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王堆出土道德经原文(非删改本)

-----【道 经】-----

(1)第一章

道可道也 非恒道也 名可名也 非恒名也

无 名天地之始也 有 名万物之母也

故 恒无 欲以观其眇也 恒有 欲以观其所徼也

两者同出 异名同谓 玄之又玄 众妙之门

(2)第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 恶已 皆知善之为善 斯不善矣

有无之相生也 难易之相成也 长短之相形也 高下相盈也 音声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随恒也

是以圣人居无为之事 行不言之教 万物作而弗始也 为而弗恃也 成功而弗居也夫唯弗居是以弗去

(3)第三章

不上贤 使民不争 不贵难得之货 使民不为盗 不见可欲 使民不乱

是以圣人之治也 虚其心 实其腹 弱其志 强其骨 恒使民无知无欲也

使夫知不敢 弗为而已 则无不治矣

(4)第四章

道冲 而用之有弗盈也 渊兮 似万物之宗

挫其锐 解其纷 和其光 同其尘 湛兮 似或存 吾不知其谁之子象帝之先

(5)第五章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 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 其犹橐龠乎 虚而不屈 动而愈出 多闻数穷 不如守于中

(6)第六章

谷神不死 是谓玄牝

玄牝之门 是谓天地之根 绵绵呵 其若存 用之不堇

(7)第七章

天长 地久

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 以其不自生也 故能长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 外其身而身存 不以其无私邪 故能成其私

(8)第八章

上善 若水

水善 利万物而有静 居众人之所恶 故几于道矣

居善地 心善渊 予善天 言善信 正善治 事善能 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9)第九章

持而盈之 不如其已 揣而锐之 不可长葆也 金玉盈室 莫之能守也 富贵而骄 自遗咎也 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10)第十章

戴营魄抱一 能毋离乎

槫气致柔 能婴儿乎

修除玄监 能无疵乎

爱民活国 能毋以知乎

天门启阖 能为雌乎

明白四达 能毋以知乎

生之 畜之 生而弗有 长而弗宰 是谓玄德

(11)第十一章

卅辐同一毂 当其无 有车之用也

埏埴而为器 当其无 埴器之用也

凿户牖 当其无 有室之用也

故 有之以为利 无之以为用

(12)第十二章

五色使人之目盲 五音使人之耳聋 五味使人之口爽 驰骋畋猎使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使人之行方

是以圣人之治也 为腹而不为目 故去彼而取此

(13)第十三章

宠辱若惊 贵大患若身

何谓宠辱若惊 宠之为下也 得之若惊 失之若惊 是谓宠辱若惊

何谓贵大患若身 吾所以有大患者 为吾有身 及吾无身 有何患

故贵为身以为天下 若可托天下 爱己身以为天下 女何以寄天下

(14)第十四章

视之而弗见 名之曰微 听之而弗闻 名之曰希 捪之而弗得 名之曰夷 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一者 其上不谬 其下不惚 寻寻呵 不可名也 复归于无物 是谓无状之状 无物之象 是谓沕望 随而不见其后 迎而不见其首 执今之道以御今之有 以知古始 是谓道纪

