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祭拜母亲后第二天返程的赶车途中,一句突兀的喊叫声让我停下了匆匆的步履。那是直呼我名的,似曾相识的声音。我立马循声望去,除了一个年过花甲的大伯外,并无他人。而这位大伯,正笑意融融地向我走来。


当我用诧异但也蓄满温情的眼神望向他时,大伯一边疾步走来,一边忙不迭地叫我:“冬玲,我是廖老师!……”呵,久违的恩师!


我急忙迎了上去,紧紧握住老师的双手,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眼眶里莫名涌动的泪水,惊慌了老师,也震惊了自己。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泪水,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毫不忌讳地滚落下来。顷刻间,我看见老师的眼睛也红了……

几十年了,廖老师竟然还能从我的侧面将我认出,而且还准确地叫出了我的全名。这种惊喜与感动,怎一个谢字了得!在他教过的千千万万的学生里面,渺如尘埃的自己,该是凭借什么留在了廖老师的记忆里,而且还那么清晰。


我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依然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反倒是老师先安慰起我来。这份感动今生怎么可能忘记?


母亲,是廖老师一直没能忘记我的桥梁。也是第一眼认出廖老师时,我眼里蓄满泪水的主要原因。——那是沉痛,是羞愧,同时也是感恩的泪水。


廖老师,是我的启蒙老师,他对我的影响,可谓是一生一世的。


上学的第一天,我很荣幸成了廖老师的第一届学生。那时的廖老师,刚刚毕业,不仅年轻帅气,而且还是我们整个公社唯一精通拼音的老师。当时,落后的乡村里懂拼音的老师很稀缺。他不仅教我们学拼音,也教整个公社其他语文老师学拼音。这些都是长大后,才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的消息。现在想来,真是当时只道是寻常啊。当年的我们,竟是如此的幸运!

廖老师虽然年轻,却特别平易近人。不仅细心、耐心,而且他的教学方法在当时也特别新颖,非常适合当年刚刚启蒙的孩童们。比如在讲学拼音的时候,他首先会把每个字母形象地比作我们平常看得见摸得着的具体物品,然后,再把他的读音,谐音于我们平时的方言口语。这样不仅容易记住,而且还使得每一堂课,都上得生动有趣,别开生面。


那时,我们每一个学生都会不定时地被廖老师叫上讲台,当一回领读小老师。这样,不仅锻炼了我们山村娃的胆量,及时矫正了我们的发音,而且还很好地遏制了我们上课精神不集中,思想开小差的毛病。


记忆里,我们班的语文考试总能在全公社夺冠,因为初小语文考试拼音占的比例很大。我之所以要特别感恩廖老师,是因为他教过的拼音,不仅惠及了我,还有我的小孩。良好的拼音基础,不仅为我后来的语文学习,甚至英语学习开通了一条快捷便道,甚至在以后辅导小孩的拼音和英语时,不论拼读还是拼写,亦是胸有成竹,得心应手。这一切,都归功我的启蒙老师。


除了拼音,我更喜欢廖老师的课文讲解。跟随他的思路,我们能走出大山,走进大千世界,走进课文本身,学得津津有味。往往是老师说出上一句,我能很快答出下一句。以至于廖老师曾几度找到我的母亲,对她说:“如果每个学生都像你家冬玲,我一个瘦子也会变成胖子。她的悟性很高,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大学我包送!”我知道,这只是老师的对我父母的一个鼓励,因为当时农村失学儿童很多,特别是女孩,他害怕我的父母也会因为贫穷而中断我的学业。正是因为这一句,父母为我付出了比其他父母多很多的艰辛;也是这句话,成了我往后学生时期的终极奋斗目标。

三年级就开始写作文了。记得二年级下学期的期末考试,语文的最后有一道附加题,是写一段话,类似小作文,分数18分。那一次,我侥幸地拿到了这个附加分。因为我每晚睡觉面对的土砖墙壁上,贴满了我大哥的作文纸。


家里很穷,没钱买油纸或图画裱糊墙壁。冬天来临时,年久失修的土砖房子里,常常寒风阵阵。于是哥哥姐姐读书写过的作业本,都撕下来贴在了床铺的位置。而我会认字时,面对的刚好是哥哥的作文纸。当时很崇拜哥哥,能把平常事变成可读的文字。于是哥哥那些作文我都记住了。考试附加题的那天,就来了个借花献佛。没想,廖老师便记住了这一事。原本我的数学很差,可是得廖老师的错爱,竟然也介绍给了数学老师,让我参加了几次额外的数学培训,参加几次数学竞赛,结果当然是一次次让廖老师失望了。


那时学校老师紧缺,班主任往往都兼任几科,也包括体育。学校教室共六间,两两相对。教室前的空坪就是我们的操场,体育课,就在这里上。也全然没在乎,上体育课的吵闹声会影响其他上课的班级。


坪上没有其他任何体育设施,自然也没有投球的篮板。轮到打篮球的那节课,同学们基本上是一个同学抱着篮球跑,其他同学在后面穷追不舍。整节课下来,跑得筋疲力尽,有时连一个球也抢不到的。而我是比较幸运的,基本上,每节篮球课都能得到一个抱球跑的机会。这个机会不是我抢到的,是廖老师传给我的。记忆深刻的是有一次,廖老师把篮球传给我时,可能因为距离远,老师用力过大,球不偏不斜刚好砸中我的面部。抹着我流血的鼻子,廖老师愧疚万分,可是我的心里溢满了被关爱的暖流。

小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廖老师了。但他对我学习的关心,从没间断过。只要见到母亲都要详细了解一番我的近况,或许是为了督促父母让我完成学业,又或者是为了要对他当年的那句话负责任。而廖老师的愈发用心,却愈发让我感知自己背上的情感债务何其深重,深重到无颜面对,只好一次次请母亲代劳看望廖老师。


张爱玲说;于千万人之中,于千万年之中,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今天被老师逮个正着,我说不出一个字,也无颜可说。当一种厚望被时光碾压成了一片纷飞的尘埃时,您的守望,我辜负,最终都成了穿透尘埃的那束光。凝眸时,早已恍若隔世!


透过光晕,我只想对您说;敬爱的廖老师!学生祝您健康长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