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字 龟 欲

图 片 龟 欲


一天又一天,一年复年年。脚下的路只走一次,却有千百次的回望,许多人许多事,有的消失,有的留在了心里。


斑驳的树影和从前一样,除了风中倾斜的新枝,无数清晰和混沌的日子,婆娑着,翻动着,沙沙响

春天,错过了桃花,月季和牡丹,从外面回来已是初夏,忙碌中又到了一季荷开。天亮的早,心被那池荷撩来撩去的,怎么也躺不住,早早起来走出门。


城市尚未醒来,街道上车辆稀少,行人寥寥,空气格外清爽,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有一种熟悉的陌生。


荷塘前已经陆续有人支起了三角架,都是来拍荷的,背着长焦镜头,皮肤晒的黝黑。我知道他们是从三月的第一枝迎春花一路拍过来的

太阳没有完全升起,荷也没有完全张开,这样的荷,古人称为菡萏。


身旁一位上了年纪的人正在拍延时,看到我凑上前,掩饰不住他的兴奋,

"我每天四点来这里,就拍一朵花,看它慢慢开″

″那要拍很长时间吧?″

"今天拍不完,明天接着拍,一朵花只开四天,站几个小时,经常是白忙乎″

"乐在其中也是享受,你看到了我们肉眼看不到的花开瞬间″

天地的怀抱里,眼前一片澄明。荷塘,时而纤细若丝,时而气势磅礴,流淌着一个夏季的清凉,抒写着光阴深处的诗篇。


我不确定一枝荷是否开四天,但我懂得花开时欲说还休的深婉之意是那么的美;懂得世上所有的生命无论宏大还是渺小,都在微妙的平衡中自然地呼吸;懂得花瓣开阖间的即生即死,永不停歇。


有水墨的古韵,也有活脱的妙趣。有的藏在荷叶背后,欲露还羞;有的″秋花冒绿水,秀色空绝世″。不畏被忽视,也不怕被看见;不抵制什么,也不迎合什么。


在她身旁,收起所有的仓促和匆忙,滤出所有的繁杂与搅扰,此刻,是她和我的时光

荷开,夏由翠绿变成墨绿,池塘的鱼分开光滑的水流,搅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红蕖万朵,翠盖层叠,有高枝上蝉鸣相和,寂静又热闹。


我看见池塘中央几朵,着一袭新崭崭的粉嫩,参差出水,摇曳生风,纤纤地舞动着。硕大的荷叶像蒲团,一个挨着一个,贴着水光。流苏般的晨曦把荷田笼罩在一脉轻淡的红光里,远处是一片空旷渺茫的天色。


风从东方吹来,荷在水面浮动着,轻柔又多情,带着含笑的花语,满满的倾诉。我似乎看见了夏日的艳阳里,河边的孩子网住一箩筐鱼的惊喜,伴着哇声叫喊的欢快

温度越来越高,有点炙烤的感觉,荷花完全伸展开了。来来往往的人群,嘈嘈切切,熙熙攘攘。


有的拿着手机"啪啪啪"拍了一圈就走了,倒也利落;有的经过打扮为自已左拍右照,不断地变换姿势;有的伴着音乐在荷前翩翩起舞录视频;还有的全神贯注地坐在那里一笔一笔地专心画荷;而拿支架挎单反的那些人则是坚定不移的拍荷者。


对着镜头中的那朵,反复挪动,各种拿捏。有时他们在等待,等待出画,入画,等待正确的位置,等待风和光影。


人沉浸在一件事情的时候表情像孩子一样单纯,认真地进入它,也会经得起一遍又一遍琐碎的重复

我找了荫凉处坐了下来,高大的树木遮避了喧嚣,拂去了劳尘和烦丝,又是一程时光轮回。一股清爽的香从荷塘吹来,隐隐入怀。一种语言冲动,内心释然的冲动,从呼吸中凸显出来。


含混的风景渐渐明朗,花瓣的颜色细腻清淡,由浅入深,每一片叶子都像把小伞,脉络生动自然,上面滚动着青露,有种质朴的野趣与禅意。


于所有的花开,荷是最盛大的,它用朴素、平凡、安静、原始的姿态唱出了千年万年的韵味,唱断了人生千里万里的风雨。


不时有鸟儿从头顶飞过,乍眼就不知了去向,在树梢,在云端 ,也在荷尖

在辛辛那提,去探望了曾经念及和挂牵的老妇人。见到我她远远地迎上来,微笑着,夷然自若,目光温暖。拥抱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了的她柔软与力量,我们的眼睛都有一点热。


春暖花开的季节,我的内心却是 众芳摇落,碧草枯黄。整个院子空旷而落寞,任花草自由生长,疏于打理与呵护,显得凌乱和杂芜。


只有窗前两棵紫色三角梅在不管不顾地开着,一如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在吟唱,可不见了鸟儿的踪影,因为没有人再给它们喂食,一切都静悄悄的。这里本来是姹紫嫣红,鸟雨花香。