(15)第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 微眇玄达 深不可志

夫唯不可志 故强为之容 曰 与呵 其若冬涉水 犹呵 其若畏四邻 俨呵 其若客 涣呵 其若冰泽 沌呵 其若朴 湷呵 其若浊 旷呵其若谷

浊而静之徐清 安以动之 徐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 夫唯不欲盈故能蔽而不成

(16)第十六章

致虚 极也 守静 督也 万物旁作 吾以观其复也

天物芸芸 各复归于其根 曰静 静 是谓复命

复命 常也 知常 明也 不知常 妄 妄作 凶

知常 容 容乃公 公乃王 王乃天 天乃道 道乃久 殁身不殆

(17)第十七章

太上 下知有之 其次 亲誉之 其次 畏之 其下 侮之

信不足 案有不信 猷呵 其贵言也 功成事遂 而百姓皆谓我自然

(18)第十八章

故大道废 案有仁义 知慧出 案有大伪 六亲不和 案有孝慈 邦家昏乱案有贞臣

(19)第十九章

绝圣弃知 民利百倍 绝仁弃义 民复孝慈 绝巧弃利 盗贼无有

此三言也 以为文未足 故令之有所属 见素抱朴 少思寡欲 绝学无忧

(20)第二十章

唯与诃 其相去几何 美与恶 其相去何若 人之所畏 亦不可以不畏人

望呵 其未央才 众人熙熙 若享于太牢 而春登台 我泊焉未佻若婴儿之未咳

累呵 如无所归 众人皆有余 我独遗 我愚人之心也 惷惷呵 鬻人察察 我独闵闵呵 忽呵 其若海 望呵 其若无所止 众人皆有以 我独顽以鄙吾欲独异于人 而贵食母

(21)第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 唯道是从

道之物 唯望唯惚 惚呵 望呵 中有象呵 望呵 惚呵 中有物呵 幽呵 冥呵中有请呵

其请甚真 其中有信 自今及古 其名不去 以顺众父 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以此

(22)第二十二章

炊者不立 自视者不章 自见者不明 自伐者无功 自矜者不长 其在道也 曰 余食赘行 物或恶之故有欲者弗居

(23)第二十三章

曲则全 枉则直 洼则盈 敝则新 少则得 多则惑

是以圣人执一以为天下式 不自视故章 不自现故明 不自伐故有功 弗矜故能长 夫唯不争 故莫能与之争 古之所谓曲则全者 几语才诚全归之

(24)第二十四章

希言自然 飘风不冬朝 暴雨不终日 孰为此 天地而弗能久而况于人乎

故从事于道者同于道 德者同于德 失者同于失

同于德者 道亦德之 同于失者 道亦失之

(25)第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 先天地生 萧呵 寥呵 独立而不改 可以为天地母 吾未知其名 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大曰逝 逝曰远 远曰反

道大 天大 地大 王亦大

国中有四大 而王居其一焉

人法地 地法天 天法道 道法自然

(26)第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 静为躁君 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其辎重 唯有环官 燕处则昭若 若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 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27)第二十七章

善行者无辙迹 善言者无瑕谪 善数者不以筹策 善闭者无关楗而不可启也 善结者无绳约而不可解也 是以圣人恒善救人 而无弃人 物无弃财是谓袭明

故 善人 善人之师 不善人 善人之资也

不贵其师 不爱其资 虽知乎大迷 是谓眇要

(28)第二十八章

知其雄 守其雌 为天下溪

为天下溪 恒德不离 恒德不离 复归于婴儿

知其荣 守其辱 为天下谷

为天下谷 恒德乃足 恒德乃足 复归于朴

知其白 守其黑 为天下式

为天下式 恒德不忒 恒德不忒 复归于无极

朴散则为器 圣人用之则为官长 夫大制无割

(29)第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 吾见其弗得已

夫天下 神器也 非可为者也

为者败之 执者失之

物或行或随 或嘘或吹 或强或羸 或陪或隳 是以圣人去甚 去太去奢

(30)第三十章

以道佐人主 不以兵强于天下 其事好还

师之所居 楚棘生之 善者果而已矣 不以取强焉

果而勿娇 果而勿矜 果而勿伐 果而不得已 居是 谓果而不强

物壮则老 谓之不道 不道蚤已

(31)第三十一章

夫兵者 不祥之器也 物或恶之 故有欲者弗居

君子居则贵左 用兵则贵右 故兵者 非君子之器也

兵者 不祥之器也 不得已而用之

铦袭为上 勿美也 若美之 是乐杀人也

夫乐杀人 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 是以吉事上左 丧事上右 是以偏将军居左 上将军居右 言以丧礼居之也 杀人众 以悲哀泣之 战胜以丧礼处之

