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清晨起来给小住乡下的爱人打了个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对着我嗔怪说自己正领着家里的一帮孩子走在赶场的路上,都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队长。一席话说得我心里直痒痒:草塘场,茶马古道,盛夏的早晨,一帮乐坏了的孩子,多么熟悉的地方!多么诱人的景色!多年未曾碰触的那段懵懂的儿时生活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h3><h3> <span style="line-height: 1.8;">“桃子山上一座庙,草塘河边一片场。乡人织得繁华尽,捎来糖果哄儿郎”。草塘场,坐落在古丈与沅陵交界处草塘河边的一块滩涂地段,原本是水草丛生、乱石嶙峋之地,后因商贸的发展逐渐演变成了一段沿河而建的狭长集市。熙熙攘攘的草塘场五天一场,每逢农历尾数日一、六便是。在过去交通闭塞、物资匮乏的年代,赶草塘场是附近山民们日常生活里的一件大事,更是孩子们心中翘首以盼的喜好日子。</span></h3> <h3> </h3><h3> </h3><h3> 不知怎地,我特别对那赶场的路一直有着深深的眷恋。</h3><h3> 这是一条山路,由下而上曲曲折折有着七八里的路程。它虽算不上陡峭但也很有些坡度,带有坡度的地方都铺上了不规则青石板,遇上山湾里的小溪则砌上了石扳桥。路的上端分岔连着好几个村庄,两侧高高低低大多是些农田,往下就是茂密的树林。沿路而下,每隔一二里就有几株高大浓荫的古柏树以方便赶场人歇息之用。这条路自古以来就是山上的村民走往外面世界的主要通道,属于典型的茶马古道,古柏、石桥、石阶、泉流、小溪、碾坊、灵官构成了它的基本要素。</h3> <h3> 连着赶场日子的到来,这赶场的路一时也会闹热和繁忙起来。</h3><h3> 早晨,当袅袅炊烟升起的时候,静卧了一夜的村庄便开始闹腾起来。赶场的人呼朋引伴陆陆续续地涌向了赶场的路,就连平日在别处放牛的人今儿个也会把牛赶往灵官下面的山谷里,来个一举两得。赶场的队伍大大小小有十几人的,也有三五成群的,一拨一拨的蔚为壮观。赶场的人迎着朝阳,迈着轻快的脚步有说有笑,孩子们则换上了漂亮的衣裳梳理得干干净净,在队伍里蹦蹦跳跳时而在前时而在后,心里像吃了蜜似的。赶场的队伍里当然有背山货下山的,这多半会是些妇女,如果她有背的比较多,其他的人便会分担一些过去或帮着背一段路程。路上打单走的多半是些担子客,这当然属于男人的活儿。担子有百来斤重,要么用长布袋在扁担上直接打结而成,要么用绳子在尼龙袋上穿花然后再打结而成。挑担子其实也是一门技术活,“挑担无道门,累死挑担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担子客对挑担子的活儿十分娴熟,扁担在他们厚厚的肩膀上被舞得飞转,一会儿从左肩转到右肩,一会儿又从右肩转到左肩,扁担两端有节奏地上下晃动发出“吱溜、吱溜”的响声。人的整个身体也顺着扁担的节奏左右摆动,底下的双脚就像是迈出美妙的舞步轻巧而飞快,在崎岖的山路上挑着一百来斤的担子能这样健步如飞还真让人匪夷所思。</h3> <h3> 赶场如同出工一样也是讲究一个早字,尤其是对于有货物交易的山民来说早进场早买卖,图个省心省事。所以早晨赶场的人在路上总是很利索,甚至于行色匆匆,即使是挑担的担子客也只是偶尔在古树下稍作歇息。而散场回家就是另一番景象了,走走歇歇在路上总要花费一些时间,因为这时走的是上坡路,肯定费劲的多,再说散场完了事,心里也就闲了下来。 </h3> <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span><span style="line-height: 1.8;">赶场的路上此时最闹热的要数那阴凉的古树底下,来来往往歇脚的人特别多,一拨刚走另一拨又来,男男女女三五成堆四处坐开,扯着闲谈,纳着习习凉风,享受着一时难得的快活。这闹热一直要延续到太阳偏西,赶场的路才慢慢变得安静。这时候的路上最后一行队伍里肯定会有一位着拐杖且驼背的老头,大家管叫他老哥哥。老哥哥寡居多年,膝下有一女儿已嫁到外地,日子虽有些孤苦但也不至于潦倒。老哥哥平时没什么喜好,就喜欢五天赶一次场,每次赶场也没什么事,就爱喝饭铺里的那口酒,酒量其实也不大,每次就一杯,外加一盘豆腐炒肉,然后就和里面的客人边吃边聊起天来。