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月亮皎洁、明亮,温暖,甚至晦明,无一不让人心动,载去许多乡愁。

     父母在的时候,那些常常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小东西在我眼中是忽视的,而现在却感觉是可爱的,温馨的。自家墙头上绿绿的苔藓触摸起来有绸缎一样腻滑的质感,村头巷尾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轻轻摇摆,孩子们常常折下来编成毛茸茸的指环,“花大妮”在椿树上蹦来蹦去,蝉在夏季的杨树上肆无忌惮地叫着。这些北方大自然里最普通的物种在故乡的土地上跳跃着,欢快着,也让我的心快乐起来。 

     父母在的时候,我不曾体会到这些,父母永远离去的时候,我回农村,在巷道里看到这些细小的生命,野菊花在风中摇曳,我心里都有些许温暖,我会瞅着它们发呆。已经过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龄,这些过去不曾有的体验都会充盈我的内心。以前不曾关注,是因为一直享受在父母的温情里,无暇顾及也体会不到,而当温暖的爱不在时,你才觉的故乡的一草一木,家里的老物件,仿佛都留下了父母触摸的痕迹。

      还有故乡的月亮,我以前没太留意过它,只觉得在皎洁的,明亮的月光下,父母可以避过阳光的炙热,干白天没有干完的农活。我们在月光下可以躲猫猫,不至于光线太黑暗,太害怕。而现在感觉起来,故乡的月亮是天底下最明亮最皎洁的,温情脉脉的。

      有月光的乡村是温情的,是温暖的。虽然小时候村里人生活的捉襟见肘,见天为了孩子的学费发愁,但庄稼收获的时候,人们心里是喜悦的,是喜形于色的。夏夜微凉,打谷场上堆满了锥形的大麦堆,靠在上边能感受到白天阳光的温热。白天饱满的麦粒闪耀着金黄的光泽,月光下的麦粒则是泛着银色的光晕。月亮在白莲花的云朵里穿行,看场的人睡了一觉醒来,湿气很重,薄衫轻湿。月亮正当空,银钩、半圆、银盘,不一而足。月色是皎洁明亮的,或明或暗的,或者月朗星稀的。暑期期间,我们也经常借着月光,一家人在打谷场上一字排开,在竹竿上绑烟叶。夏季白天太晒,晚上借着清辉的月光可以做很多农活。左手拿着大烟叶,右手拽着细绳子,只见烟叶翻飞,上百杆烟叶就绑好了。到开学时,烟叶烤完了卖钱,能够几个孩子上学的学费,这是劳动快乐的动力。有时我也在夏夜的院子里吹竹笛,悠扬的笛声在溶溶月光的浸泡下愈发缥缈,丝竹之声,传的很远。有月光的小院是温馨的,牛吃着草,头晃动不停,脖子上的铃铛有节奏敲击着,声音也是悦耳的。艾叶拧成晒干的草绳,燃起来缕缕的香烟,温和而不呛鼻,驱蚊子效果却很好,地上是簌簌掉落的火星和燃烧的灰烬,此时月光下的小院是静谧温馨地。
       “露从秋夜白,月是故乡明。”农历的八月,正是一派丰收景象,高粱红彤彤的,谷子金灿灿的。各类的庄稼把山山洼洼点缀的五彩斑斓。那山坡上也不时地响起“拦羊嗓子卧牛声”的信天游。那是收获庄稼的汉子在喜悦地歌唱,人们把成垛成垛的谷子、豆子,用拖拉机拉到平平的场上,铺开晒着,待晚上再来碾打,太阳刚落山,月亮便升起来,湛蓝湛蓝的天宇下,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人们吃过晚饭,从自家的小院里出来,踏着一路月光,来到打谷场上。用连枷敲打谷子,豆子。记忆中,我总是在月光融融的夜晚看父母一块打场。父亲双手紧握木柄,朝空中用力一挥一挥,那连枷便“啪,啪,”有节奏地打在豆杆上,马上就听到豆子“唰,唰”下落的声音,像是在下阵雨。看着看着月亮便轻柔起来,摇晃起来。不知不觉,我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第二天再到场里一看,那打好的豆子被父亲扬出来,堆在场中间,像一堆珍珠。

       腊月的月亮也特别亮,但感觉很清冷。上小学五年级时,我需到距离村子五里路镇中心小学读书。每到冬季是我最头疼的时候。每天清晨,妈妈就把我从热被窝里拉出来,我极不情愿又无可奈何地穿好衣服后,妈妈把烧好的小米稀饭和烤得焦黄的馍,端到我面前,看着我吃完,才让我出门去上学。陕北的冬季特别冷,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使我缩手缩脚的,双手也筒在棉袄袖子里。这时的月亮总是斜挂在西边的天空,反射着清冷的光,令人不寒而栗。很多寒冷的清晨,我和村里的孩子们,踏着清冷的月光,顶着刺骨的寒风去上学,少年最深刻的记忆,便是在那清寒的月光下,在那曲曲折折的乡间小路上,我留下的长长的孱弱的身影……
        今晚天空无风无云。皓月当空,皎洁、融融的月华倾泻在大地上,给过节的人们增添浓浓的诗意。“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此刻我在想,家乡的小孩子可能吃完了月饼,用沾满了月饼碎屑的小手正在互相追逐着嬉闹着,唱着“月亮娘娘,住在天堂;吃我月饼,保我健康。”那种美好快乐的时光只能停留在记忆里,飘散在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