(32)第三十二章

道恒无名 朴虽小 而天下弗敢臣 侯王若能守之 万物将自宾 天地相合 以俞甘露 民莫之令而自均焉

始制有名 名亦既有 夫亦将知止 知止所以不殆

俾道之在天下也 猷小谷之于江海也

(33)第三十三章

知人者 知也 自知者 明也 胜人者 有力也 自胜者 强也 知足者 富也 强行者 有志也 不失其所者 久也 死而不忘者寿也

(34)第三十四章

道泛兮 其可左右也 成功遂事而弗名有也

万物归焉而弗为主 则恒无欲也 可名于小

万物归焉而弗为主 可名于大

是以圣人之能成大也 以其不为大也 故能成大

(35)第三十五章

执大象 天下往 往而不害 安平泰 乐与饵 过格止 故道之出言 曰 淡呵 其无味也 视之 不足见也 听之 不足闻也 用之不可既也

(36)第三十六章

将欲拾之 必古张之 将欲弱之 必古强之 将欲去之 必古兴之 将欲夺之 必古与之是谓微明

柔弱胜刚强 鱼不脱于渊 邦利器不可以示人

(37)第三十七章

道恒无名 侯王若能守之 万物将自化

化而欲作 吾将阗之以无名之朴 夫将不欲 不欲以静 天地将自正

-----【德经】-----

(38)第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 是以有德 下德不失德 是以无德

上德无为 而无以为也 下德为之 而有以为

上仁为之 而无以为也 上义为之 而有以为也

上礼为之 而莫之应也 则攘臂而扔之

故 失道而后德 失德而后仁 失仁而后义 失义而后礼

夫礼者 忠信之薄也 而乱之首也

前识者 道之华也 而愚之首也

是以大丈夫居其厚而不居其薄 居其实而不居其华 故去彼而取此

(39)第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 天得一以清 地得一以宁 神得一以灵 谷得一以盈 万物得一以生侯得一以为天下正?

其致之也 谓天毋已清 将恐裂 谓地毋已宁 将恐废 谓神毋已灵 将恐歇 谓谷毋已盈 将恐竭 谓万物毋已生 将恐灭 谓侯王毋已贵以高将恐蹶

故 必贵而以贱为本 必高矣而以下为基 夫是以 侯王自谓 孤 寡 不谷 此其贱之本与非也?

故致数与无与 是故不欲禄禄若玉 珞珞若石

(40)第四十章

上士闻道 堇能行之 中士闻道 若存若亡 下士闻道 大笑之

弗笑不足以为道 是以建言有之曰 明道如费 进道如退 夷道如类 上德如谷 大白如辱 广德如不足 建德如偷 质真如渝 大方无隅 大器晚成大音希声 天象无刑 道褒无名 夫唯道? 善始且善成

(41)第四十一章

反也者 道之动也 弱也者 道之用也 天下之物生于有 有生于无

(42)第四十二章

道生一 一生二 二生三 三生万物

万物负阴而抱阳 中气以为和 天下之所恶 唯孤 寡 不谷而王公以自名也

物或损之而益 益之而损 故人之所教 亦议而教人

故强梁者不得死 我将以为学父

(43)第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 驰骋于天下之至坚 无有入于无间 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

不言之教 无为之益 天下希能及之矣

(44)第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 身与货孰多 得与亡孰病

甚爱必大费 多藏必厚亡 故知足不辱 知止不殆 可以长久

(45)第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 其用不弊 大盈若冲 其用不穷 大直如诎 大巧如拙 大辩如讷 躁胜寒 靓胜炅请静可以为天下正

(46)第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 却走马以粪 天下无道 戎马生于郊

罪莫大于可欲 祸莫大于不知足 咎莫憯于欲得 故知足之足 恒足矣

(47)第四十七章

不出于户 以知天下 不窥于牖 以知天道 其出也弥远 其知也弥少

是以圣人不行而知 不见而明 弗为而成

(48)第四十八章

为学者日益 为道者日损 损之有损 以至于无为 无为而无不为

将欲取天下也 恒无事 及其有事也 又不足以取天下矣

(49)第四十九章

圣人恒无心 以百姓之心为心 善者善之 不善者亦善之 德善也 信者信之 不信者亦信之德信也

圣人之在天下 詥焉 为天下浑心 百姓皆属耳目焉 圣人皆孩之

(50)第五十章

出生 入死 生之徒十有三 死之徒十有三 而人之生 动皆之死地之十有三 夫何故也以其生生之厚也

盖闻善执生者 陵行不遇兕虎 入军不被甲兵 兕无所揣其角 虎无所措其蚤 兵无所容其刃 夫何故也以其无死地焉

(51)第五十一章

道生之 而德畜之 物刑之 而器成之 是以万物尊道而贵德

道之尊 德之贵也 夫莫之爵而恒自然也

道生之 畜之 长之 育之 亭之 毒之 养之 覆之 生而弗有也 为而弗恃也 长而弗宰也此之谓玄德

(52)第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 以为天下母 既得其母 以知其子 既知其子 复守其母没身不殆

