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在长沙工作的外地人,身为读书人,我为没有拜访过杜甫江阁而深感惭愧。前一阵子休假,我冒雨来到了杜甫江阁,实现了我多年的一个心愿。
      杜甫江阁位于西湖路与湘江大道相交的湘江风光带上,与天心阁、岳麓山道林二寺和岳麓书院形成一条文脉带。他东朝湘江大道,西面面向湘江,主体建筑距湘江堤边5米,一层露台飘于湘江上5米。南北连廊为诗碑廊,柱两侧立杜甫诗歌石碑刻供人学习。北向规划布置六角形碑亭,重檐屋顶,亭中立碑,记述长沙市政府修建杜甫江阁的缘起和经过。南向靠湘江大道人行通道路边建方亭,与诗碑廊相连,方亭为单层屋面四坡顶。江阁为四层建筑,室外地面至檐口底高15.9米,至屋面脊顶高约19.5米······

      

      宋代的黄山谷有一首诗写杜甫:“醉里眉攒万国愁”,就是杜甫即使在喝醉的时候,他对天下的忧虑依然聚集在他的眉间。后人评黄山谷这一首诗说“状尽子美平生矣”。 

       我驻足于诗圣行踪的地图前,听着导游的介绍久久不愿离开:诗人在大历三年(768年)冬来到湖南,首泊岳阳,放眼八百里洞庭,自是感慨万千,写出了凄美而又大气的《登岳阳楼》: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诗的首联抚今追昔,正寓无限感慨。自怜身世,举目无亲,老病孤舟,忧怀国事,戎马关山,涕泗横流,可谓泣尽继之以血,令人感叹嘘唏,不能自已。一位天地间的大儒,一位行将就木白发飘飘的老人,在岳阳楼上痛哭失声。这样的画面,想想就令人肠断。

      769年正月,他来到潭州(长沙),在长沙湘江边“江阁”寄居,这里是诗人度过的人生最后一段岁月。
      这一段时光里,杜甫留下50余首诗篇,包括著名的《江南逢李龟年》:“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还有点出“长沙”之名的《发潭州》:“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
      那天杜甫在城边蹒跚行走时,竟遇见了大音乐家李龟年。李龟年是开元、天宝(712-755)年间唐廷音乐机构“梨园”的首席乐师,因安史之乱而流落湖湘。据说他曾在湖南采访使的筵席上咏唱王维的“红豆生南国”和“春风明月苦相思”,听者无不罢酒饮泣。杜甫少年寄寓洛阳姑母家中时,多次在歧王李范宅里和殿中监崔涤的府第听过李龟年的歌唱,没想到在长沙又能相见。欣喜感慨中,杜甫写下了《江南逢李龟年》!

      登临二楼,杜甫的《兵车行》、《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悲陈陶》、《悲青坂》、《哀江头》等诗相继映入眼帘。“向来忧国泪,寂寞洒衣巾”、“安危大臣在,不必泪长流”等渗透着爱国血诚的诗句让我忍不住流下眼泪来。我是个多愁善感的人,见不得别人的苦难,对诗人认知愈深,愈发感到诗人的悲凉和苦痛。
      安史之乱后,诗人面对国家的残破,人民的疾苦,伤心得对三春花鸟而泪珠四溅:“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7年后,当杜甫闻知战乱平息,他又为国家的中兴、人民能够安居乐业而激动得泪满衣裳:“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那手舞足蹈、欣喜若狂的神态,千载而下,犹然还在人们的眼前。

      对诗人的人生和生平我是大致了解的,为了接下来能在大学的授课过程中能更准确、更完整地诠释圣人,我在江阁里长久的思索和拷问自己,是什么造就诗人“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这样民本情怀的大格局?他的诗到了那个阶段后开始成为诗史?数千年来,文化人繁若星河,为什么杜甫偏偏是无可争议的圣人?
      人民的灾难、统治者及其爪牙的暴行,杜甫不是有见必书,而是有闻必录,不管对方是胡人还是汉人军官。例如《三绝句》之一:“殿前兵马虽骁雄,纵暴略与羌浑同。闻道杀人汉水上,妇女多在军官中。”“况闻处处鬻男女”,“哀哀寡妇诛求尽,恸哭西原何处村”等等。这些当时社会发生的情况,在所谓的“正史”中是看不到的。诗人的耳朵是属于人民的,诗人的笔触也是属于人民的。


      他以犀利的目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封建社会剥削者与被剥削者之间的阶级对立这一根本矛盾,写下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富家厨肉臭,战地骸白骨”、“高马达官厌酒肉,此辈杼柚茅茨空”等揭露阶级矛盾的诗句,表现出对人民百姓的深切同情。此外,他还大声疾呼,为民请命:“谁能叩君门,下令减征赋!”,“众寮宜洁白,万役但平均!”

       当诗人到鄜县去探亲的时候,却发现家里最小的儿子已经因挨饿而去世(“入门闻号啕,幼子饿己卒”),他感到十分惭愧,觉得自己身为父亲,由于没有为家人提供足够的食物,致使小儿子饿死,感到很痛苦很无奈很无助;与此同时,他又想到在边疆前线戍守的那些将士(“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他们遭受的痛苦比他更加强烈。诗人没有一味地沉浸在家庭悲剧里,他推已及人地把关怀之心从家庭扩展到整个民族,整个国家。 这不正是亚圣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吗!

        在暴风骤雨之夜,茅屋被刮破了,雨漏下来了,自己不得安眠,床上都是潮的。这个时候他想到的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
      诗人甚至对天发下毒誓: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苍天似乎要考验老杜,诗人离世的那几天恰逢湘江洪水肆虐,在一条风雨飘摇的小船上,诗人一家七天粒雨未进,当地县令听说后,千方百计地送来牛肉数斤,贫病交加的老杜多吃了几块牛肉,后果大伙可想而知,数天后在这条漏雨跑风潮乎乎的破船上,无食无医无药无望,诗人溘然长逝

      想到此,我站在江阁的顶楼望着奔流不息的湘江水,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只是千载之下了,万载之下怕不会再有这样的圣人了。
      闻一多先生说,他是我们四千年文化中,最庄严、最瑰丽、最永久的一道光彩。此言不虚。
      杜甫江阁一行,我流了今年最多的泪,旁边一同参观的几个小女生觉得我怪怪的,她们哪里知道我这样一个研究杜甫的后辈小生,对先贤高山仰止的心!
   对圣人的苦难和不幸遭遇今朝不用临江洒,只待垂泪千行便濯缨

            陈学斌,江苏如皋人,全国“三八”书香顾问团顾问,橘州讲坛特邀学者,唐诗宋词研究专家,毛泽东思想研究院客座教授,著名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多部,搜索13755133397(陈学斌原创散文)可看到作者诸多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