树木间挂着四个网状鸟食笼子,各种颜色的鸟每天飞来飞去,叽叽喳喳,啄食,嬉戏,院子充满了趣味和生机。


这里有她婉转的歌喉,有她悠扬的琴声,还有她可以躺卧数星星的角落和孩子们长大的脚踪。如今,风倦了,云也累了。


曾经所有的热闹,此刻都成了过往;曾经所有的花开,此刻都留给了梦境。


这里,也许不久会有新的主人,但它永远保留着曾经的灵魂,开着和从前一样的花朵

走进屋里,空空荡荡。那些藏着故事的老家具、漂亮的装饰及大小精致摆件、字画等已拍卖完毕。


和它们一起哭过,笑过,再把它们还给世界,我们只是路过了人间。走廊墙壁上大大小小几十幅照片跟着老妇人再次辗转。


人的一辈子,顺境迸境,恩宠苦涩,都要翻山淌水,裹着泥巴,披荆斩棘,才能抵达心中的堡垒。


最终回望,有的成为残垣断壁;有的已经化为土丘;有的苦苦支撑在山上;还有的淹没在岁月的尘埃中

老妇人一如从前,面色红润,妆容精致。还是那么坚定和优雅,整洁和一丝不苟,美丽而不奢华 。


她拉着我的手:″Chu妈妈,一晃两年了,很高兴你来看我。很多事情都过去了,我现在还好,我很平静,很平静″。


我一时语塞,心里满满的,又不知该说什么,因为她的深刻和透脱,因为她的隐忍和智慧。


我在她身旁坐下来,″遇见您是我的幸运,更是Chu的幸运,您改变了他,也重塑了他,我要谢谢您!″


″别这么说,Chu是上帝送给我的礼物!″

我看到她的眼里有泪水。。。


莫扎(狗狗)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晃动着小尾巴,不时地钻进我的怀里,舔舔我的脸,它记得我,一个劲儿地向我示好。


苏珊(猫)没有过多的表情,看了我几眼便径自走开了,还是那副高冷范儿。对人类没有信赖,也没有依赖

一颗意蕴丰赡的心灵,缕缕千回百转的思绪,那些疼痛和苦衷,悲伤和无奈,也都是无法说给这个世界听的。


我起身走到衣橱间,这里曾经五彩斑斓,热烈的红,明亮的黄,冷静的绿,神秘的紫。她把悲伤裹上了鲜亮的颜色,是装点日子,也是照拂自己。


她涂上口红,开着那辆红色″马自达″,精气十足地去购物,去诊所,去邮局,去给狗狗修剪毛发,同样也会衣着得体,热情细心地招待朋友,举办party。


她辛勤躬耕,积累财富,也没浪费自己的年令和身材,风姿卓约地在风雨中奔波,在大地上行走

17岁那年,她以歌唱特长独自从韩国移民美国,带着简单的行装开启了未知的人生之旅。


站在这片广袤陌生的土地上,望着彼岸的祖国,常常溢满了思乡的泪水,但对于一个懵懂少女,更多的还是兴奋与憧憬。


几年后,少女成为了少妇,身边簇拥着5个孩子,韩国的家人也陆续来到美国,彼岸再也无需遥望,她守护着此岸,开枝散叶。


寒来暑往,儿女们一个个离开了家,而婚姻也走到了尽头。钱被携走,身遭污告,倾注心血的生意也一度陷入低谷。。。。


一个人坚守着心灵阵地,自已撑着帆,摇着撸,向命运的深处驶去。寂寞是一种难言的薄凉和刺痛,有时它会把整个人都吞噬掉。雨雪落在肩上,却也只有守心自暖,向着那束微弱的光踽踽而行。


最后,就像一件古物,被岁月淘洗的晶莹而温润,也犹如时间窖穴里的碎片或化石,为我打开一扇门,让我走进那个尘封土埋的世界,感受风侵雨蚀后那颗粗砺的心脏

她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来到老年,匍匐,攀爬,涉水,踏雪,拖着记忆的行囊,带着忧伤的美丽。


她已经放下俗虑和挂碍,她已经被磨砺的宽和而涵容,她已经准备好了再次出发。


莫扎和苏珊,活泼俏丽,体贴乖巧,与她一起阅尽了人间风景,陪伴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清寂的夜晚,也担待了她所有剩下的日子