塞其兑 闭其门 终身不堇 启其兑 济其事 终身不棘

见常曰明 守柔曰强 用其光 复归其明 毋遗身殃 是谓袭常

(53)第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也 行于大道 唯施是畏

大道甚夷 民甚好解

朝甚除 田甚芜 仓甚虚 服文采 带利剑 厌食而财货有余 是谓盗夸 盗夸非道也

(54)第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 善抱者不脱 子孙以祭祀不绝

修之身 其德乃真 修之家 其德有余 修之乡 其德乃长 修之国 其德乃夆 修之于天下其德乃博

以身观身 以家观家 以乡观乡 以邦观邦 以天下观天下 吾何以知天下然兹以此

(55)第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者 比于赤子 蜂虿虺蛇弗蜇 攫鸟猛兽弗搏 骨弱筋柔而握固 未知牝牡之会而脧怒? 精之至也 终日号而不耰和之至也

知和曰常 知常曰明 益生曰祥 心使气曰强 物壮则老 谓之不道不道早亡

(56)第五十六章

知者弗言 言者弗知

塞其兑 闭其门 和其光 同其尘 挫其锐 解其纷 是谓玄同

故 不可得而亲 不可得而疏 不可得而利 亦不可得而害 不可得而贵 亦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57)第五十七章

以正治邦 以奇用兵 以无事取天下

吾何以知其然哉

夫天下多忌讳 而民弥贫 人多利器 而国家滋昏 民多伎能 而奇物滋起 法物滋彰盗贼多有

是以圣人之言曰 我无为也 而民自化 我好静 而民自正 我无事 而民自富 我欲无欲而民自朴

(58)第五十八章

其政闵闵 其民屯屯 其正察察 其邦缺缺

祸 福之所倚 福 祸之所伏 孰知其极

其无正也 正复为奇 善复为妖 人之悉也 其日固久矣 是以方而不割 兼而不刺 直而不绁? 光而不眺

(59)第五十九章

治人 事天 莫若啬

夫唯啬 是以蚤服 蚤服是谓重积德 重积德则无不克 无不克则莫知其极 莫知其极 可以有国 有国之母 可以长久 是谓深根固氐长生久视之道也

(60)第六十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

以道莅天下 其鬼不神 非其鬼不神也 其神不伤人也 非其神不伤人也 圣人亦弗伤也 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61)第六十一章

大邦者 下流也 天下之牝 天下之交也

牝恒以静胜牡 为其静也 故大邦以下小邦 则取小国 小邦以下大邦则取于大邦

故 或下以取 或下而取 故 大邦者不过欲兼畜人 小邦者不过欲入事人 夫皆得其欲 则大者宜为下

(62)第六十二章

道者 万物之注也 善人之宝也不善人之所保也

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贺人

人之不善 何弃之有 故立天子 置三卿 虽有拱之璧以先驷马不若坐进此道

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也 不谓求以得 有罪以免与故为天下贵

(63)第六十三章

为无为 事无事 味无味 大小 多少报怨以德

图难乎其易也 为大乎其细也 天下之难作于易 天下之大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 故能成其大

夫轻诺必寡信 多易必多难 是以圣人猷难之故终于无难

(64)第六十四章

其安也 易持也 其未兆也 易谋也 其脆易判其微易散

为之于其未有 治之于其未乱 合抱之木 作于毫末 九成之台 起于蔂土百仞之高 始于足下 为之者败之 执者失之

是以圣人无为也 故无败也 无执也故无失也

民之从事也 恒于几成而败之 慎终若始 则无败事矣 是以圣人欲不欲而不贵难得之货 学不学 而复众人之所过 能辅万物之自然而弗敢为

(65)第六十五章

故曰 为道者非以明民也将以愚之也

民之难治也 以其知也 故以知知邦 邦之贼也 以不知知邦 邦之德也恒知此两者亦稽式也?

