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尝试过多种文体,但真正心有所属的其实是散文。读散文,也写散文。

于我眼中,散文“贵在自然”。钱钟书先生谈艺,谈到“诗分唐宋”时说:“唐诗多以丰神情韵擅长,宋诗多以筋骨思想见胜。……少年才气发扬,遂为唐体;晚节思虑深沉,乃染宋调。”散文也应是这样,浑然天成,不可勉强。一旦勉强,就不自然了。那种矫情、藻饰、媚俗、无病呻吟、自作多情、故作深沉之作实是它的下品。

我比较爱读自然、平朴一路的散文,但又常常不满足。我希望在这自然平朴中,读出一点奇崛,一种力度。记忆中有冰心老人的《小品二章》,文端的全是大白话,字加起来不过千余,可其中说不清楚的力量,分明透纸背而拽人心。全无人为的气势的张扬,凭的是内在情思的积淀,大处着眼,小处落笔也。

散文“崇尚自由”。一石之嶙,可以为文;一水之波,可以写意;一花之瓣,可以破题。简言之,既能记人事、述掌故,又可抒心情、谈文化,实为自由之身也。写散文,讲求真情实感。对“实”的追逐,其本意无可非议旨在匡救创作中的浮夸与苍白;但倘若“实”得过分,又可能导致对思维创造力和想象力的扼制,所以还是灵动点好。好的散文似乎总有一种涩味,却又是流动的,苦涩而不滞。美丽不空虚,潇洒不贫乏。书法里的汉魏,其实充满了动感。心动则文健。

散文“要有真我”。“凡人琐事”可以书写,“平平常常我的心”不妨吐露。可以是自己对往事的回忆,也可以是对另一种时空的向往,甚至于心灵深处的瞬间波动或感悟。但繁琐须有梳理,心迹亦须涤滤。散文太需要大写自己人格,太需要凸现傲岸的灵魂。

  不必把心智耗费在花枝招展的包装上,属于真精神、真灵性的散文的“本质上的感觉”,千万不要磨损掉。这种感觉既是先天的,更形成于作者的人生和文化苦旅之中。命运有沉有浮,但价值和品位的追求则应该是高尚的。在散文里,灵与肉同生且相伴始终。散文既如“红烛”般掺着心智的苦涩之泪而有创造光明的燃烧,亦如“死水”般埋葬火山而默默积聚着精神的力量。这是更真实的自由的双翼。

世界好大,散文无处不在,而主要的去处却是人心,那个理智和情感的寄存处,那个证明人之所以为人的灵腑。人生不是诗,不能每时每刻都那么情绪化;人生也不是小说,有那么多好看的情节。人生的步子时紧时慢,似散非散,人生才是一篇散文,一篇真正的大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