今天,她说起自己的故事,无泪,无怨,无恨,无悔。当年大雨敲在窗槛,滂沱恣意,如今雨滴已干,连轻轻的落地声都没有了。


它不只无关他人,甚至都未必有关现在的自己,只是比旁人感觉深一点罢了。


所谓云淡风轻,往事如烟,但从不是岁月静好。这就是老年的体悟和心境吧?迎接所有安排,没有衰颓与悲戚,一种走出沼泽的静定,平实而尊贵。


人生就像一场梦,山河依旧,而我们什么都抓不住,″白茫茫的一片,真干净″。那些隐隐的痛,那些残缺的爰,还会不时地从每个毛孔中渗出。


走过了渡口,走过了岁月。红尘陌上,只是一个人的清欢,一个人的细水长流

翻捡心事的角落,关于荷的记忆总是温暖的。喜欢它拙朴和恬淡的样子,纵然是轻声呢喃,思绪也会随心所欲去流浪,空纳万境,将心从冗杂带到一片静土


当你被恶运的大手掐住喉咙,当你的苦闷难以名状,取下一枝荷,细嗅馨香,你会从黄沙漫漫中看到水波荡漾。


不是每个伤口都需要愈合,不是每一颗心灵都能够被抚慰

"世界以痛吻我,我当报之以歌″,泰戈尔的这句话被播撒的到处都是。


我们需要世界回馈什么呢?好运,歹运,在哪里交汇,又从哪里截断?此岸到彼岸,是春雨吹醒了大地,还是寒风席卷落叶?


那些屋檐瓦脊上的小草,墙跟角落里的小花不也年年默默地兀自开着么。


″无名日子的感触,攀缘在我的心上,正像那绿色的苔藓,攀缘在老树的周身″。我倒是喜欢泰戈尔的这句话,寸苔幽幽,深意绵绵,这不就是我们每天的心境么!


我们所有经过的路都是必经之路,这个世界本就是长满荆棘,也开满鲜花,它没想去扎谁,也没想全给谁

把伤痛散落成心灵的花粉,让时间酿造出花蜜,慢慢地变成滋养,成全生命。苦难之后,时间筛选出来的当是"珍惜″,而不是"坚强″。


懂得体会画船听雨眠,懂得欣赏微雨燕双飞,能够在井底下仰望天空,在黑暗中看到灯火,这样的生命比坚强真实太多。


人类始终被情结牵绊着,无论是怀旧还是纪念,无论是结愿还是寻找,一些事物总是若即若离,挥之不去。也许世事原本可以像喝茶一样,我们要学着拿起和放下。


生命永远以自己的节奏在绽放,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欢呼

蒋勋每日晨起诵读《金刚经》,身边也有人每日抄写《心经》,可我自知我领悟不了这样的禅宗佛法。芜杂的念头像水草一样胡乱生长,无法驱逐它们,那些温和沉默的光影有时也被黑暗吞了进去。


活的主角永远是那些没有意义的琐碎,耗费精力的消磨。云山轻舟间,天地万壑间,一生的脚步不过是看几许云飞,听几声花落。


我们皆是升斗小民,难堪雨藉,不耐风揉,属时无事便好,哪有无端妄念。日子能有隽永深长之味,畅亮欢快之情,即使是炒一小把碎麦子,也能香得直灌天庭


守护好今生吧,我们没有来生。假如有的话,我们还记得今生么?

我喜欢树的挺拔与坚韧,可从未站成那样的昂扬姿态,没有,好像我也不该有。我也好想把自己伪装成自信和嚣张的样子,可又不由地生出胆怯和畏惧。


那就活成一枝荷吧,可以挼香做露,也可以拥雪成峰,拙朴而温婉。往往越轻盈的力量,越能跳出烦扰的生活。把那些不堪和软弱一寸一寸地撕成碎屑,让头上老树吹来的风高高地抛向天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知道,最终我们都将随着大流,流成大江大河中相同的水珠

蝉,还在叫着,没有了先前的密集,但依旧声嘶力竭,震耳欲聋,交织出谢幕的合唱,在树林与池塘间回旋。


荷,星星点点,默默无声,终有一番惜别在夏末。千秋文人感之,怜之,咏之,叹之,可谓一方荷塘,意象万千。


一种自然机趣,入于道,近乎禅。它静若太古,亭亭水上,一季柔软而汹涌的美,沁透出动人心魄的力量

光影、云霞、水波;侯月、闲读、清赏,自然的碎片,也是心性的归属。老树下,点点苍苔,微如尘埃。荷叶浮在水面,载着粉色的花辫,缓缓向西流去。


时间是虚无的,没有概念,没有意义;没有起始,没有终点,因着一段生命经过,它才被读取得如此具体和真实,它从指缝中缓慢而坚定地流逝,楼台旧巷,烟雨依然。


吹皱了一池夏荷,留下了月光的年轮

水的柔情,风的轻灵,丝丝缕缕都谱成了弦上清音,点点滴滴都化作了满天星光。心之所属,都在这寂静的荷塘,都在迢遥空濛的云水之间。


仿佛一个光年的漫步,拨开惆怅的迷茫,一步一步轻踏着,忐忑着,朝着前方的归宿。尘世种种,一去千里,终必成空。


荷巳萎谢,露洗花草。 夏杪秋初,所谓人间朝暮,都藏在这晚添衣,午如火的八月。


用一段往事微醺昨日的时光,可时光还是凉。秋风又起时,寻觅着原来的模样,可流年分明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