恒知稽式 此谓玄德 玄德深矣 远矣 与物反矣乃至大顺

(66)第六十六章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 以其善下之也故能为百谷王

是以圣人之欲上民也 必以其言下之 其欲先民也必以其身后之

故居前而民弗害也 居上而民弗重也 天下乐推而弗厌也 非以其无诤与故天下莫能与争

(67)第六十七章

小邦 寡民 使有什佰人之器而毋用 使民重死而远徙 有车舟无所乘之有甲兵无所陈之 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甘其食 美其服 乐其俗 安其居 邻邦相望 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68)第六十八章

信言不美 美言不信 知者不博 博者不知 善者不多多者不善

圣人无积 既以为人 己愈有 既以予人己愈多

故 天之道 利而不害 人之道为而弗争

(69)第六十九章

天下皆谓我大 大而不宵 夫唯不宵 故能大 若宵久矣其细也夫

我恒有三宝 持而保之 一曰慈 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慈 故能勇 俭 故能广 不敢为天下先 故能成事长 今舍其慈 且勇 舍其俭且广 舍其后 且先 则必死矣 夫慈 以战则胜 以守则固 天将健之如以慈垣之

(70)第七十章

善为士者不武 善战者不怒 善胜敌者弗与 善用人者为之下 是谓不诤之德是谓用人 是谓肥天 古之极也

(71)第七十一章

用兵有言曰 吾不敢为主而为客 吾不进寸而退尺 是谓行无行 攘无臂 执无兵乃无敌矣

祸莫大于无敌 无敌近亡吾葆矣 故乘兵相若 则哀者胜矣

(72)第七十二章

吾言甚易知也 甚易行也 而人莫之能知也 而莫之能行也

言有君 事有宗 其唯无知也 是以不我知 知者希 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73)第七十三章

知不知 尚矣 不知不知 病矣 是以圣人之不病 以其病病也是以不病

(74)第七十四章

民之不畏畏 则大畏将至矣

毋闸其所居 毋猒其所生

夫唯弗猒 是以不厌 是以圣人自知而不自见也 自爱而不自贵也故去彼取此

(75)第七十五章

勇于敢者则杀 勇于不敢者则活 此两者 或利或害 天之所恶孰知其故

天之道 不战而善胜 不言而善应 不召而自来 单而善谋 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76)第七十六章

若民恒且不畏死 奈何以死惧之

若民恒且畏死 而为畸者吾将得而杀之 夫孰敢矣

若民恒且必畏死 则恒有司杀者

夫代司杀者杀 是代大匠斫也 夫代大匠斫者 稀有不伤其手矣

(77)第七十七章

民之饥也 以其上食税之多也 是以饥

百姓之不治也 以其上之有以为也 是以不治

民之轻死也 以其求生之厚也 是以轻死

夫唯无以生为者 是贤贵生

(78)第七十八章

人之生也柔弱 其死也月亘坚强 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 其死也枯槁

故曰 坚强者 死之徒也 柔弱微细者 生之徒也

是以兵强则不胜 木强则恒 强大居下 柔弱细微居上

(79)第七十九章

天之道 犹张弓者也 高者印之 下者举之 有余者损之 不足者补之

故 天之道 损有余而益不足 人之道则不然 损不足而奉有余?

孰能有余而有以取奉于天者乎 唯又道者乎

是以圣人为而不恃 功成而不居也 若此 其不欲见贤也

(80)第八十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 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也 以其无以易之也

水之胜刚也 弱之胜强也 天下莫弗知也 而莫之能行也 故圣人言云曰 受邦之垢 是谓社稷之主 受邦之不祥 是为天下之王正言若反

(81)第八十一章

和大怨 必有余怨 焉可以为善 是以圣人右介 而不以责于人

故 有德司介 无德司彻 夫天道无亲恒与善人

主题思想

《道德经》主题思想为“道法自然”。

“道法自然”是《道德经》中老子思想的精华。“道”作为《道德经》中最抽象的概念范畴,是天地万物生成的动力源。“德”是“道”在伦常领域的发展与表现。“道”与“法”在规则、常理层面有相通点,但不同于西方自然法。“法”应效法自然之道,在辨证的反向转化之中发挥其作用。

