近四个队的邻里乡亲,我还莫名的成了群主。因为比较忙,我没时间去关注,中午休息片刻,躺在床上就翻看了一下信息,突然看见有一个人竟然提到了我已故的父亲,这无疑又拨动了我的思亲之弦。当即就想起了我的父亲,此刻尤甚!


父亲是个苦命人,很小就父母双亡,与他大几岁的姐姐相依为命。据他自己后来的叙说:那时能活下来,已算够幸运的了。


父亲当过夜校的老师,做过生产队的财会,是村里唯一能为我们讲述《三国演义》、《封神榜》和《水浒传》的长辈;更重要的父亲是通晓天文地理。凭借自己的这一特长,他助人无数。而这一切功绩竟然都是父亲自学而积得。故此得近亲邻里们的求助和爱戴。如父亲为无能无德之辈,何以在他已故十几年后,竟然还会被他人清晰地忆起,虔诚地敬仰着。原来,朴实善良的父亲,一直活在同样善良,懂得感恩的人们的心中。这些就是父亲给予我们儿女们的无限荣光。

去年的今天,我和先生已在回故乡的路上,是想着母亲年事已高,我要陪她过个久违的中秋节,那时的心情特别兴奋。因为心里有盼头,有等待,路的那头,有我痴痴等我们回家的母亲。


我们下午从家里出发,到达故乡已是夜里十点半。秋夜的乡村,已然渐次进入梦乡,偶尔几处稀落的灯光,好像夜空散落的星星,泛着清幽的寒光,也更显山村之夜的孤清冷寂。

只有我们家,还灯火通明。房屋,厅里,过道,台阶所有能开的灯,都开上了。母亲独自端坐在阶前泛黄的灯光下,眼睛一直望向我们回来的方向。这在平时,母亲早已睡了,她有早睡早起的习惯。而且只除了年节,其他日子里母亲是断然舍不得开启所有灯光的,她是害怕我们不习惯乡村黑漆漆的模样。可她何曾知道,只要她在,就是我们眼前的光,我们心中的火!


见车灯由远及近,母亲急忙起身,忙不迭地指指向桌上满满当当的水果和煮熟的鸡蛋:“一定很饿了吧?你们先吃这些吧,我去弄饭菜。你们吃饭还是面条?我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不敢先做好……”面对我们的母亲总是唯唯诺诺,生怕有让我们不满意地方。


抓起母亲准备的香瓜,我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香甜的果汁,干净的房舍,满屋子里流动的果香……我的心里顿时溢满久违的,熟悉的幸福感。有妈妈真好!

第二天,孩子们也从各自的单位和学校赶来与外婆一起过中秋。孩子们与母亲的关系那是非一般的深厚。他们间许多事能说给外婆听,也不定愿意告诉我。尽管有时非得加上手语才能让外婆明白他们的意思,可他们仍乐此不疲。

这一天,早餐过后,我们带着母亲去了就近的景点,宝盖银杏园。半路上,就飘起了细雨。这次出行,其实是蛮扫兴的,首先天公不作美,母亲身体不好,受不了风雨的侵袭,其次崎岖狭窄的道路,还没走出一半路,车上的母亲就被转得晕头晕脑,而且两次停车呕吐。我曾带母亲去过远近很多的地方,飞机高铁等,坐过多种交通工具,但母亲从没有过这般晕车现象。那天母亲还极尴尬地自责到:“今天出丑了,我从来没有晕车的习惯……”而我心里却隐隐作痛;母亲真的老了,老得已经不胜丁点折腾了,已经到了该需要人照料的境地了。


终于到达的银杏园却并没想象的美好。稀稀疏疏的银杏树,大多被丰茂的野草遮挡。偶尔能看到的银杏叶大多都还半青不黄,就已在风雨中飘摇坠落。实在配不上更美的词句。

宝盖扫兴回来后,看着母亲虚弱的样子,我们建议稍作休顿,再去鸟岛。可是母亲知道我们回来一次不容易,不想因为她而浪费共聚的快乐时光,她于是催促我们立马赶赴鸟岛,去晚了,怕上不了岛。


这时,雨过天晴,碧空如洗。车上,母亲再没不适了。我们很顺利到达了鸟岛对面,正想租船上岛时,我们却被告知:正是候鸟返回的时候,为了不打扰远道而来的特殊客人,鸟岛已被禁止上岛。我们理解这样的规定,遗憾是有的,但能与母亲共聚在耒水河畔,戏水拍照,共赏夕阳之下美丽热闹的鸟岛,也算难得的天伦之乐了。


鸟岛回来,母亲第一个建议再去我的母校,那是我高中就读的学校,曾几何时,母亲冒着酷暑严寒为我担米送药,曾几何时,母亲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宿舍门口,告诉我衣服和菜都为我放好了,曾几何时,这情这景是我午夜梦回最多的镜头。


无数记忆片段,这一刻都终于重叠了,但每一段,都有母亲的身影。

第二天,就是中秋节了,我们没有去茶楼酒馆,而是自己做了几道穷苦日子里我们过节的菜色,我们想再重温一次那些年,我们简单的幸福的味道。那一天,我和母亲都出奇的笃定。离开故乡那么多年,“每逢佳节倍思亲”这一诗句,终于有一次用不到我身上了。我们彼此最思念的人,都在各自的眼前。那晚的月亮很圆,很静谧,母亲偎依着我在洒满清晖的床上,恬静地睡去。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中秋,竟然成了我与母亲过的最后一个节日,也是我与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 


岁岁中秋,今又十五。期盼团圆,还是勾弦。天堂父母,何如不念?


行笔至此,眼睛早已模糊。江风已把挂在脸颊的水滴送进了嘴角,我感舔了舔,那是泪水的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