老哥哥可是个赶场</span><span style="line-height: 1.8;">的信号灯,只要他从饭铺里出来,散场的时候也就到了,回家路上只要见到他的身影,那他的身后基本上再也不会见到其他人了。老哥哥的到来会让古树下歇凉的人增添不少乐趣。这时的年轻人最爱招惹老哥哥了,只要他拄着拐杖一走上台阶,就有人故意拖着长长的声音大喊道:“老—哥—哥!”,老哥哥不仅背驼耳朵也不好使,半响才缓过神来,他立住脚缓缓抬起头,顺着方向定睛一看,原来是年轻人在捉弄他,倾刻间他微醺的脸上露出愠色,嗔怒道:“这娘卖×的,……”,一句话引来大家一阵哄然大笑。坐下来的老哥哥其实也是一个卦话客,话匣子打开后很难收得住,特别是借着酒兴经大家一怂恿他有时会当众飙上几句高腔或山歌来,其结果又是引来一阵叫好和欢笑声。</span></h3><h3> </h3><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span></h3> <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在孩子的眼里,赶场的时候自己能够跟着父母去场上逛几圈然后买到好吃的东西,这当然是一件最美妙不过的事情。只不过这样的机会非常少,父母一般是不会带小孩子赶场的,一来路远难走,二来那时的日子确实很艰苦,平时连吃饭都成问题哪还有钱让孩子在场上乱花。所以往往是父母在赶场时捎点糖果之类的东西回来哄一哄孩子罢了。可就是这一点点哄人的糖果在孩子们的眼里却是一件牵肠挂肚的大事。从早上爬起来目送着父母离去,到中午数着手指头在村头等着父母回来,再到晚上一起玩耍谈论的话题,孩子们一整天都在围着糖果的事转来转去。这其中最让人难忘的是在赶场的路上等父母回来,那一幕幕场景现在回想起来都让人酸甜苦辣咸五味杂陈。吃完早饭以后,孩子们三三两两就会先后来到村子左边的晒谷坪上一边玩一边等着父母回来。过了响午,第一批赶场的人从村头回来了,孩子们欢呼雀跃起来,其中性急的孩子开始按捺不住自己,于是领着弟弟妹妹向村头的古树下走去,他们想更早一点等到父母。等到终于有孩子看见自己的父母了,他们便飞跑起来,落下后面哭喊的弟弟妹妹,到了父母身旁他们急不可耐地扑了过去,拉扯着父母又是翻这又是翻那。当翻出自己想要的糖果或油粑的时候,瞧那样子可神气了,手舞足蹈蹦蹦跳跳,这不,还边吃边用乡话唱起来了呢,大意是:我爸爸给我买了个油粑粑,又好吃又有味,下回还要多买点。旁边的孩子见此情景即是羡慕又是嫉妒,心里更是焦急,盼着父母快点回来。这时的孩子们也会向过路人打探起父母的消息。得知父母已在路上不远处的孩子心里面自然很是高兴并开始做起准备工作,没得到消息的心里面难免有些失望,领着弟弟妹妹在古树下继续一边玩一边等。</span></h3><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span><br></h3><h3> </h3> <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中午过后,随着父母的陆续回来孩子们也各有所获,欢天喜地地与父母一同离去。不过偶尔也会遇到有父母一时大意忘记买或买的东西不合心意的时候,伤心的孩子肯定会发脾气或嚎啕大哭,甚至还会折腾到一度难以收拾的场合,这时同来的大人们有的会把自己买来的糖果匀一点过来哄哄孩子,结果虽不甚合孩子心意,但也总算是解了围。是啊,在过去穷苦的日子里,赶场的路更是孩子们几回回等着爸爸妈妈回家的路,谁会不哭呢?</span><br></h3> <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光阴荏苒,物是人非。如今,赶场的路已褪去往昔的热闹和风彩,更多的时候是静静地依偎在莽莽大山的怀抱里。我有时候想,这也许是它应有的也是最好的归宿吧,这正如一类人,一种生活,一段感情,总有离开我们的时候,只不过她终究会日渐清晰地驻留在我们每个人的心间。</span><br></h3><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br></span></h3><h3><span style="line-height: 1.8;"> 2019年8月29日作于笔架山庄</span></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