哲学上,“道”是天地万物之始之母,阴阳对立与统一是万物的本质体现,物极必反是万物演化的规律。伦理上,老子之道主张纯朴、无私、清静、谦让、贵柔、守弱、淡泊等因循自然的德性。政治上,老子主张对内无为而治,不生事扰民,对外和平共处,反对战争与暴力。这三个层面构成了《道德经》的主题,同时也使得《道德经》一书在结构上经由“物理至哲学至伦理至政治”的逻辑层层递进,由自然之道进入到伦理之德,最终归宿于对理想政治的设想与治理之道。也就是从自然秩序中找出通向理想社会秩序的光明正道。[11]

一、“道”与“德”之内涵界定

1、“道”

老子在《道德经》开篇阐明:“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是老子对于“道”这个概念的总括性的描述:道,非当时社会一般的道, 即人伦、常理之道,也非当时时人所能命名之道。“道”在老子那里已经超越了世俗社会生活,更加接近于自然法则之道,因为天地万物的始基与母源在于“道”,由道开始,“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由此,老子用“玄之又玄”来描述道的特殊性与深奥性,而其实这个“道”虽然“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捪之而弗得”,但老子所言之道并不远人,这里只是老子用“玄”来强调他所言之道与当时社会所言之道的差异性,并且阐述他所言之道的超然性与根基性。

所以老子在后面的论述中又坦言,“吾言,甚易知也,甚易行也,而人莫之能知也,而莫之能行也。”老子感慨道:“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

老子所言之“道”即“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萧呵,潦呵,独立而不垓,可以为天地母。吾未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这句话意思是,在天地生成之前,宇宙中就有混沌的物体存在,它幽静无声,广阔无边,无依无靠又长存不改,它就是化育万物的慈母。“我”——老子不知道它的名字,就勉强称它为“道”,命名为“大”。

由此得知,老子所言之道首先具有物质性,是天地万物生成的原始动力源,并且它的存在独立而不可丈量,具有无限性。对于“道”这种力量,老子自己是无法给予它确切的描述的,所以他认为,道只是权宜之称。

道的特性:老子说,“道冲,而用之,有弗盈也。”道体似虚而实,所以体内蕴含用之不竭的物质和能量,但不会因自满而溢出。老子认为,道体柔而不刚,内部单纯,外部朴素无华,且清澈透明,长存于天地之间。所以道无处不在,不管是个人,还是人类社会,包括天地万物都应该效法道而运行,而道法自然,返璞归真。这里的“自然”字面解为自己如此,但是道与自然规律是同一的,也即“国中四大”皆应效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的特性,从而保持自身“天长地久”。

老子所处当时西周社会,诸侯各国穷兵黩武,战乱频仍,社会之礼仪伦理已无法恢复,所以老子看透人类社会之所以会纷争不已,都是由于圣人、礼仪、法令、欲望、智慧等有为措施所引起的,正是因为社会看中名利、实力、好胜等荣誉,所以天下才会出现资源有限性的占有之争。老子因此提出回归自然,顺应无为而治、清净绝智的自然世界的规律,从而才能守弱胜强,达到小国寡民的平静生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 [11]

2、“德”

“德”是“道”在伦常领域的发展与表现,因此由道进入德是由自然秩序同向社会秩序的一道屏障,即转而论述人的行为规范。德与法都是规范社会与人的行为的约束力量,但在老子那里两者有不同的地位。老子认为,上德的本质与道之德的本质同于一,因此上德源自于“道” 。老子所言之德也不同于常人所言之德。第三十八章载:“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不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失德,失德而后失仁,失仁而后失义,失义而后失礼。”

