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之痛

孟澄海

<h3><br></h3><h3><br></h3><h3><br></h3><h3> 鲁迅说:抉心自,欲知本味,创痛剧烈,本味岂可知;痛定之后,徐徐食之,然本心已陈旧,其味又怎可知?</h3><h3> 赫塔• 米勒说:“沉默让我们令人不快,说话使我们变得可笑。”</h3><h3> 最近几年,这句话一直跟着我,如影随形, 它贴着我的皮肤,看着我的呼吸和嘴。</h3><h3>如今的我,是乡间的孤云野鹤,已经越来越疏于交流,越来越不愿说话、不能用嘴表达自己。我常常不能表达自己,是因为写作某种程度上清空了我说话的欲望,它是我喉咙里的绊脚石,也是我永远做不完的梦。比起说话,我更愿意写作,用眼睛观察世界,用内心和文字去测量生活的是非轻重,感知光阴的深浅, 而不是把嘴放在空气中燃烧。</h3><h3> 沉 默,比说话适合我。哪怕令人不快,我也不想让自己变得可笑。不幸中的万幸,就算自己什么也不是,在自己的嘴面前,我还算个领导。</h3><h3> 写作会伤害口头表达能力,就像嘴巴会得罪人心。我经常为自己长了一张笨嘴自惭形秽。写作替“不能说”和“不会说”的人挽回了尊严, 正如赫塔• 米勒的话:</h3><h3>我想着在我心里昂扬的玫瑰,</h3><h3>想着无用的灵魂像一个筛孔</h3><h3>但是拥有者询问着:</h3><h3>谁会得势占上风</h3><h3>“打不出粮食!”</h3><h3> 多丽丝• 莱辛在《幸存者回忆录》写道: “不管怎么说,在心智框架内回顾往事,似乎会沉浸在一种毫不相干的物质之中,与经历无关……我们每个人都想给自己并没有多大意义的往事增添重要性。”</h3><h3> 我们每个人都想给自己并没有多大意义的往事增添重要性。</h3><h3>我认可这一点。</h3><h3> 去年岁末,跟几个许久未见的兄弟 聚会, 久别重逢,我们像一片片干燥的沙漠,把酒当水猛喝。正是人生得意时,一兄弟忽然歪着头,认真看着我,良久,他以一种无比沉痛无比忧伤的语气高声说道:“我哥啊,你变了!”</h3><h3> 我感到,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长出了皱纹。我望着我的这个兄弟,感觉自己就像被他看穿了似的,既羞愧又感动。我明白他的意思:那个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人不在了,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说话字斟句酌慢条斯理的人。</h3><h3> 我 变了吗?我问自己。</h3><h3> 我其实没变,我还是那个我,在文字的天幕下默默行走,内心狂野,光芒万丈。</h3><h3>我其实变了,知道了自己的卑微黯淡,知道了尘世的变幻无常。</h3><h3> 紧接着,兄弟们就开始千篇一律地跟我说: “坚持你的写作你的梦想,你是我们永远的骄傲!”如此语重心长,好像我一旦放弃写作他们就要把我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似的。</h3><h3>如果是调侃,我肯定早就把酒从这些开着网吧、酒店、KTV的年轻老板们脖子上淋下去了。但我发现兄弟们是认真的、诚恳的,并没有取笑自尊心厚如铜墙铁壁的我。</h3><h3> 对于兄弟们掏心话,我没有回应,只微笑,也许微笑的中央,挂着几许沧桑。</h3><h3>所有个体,都在各自的命运里荒废。选择读书写字,是因为它让我感到快乐幸福,还有狂风骤雨后的安静平和。</h3><h3> 如此美好的事情,我怎么会放弃?</h3><h3> “我起草圣歌,献给大地和空茫。”米沃什的这句诗,我很喜欢。</h3><h3> 据说, 一切都会消亡,唯独精神可以永生。</h3>