老子认为,上德主张无所事事,一切顺应自然,带有明显的“无为”特征,可理解为因循自然的行为规范。这种因循自然的德重生命,轻名利,持守清静,戒除贪欲,息心止行,悟道四达, 自然无为,同时以百姓之心为心,将自身与自然融为一体,最后归于道。下德由上仁、上义及上礼组成,需要人实际去实行与推广,带有明显的“有为”特征,注重人为的行为规范。从这里可以看出,在老子眼里,孔子推行的仁义理智信只是人为教化的结果,没有达致真正无为超脱的上德境界,所以贬之为下德。上德的无为境界与法本身需要国家制定、国家干预以及公之于世的特性相违背,所以法律不过是下德的范畴而已。但是下德之中,法律与仁、义、礼又有所不同,老子并没有把法纳入到下德的探讨范围之内,似乎可以得出,老子认为,仁义礼是高于法律的,而法律不过是一种治国之器物。

老子之德与孔子之德有区别,同时也不同于“礼”,但是世俗之法与礼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某种程度来讲,春秋战国时期,礼法之间是合为一体的。孔子之德在老子看来是属于“下德”范畴,是属于人为规范的领域,而老子认为,上德表现为无为,即不去考虑德与不德的问题, 反而是最大的德。[11]

二、“道法自然”的本体论意义

1、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河上公注:“人当法地安静柔和也,种之得五谷,掘之得甘泉,劳而不怨也,有功而不制也。天湛泊不动,施而不求报,生长万物,无所收取。道清静不言,阴行精气,万物自成也。道性自然,无所法也。”王弼注:“法,法则也。人不违地,乃得全安;法地也。地不违天,乃得全载;法天也。天不违道,乃得全覆也;法道也。道不违自然,乃得其性;法自然者,在方而法方,在圆而法圆,于自然无所违也。自然者,无称之言,穷极之辞也。用智不及无知,而形魄不及精象,精象不及无形,有仪不及无仪,故转相法也。道顺自然,无故资焉;地法于天,人故象焉,所以为主,其一之者,主也。”可见,“法”此处并非法令制度,而作动词“效法”之意。《道德经》第25节中,老子第一次提到“法”字,据帛书记载,即“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通俗理解为,道是创造天地万物的原始之母,因此人要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道法自然”并不是把道与自然对立起来,道是终极的、绝对的,没有“外”,所以“道”就是“自然”。“自然”这一概念在老子的学说中一般有三方面构成,即一是不干预,自由发展,二是不勉强,三是出于天然,不假人工造作者。

由此可以看见,老子所言之道,即因循自然之规律达致“无为而无不为”之境。此处,“法”一词在句中作为动词,即效法、因循、遵守之意,而无法则、法律之意。

当然,法“道”也有超越世俗法律之上的自然法则之意,即遵循社会常理、常识、常情,而这些既是“道”的引申义,从而也可作为世俗法律之根基与合理性之评判。

老子认为,“国中有四大”即“道大、天大、地大、君王大”。天、地、王三者都要依循道来成就,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在于道是根基、母体之所在。而王作为国家的统治者要治理国家,也应遵循老子所言之道,而此道运用到政治治理之中,也即法律、伦理、政策、规则等都应顺应道的发展规律。[11]

2、王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由于古书一般没有标点与分段,所以后人在加注的时候,囿于不同的学识,从而对此句话产生不同的意义理解。这种划分是由唐代李约在《道德真经新注》断句而成,他将“人”改为“王”而衔接上句国中四大之君王大。

李约注:“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是谓“域中四大”。王者“法地”“法天”“法道”之三自然而理天下也。天下得之而安,故谓之“德”。凡言人属者耳,其义云“法地地”如地之无私载。“法天天”,如天之无私覆。“法道道”,如道之无私生成而已。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例也。后之字者谬妄相传,皆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则域中有五大非四大矣。岂王者只得“法地”,而不得“法天”,“法道”乎?天地无心,而亦可转相法乎?又况“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之道为天地之父,自然之子,支离决裂,义理疏远矣。高明也在《帛书老子校注》中认为,李说虽辨,而历代学者多弃之不用或谓“乃小儿牙牙学语”单词重叠,非老子之。虽说不词,但确为古之一说,况且如今尚有信从者。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所言非王者只得“法地”而不得“法天”“法道”,而谓人,地,天皆法于道也。若此句法如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此虽谓“三生万物”不言而喻,生万物者当为“道”绝不会理解为生万物者“三”耳。

古棣在《老子校诂》中解释此四句说:“法地地”,是说以地之所以为地者,为法,地之所以为地,即地无私载;“法天天”,是说以天之所以为天者,为法,天之所以为天,即天无私覆;“法道道”,是说以道之所以为道者,为法。

道之所以为道者的特质,即“道法自然” 。“自然”便是自己如此,即自因、自成、自本、自根,“道法自然”,即道以自己如此,自成、自因为法,而不横加干预,亦即“无为”。这里“法”字有法则之意,君王要以大地的无私载、谦卑无争为法,以天之无私藏为法,以道之自然为法,从而道与自然归一。

此处之法乃道之法,对道的遵循可以使得天、地、人三界秩序井然,得以理治。高定彝认为,此句表达了古人的系统论的观点, 宇宙万物是一个整体,人、天、地、自然等构成了一个有层次、结构、整体的系统,相互联系,相互制约。

当然由王到地、天,最后到道、自然,叶海烟认为,这一层层递进之中也有超越之意在其中,也即“法”可以扩充为“归向”、“超越”的意蕴,而不止于“依循”、“效仿” 。[11]

三、“道法自然”的法哲学意义

1、“道”与“法”的关系

一是老子之道是一种特殊之物,看不见,听不见,摸不着,人们无法确定其名,以“道”相称。这种特殊之物有具体与抽象之分,道不仅指“道路”、“路程”、“途经”等,还指代“方法”、“技艺”、“事理”、“规则”、“常理”、“思想体系”等。而特殊之物主要是从具体之道层面而言。如第二十五节,“吾未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二是精神性范畴之道,主要指老子将道对自然界的作用抽象化,演化为“无为而治”的治国之道。

三是规则或常理层面之道。如第九节,“功遂身退,天之道也” 。

四是方法层面之道。如第五十九节,“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也。”

上述四层关于“道”义的阐述中,第三层规则或常理层面之道与法律之法是相通的。法是对常理常识常情的一种规范化,通过国家强制力保证这种刚性规则得以实施。而作为规则或常理之道更多的是一种自然法层面的东西,或者道之规则为自然规律,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否则将受到自然规律的惩罚。常理之道是社会生活之道,主要体现在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之中,是一种普遍认同的社会规律或习俗习惯,受到伦常关系的制约。

从这两个层面来说,道之规则与常理是法形成的环境与基础,法不过是以正式的形式规范化了的自然规律与常理,因此法与道是两个不同层次的问题,法来源于道,且反过来要顺应道的运动。[11]

2、“道法自然”思想异于西方自然法

《老子》中体现的就是中国自然法思想,可以看做是中国道家法律学说的肇始。在中国古代,老子第一个提出“道法自然”的自然法思想观点。老子的“道法自然”与西方自然法思想在本质上不一样。西方自然法思想发源于古希腊古罗马的自由主义和理性主义传统,正义、善、民主等理念是其基础,并且作为评价实在法或人定法的应然性依据。而老子的“道法自然”思想立足于万物的本原,即“道”,试图通过认知“道”来达到对自然世界和人类社会的终极把握,从而依“道”而生。这种“道”不是自由、理性、民主或正义等理念和评价标准,而是一种“不可名”之特殊物,一种“天长地久”的规律性东西,兼具物质和精神层面,存于天地之间自我循环。

总而言之,老子认为,统治者治理国家贵在“无为”、“无事”等圣人之治,而圣人之治的手段并不是通过制定刑法等国家制度来对老百姓加以规制,圣人以合乎自然、不行强制来推行其统治。而法律制度是治国者统治人民的工具,是统治者为了保障自身的利益与维持社会秩序建构的国家机器,老子认为这些法律制度以及国家机器的存在都是统治者的有为措施,而这些有为措施又体现了统治者雄心、私欲、智慧等产生争战、贫富、盗贼等祸害的缘由的因素,往往滋扰人民按自然之道来生活,所以老子极力反对这些措施与法令制度。因此,从老子“道法自然”思想中可以得出结论,法需要顺应“道”与“德”的运动,效法自然之律,在辩证的反向转化之中发挥其治理作用。[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